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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离别 我们不能永 ...


  •   独自走回家的时候,裴陆接到严萍打来的电话,和她简单说了舒愿的情况。

      “那就行…我就害怕她爸不让她来上学了,我这边学校的事儿太忙去不了,谢谢你啊裴陆。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吧?快忙去吧……”

      挂断电话,等着红灯,他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是那张小手机卡。

      舒愿说是陈意年的。

      那就只能是他们联系的那张卡。

      应该是想扔掉吧。路边就是垃圾桶,他攥紧,赶上是绿灯,还是先跟上人群,把卡揣进了兜里。

      舒愿家离舅舅家二十多公里,离老街将近十公里。
      裴陆过来时坐的公交,这会儿跟在等红灯的一半人后面排着队,低头折开一块钱压死的边角,半摊着手。

      公交停下,初春的冷风左右扑过来,距离上车还有两个人时,他突然转身大步往回走。

      凉气不停灌进胸膛,裴陆记了带走陈意年的车驶离的方向,但赶过去时路口已经被其他形形色色的车占满。

      喉结不适地咽了咽,他止住咳声,脚步越来越快,循着那条直行的道不停往前跑,躲过行人,强压着的念头接连翻涌而来。

      如果陈意年出国了怎么办,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但是他还没有道歉。

      如果不是自己刚刚犹豫,可能他们还有道别的机会——但是他还会原谅自己吗?

      思绪急转直下,裴陆又缓缓停下,看着眼前大口呼出的雾气,抿住嘴,收拢紧他们不久前才握住、还在发抖的手。

      他无端觉得有些可怕。
      自己竟然连和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路像是没有尽头,沿着渐沉的夕阳越远越窄,继续追下去只是徒劳。

      他不能一直站在原地,退回去,停在就近的公交站旁,看着那些人上上下下、匆匆去往各自的地方,眼底蒙上层迷茫。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也极力证明自己不会错,不会失败。
      即便没有任何后盾依靠,他也可以做得很好。

      但到头来,他做的所有选择、反馈而来的结果只有失败,更甚至他连反抗的筹码都没有。
      失去的远比他挣来得多。

      而他又总会在得到时做些越格任性的事,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被重视。
      最后把全部事情搞砸,再继续后悔,重新重蹈覆辙。

      总是这样,他早就该接受了,自己根本没那个资格。

      又一站车停下,后面的人挤上前,裴陆往后让了让,捏紧兜里的小手机,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模糊的瞳孔骤然,霎那间,像有什么碎裂,填补进空荡、以至于狂跳的心脏。冷气扑过来,他被熟悉的力道拽住胳膊,踉跄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车停在不挡路的小道边,司机不在,陈意年把裴陆塞进去,车门关合,他死死拽上人衣领把他压上车窗,狠攥着的手青筋暴起。

      “你”

      “对不起。”
      裴陆直视他的眼睛说。

      路过行人的声音模糊不清,车内算是宽敞,两个人靠在一起面对面,挤压着那点稀薄的空气、呼吸、情绪。

      漂亮澄澈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自己,他几乎贪婪又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渴望从里面看见自己想看的又不敢看的,最后抬起酥麻的手,声音小的抖的自己都听不清,“别哭了……”

      陈意年沉下力,靠进他怀里,温度很快浸湿那片炙热的皮肤,“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没有,没有,对不起…”裴陆不停重复。

      他分辨不清是谁的心跳,胸口酸酸涨涨的,隐隐抽痛。听着毫不遮掩的抽泣声,放弃了所有念头,彻底抱住他。
      手臂也不断在自己背后收紧。

      “你和他们一样……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做什么都不对,我什么都不做又不对……”

      分别的原因或许都被时间冲淡了,再也没见到陈意年后,裴陆想了很多。

      他可以回到和陈意年认识之前,满足于在成绩榜看到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在班级发卷子时走过他,听见他和朋友说话拌嘴,不耐烦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在赛场上他们对峙或者共同取得冠军。

      在那个时候,他完全觉得自己有“回退时间”的自信,因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都习惯了,八年,那么久。

      三十八天也一样。

      现在,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在这一瞬间被打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鼻梁骨压着自己锁骨,柔软的发丝都贴在自己脸上,他也轻轻靠上去,陈意年没躲。

      璀璨的高楼,绚丽的晚霞,投射进被温度呼吸填满的逼仄空间。

      “对不起…和你发脾气。”
      “都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我不该那样,不该和你说那些话。你做的所有事我都很感谢,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怎么报答你。”
      “我想让我们之间变得平等点…是我的方式错了。”

      陈意年抬起脸,整张白皙的脸都因为哭染上绯红。他压着眉,蓝色眼睛湿漉漉的,额前的头发也翘着,“我已经低头了。”
      说完他又靠回刚刚的位置,歪着脑袋压在人胸口,赌气地用他的衣服擦眼泪。

      笃定坚决的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回放。
      裴陆忽然很用力地抱紧他,将头抵在他肩膀上,听着互相间沉重滚烫的喘息,最后那点距离也被心跳声大到忽略不计。

      他根本没办法不喜欢陈意年。

      天色渐沉,霞色濒临消失,地平线碎开千万束光,笼罩覆盖他们。

      发抖的手蜷着,轻轻用指背抬起怀里人的脸,垂眼望着他,“和我走吧。”

      -

      苍蝇“嗡嗡”撞着裂缝的玻璃,淡黄色窗帘半掩,徐徐跟着夏日夜晚的风动,隔绝了白日的燥热。
      打扫干净整洁的小卧室亮着钨丝灯,男孩儿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作业,凳子上还铺着粉色床单缝制的软垫。

      门锁响动,他惊喜地从作业中脱身,拔掉了从里面卡住的门栓,被一把抱住。

      “想没想妈妈啊小安?”陆暖累了一整天,五点从厂子下班,吃了饭又找了个临时洗碗的活儿,现在九点了才结束。
      但起码在今天把这一周的钱还上了。

      “想。”怀里的小孩儿十岁,个子快有她一米六多的高了,陆暖听着他困倦的声音,笑着揉揉他没多少肉的脸蛋儿,“困了?洗漱没呢?”

      明天是周日,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裴陆用力点头,帮她拿拖鞋,把她推进卫生间,“妈妈,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爸爸吗?”

      摆正旧洗手台上扣了两年的牙杯,陆暖拒绝,“不可以,人都没了还去看什么。”

      裴陆犹豫了一会儿,从镜子里看到她蜡黄消瘦的脸,自己倒是又白又胖,他低下头,“…但是明天是父亲节。”

      陆暖不止一次和他说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探身把短廊子的窗户开到最大,搅着牙杯里的水,“你还能因为想他一辈子什么都不干?你都伤心够久了,成绩也下降那么多。”

      陆暖湿漉漉的手捧起来裴陆的脸,他薄薄的眼尾一直是红的,哭得揉到下不去了,“不能再这样了小安,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旧情绪里对吧?”

      “我可不想你爸爸知道我把他儿子养得多愁善感的,那样多累呀?爸爸妈妈都不想你太累,所以别总想他了,嗯?”

      “可是……”裴陆皱紧眉,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想理解,但找不到一点自己理解的空间,声音闷闷的,“嗯。”

      “乖儿子,宝贝,抱抱妈妈吧,妈妈可是真的想你一天了,而且妈妈就在这儿啊。”陆暖蹲下伸开手,笑眯眯的,“干嘛?生气啦?”

      裴陆摇头,抱住她,“没有。”

      “唉……”陆暖紧紧搂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暖味儿,满足地喟叹一声,放柔了声音,“是学校有同学说什么了吗?”

      “他们很好,一直在照顾我,什么都不说。”裴陆如实跟她讲,妈妈的头发以前很长,现在剪短了,只够扎起来,“只是我有点想爸爸,你也不在家,他们提到家里人的时候也有意避开我。”

      “那他们人很好了啊,下次开家长会什么时候?妈妈做好吃的给他们送去。”陆暖开心地问。

      裴陆松了点抱着她的胳膊,陆暖还以为他热,松开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经谢过他们了。”裴陆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我想睡觉了妈妈。”

      “好,去吧,晚安。”陆暖趁机揉乱他的头发,看着他自己有点儿不高兴地捋好,笑着慢慢起身,但却没等到他和自己说晚安,耸耸肩。

      生气都和他那个爸一样。
      闷着不说话。

      陆暖都猜了裴应谦十多年了,猜他也是一猜一个准儿,准备着明天的早饭,琢磨要怎么哄。

      反正她不想带裴陆去看裴应谦。

      人已经死了,偶尔当回事想想就算了,哪还有空去看。

      她只忙活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用手当扇子扇风,快速把面和馅和好,塞进冰箱里,关好灯,睡觉前又去裴陆房间看了一眼。

      他睡觉也规规矩矩的,平躺着。陆暖弯起眼睛,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脑门儿一口,悄悄跑走,庆幸他没醒。

      蝉鸣声很大,十一的月亮接近圆月,星星的光也顺着窗帘缝隙流进房间。

      裴陆很用力地翻了个身。

      家长会还要好久,周一开学时,他带着妈妈包的包子,分给班里同学。
      小学校,大家中午都自己带饭,很爱互相分享。

      “裴陆你妈妈好会做饭啊!”

      “我能不能下周日去你家吃呀?我妈妈做的饭都是糊的。”

      “这两个馅儿还是不一样的!”

      “你的什么馅儿啊?我的是蘑菇的……”

      裴陆自己也吃到了两个不一样的,没仔细嚼,囫囵用水咽下,敷衍地应付着同学们。
      她都那么忙了,还浪费时间做这些,明明只做一样他们也都会喜欢。

      一整天他都提不起精神,连沂的天气也是热得人难受,今天学校还提前放了学。

      “周末去我家玩儿游戏吧!我爸——我妈给我买了新游戏机,裴陆你也去吧。”
      身材更瘦挑些的男生邀请道,裴陆摇摇头。

      “那到时候我拿来学校偷偷给你玩儿。我先走了,再见。”学校门口都是家长,男生直接蹦蹦跳跳冲着自己家长去了。

      “再见。”

      出了学校,回家要往右拐,右前方是另一所高级学校,崭新的大门和教学楼。
      他们学校也要在今年暑假拆了重建,下学期全部借在这所学校里,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消防车的警笛声远远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裴陆!”

      老师的声音,裴陆连忙回头,她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面前,“你…你家着火了,快,老师打车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学校门口根本没有出租车能进来,老师攥住他的手,他连忙反应过来,抓回去,“老师?那我妈妈呢?”

      “哎哎哎!”老师忙着带他过马路去打车,“没事儿啊,你妈妈上班儿呢,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家——出租车!”

      车里都是人,无奈地驶过他们。

      但妈妈始终没接电话,他急得根本等不住,挣开老师的手就朝家跑,一辆刚刚一直停在他们旁边的车刹过来,司机探身打开车门,“上来吧。”

      老师急忙推着他上车,“谢谢啊!裴陆?往哪边走?”

      “老街,前面右拐直走,五个站点——老师我妈妈接电话了吗?”

      他急着问妈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和他年纪相仿,穿着干净的校服。

      “还没,你别着急啊,她干活儿肯定忙,别着急……”

      车子行驶很快,车里舒适的凉度也挡不住他在冒汗,老师一遍一遍的安抚他也听不进去,紧紧盯着她的手机,但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会下雨的。”

      “对对对,今天有雨,你看天都阴了。”老师也急忙附和道。

      裴陆忙着瞥过去说话的人一眼,他们只匆忙对视了一下。

      “你只要躲着人快点过去就好了。”男生声音很不耐烦,见司机这个时候还在等红灯,冷声呵斥道。

      出了校区这里人少,司机急忙听话地驱动车子,闯了红灯。

      “真谢谢你们啊,谢谢谢谢…车费多少钱?”老师一边打着陆暖的电话一边掏钱,但被拒绝。

      “你是隔壁学校的?真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老师忙不迭地说,还搂着裴陆,看清了男生胸前的校牌和他显眼的蓝色眼睛,局促了点。

      终于到家,裴陆听不进去他们说什么,在老师之后慌张冲了出去,闯过一圈看热闹的人,亲眼看着几座房子连在一起轰然倒塌,火势越来越大。

      烟味熏人,但他没找见妈妈,要往家里去,被人一把拉住,挣扎间看清是舅舅舅妈,但是说不出来话。

      “没事儿没事儿,舅舅在这儿呢,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在哭声和喧闹声中,风刮着仅剩的火苗旋转方向,豆大的雨点倾盆落下。

      “妈妈、妈妈接电话了吗舅舅?她在哪儿?”

      “还没呢,说无法接通啊,没事儿啊小安,别着急。”陆成急得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脱下衣服盖在裴陆身上,魏纯蹲下身抱着裴陆大声道,“给她单位打!”

      单位的电话一秒接通,陆成急急乱乱说了一堆,雨声太大,三个人聚在一起听,男人有些不耐烦,“她请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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