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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存在 明天上午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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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他叫啥呀?”
第一次见到裴陆的时候陆成才十八。
他小小一个,在暖黄色的小被里裹着,还没自己胳膊长,躺在他姐旁边,白白胖胖的,一股香味儿。
“小安。”陆暖轻声说,用手背贴了贴小孩儿肉嘟嘟的脸,裴应谦递给陆成和魏纯水,坐在她旁边,和她握上手。
“陆安啊?”陆成放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陆,魏纯也跟他一个表情,先打了他一下,裴应谦又踢他一脚,“再说一遍。”
陆成朝他嘿嘿笑,“多好听啊。”
“裴安?”魏纯也跟着猜了猜,有些期翼又紧张地看向陆暖,“姐,能抱抱不?”
“能,让你姐夫教你抱。”陆暖笑着答应,她还不能下床,只能看着他们折腾。
“慢点儿慢点儿…那到底叫啥啊?裴一安,裴二安。”陆成在旁边比谁都紧张,上上下下检查好几遍魏纯的手,裴应谦特自豪,“裴陆。”
陆成:“……?”
“合着那是小名儿呗。”
“小点儿声,醒了你哄啊,别吵你姐。”裴应谦又踢他一脚,不管他们了,去陪陆暖。
“天呐…他咋这么好看啊……”魏纯按着裴应谦教她的样子轻轻悠着裴陆,夏天屋里热乎,小孩儿露出截跟莲藕似的胳膊,还往她怀里靠。
“你看见没陆成?”魏纯激动死了,“你看你看!”
“看着了看着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陆成在裤缝边蹭了好几下手,才颤颤巍巍伸过去,穿进五根半拢的小手里。
白白嫩嫩的小手收紧,他瞪大眼睛,回头看向陆暖和裴应谦,“姐!他拉我手了!”
“别喊,一会儿醒了。”魏纯躲他,胳膊有点酸,但舍不得放,满眼羡慕,“真白净儿…随姐了,咋那么好看呢?”
“我黑吗?”裴应谦听见立马问陆暖,陆暖敷衍地摇头,始终笑着看着陆成和魏纯,“比以前白点儿。”
“那不还是黑吗?”
陆成慢慢收回发颤的手,抹干净手心的汗,跃跃欲试地学着魏纯的姿势,“我抱抱呗?你教我。”
“这么,这样儿,轻点儿的。”
“哎呀…这么沉啊?”
“姐,几斤了?”魏纯松松胳膊问。
“现在十一斤了吧?”陆暖不太确定,问裴应谦,裴应谦点头,“嗯,十一斤半。”
“真胖乎啊…”陆成都喜欢死了,抱着裴陆慢慢到处走,碎碎叨叨地一顿唠叨,也越来越胆大,碰了好几下他软乎乎的脸,故意招呼他,“小安?小安?快看看,舅舅来了。”
“等他醒了哭有你受的。”魏纯陪着陆暖,裴应谦走到他身边。
“你净吓唬人,他多乖啊。”陆成嘴都快笑僵了,“哦”一声,问起,“怎么叫小安呢?”
“平安呗,你姐说的。”裴应谦这两个月总抱着他肩膀快酸死了,压着胳膊,“你俩小时候过得苦,你姐怀他的时候就老跟我念叨,不能让他受一点儿苦,男孩儿女孩儿都不行——你说他是不是真能听懂?你姐出手术室醒了跟我说她都没啥感觉,这孩子也一点儿都不闹,吃饱了就睡。”
“听懂了呗,切,也不看看谁外甥。”陆成颇为骄傲道。
“真是……”裴应谦笑他没出息,当个舅舅比他这个当爹的都高兴。
陆成太知道那些苦日子了,他爹赌,他妈喝酒抽烟,他从记事起就是他姐养他。
要债的要把他抓走抵债,是他姐拼死把他抢下来,十几岁不到就出去捡瓶子刷碗,养大他,还爸的债,还得供着妈喝酒抽烟。
那会儿她就和他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一定不让他过一点儿苦日子,让他乐乐呵呵长大,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平安就行。
“但是啊……”陆成又蹙蹙眉,一根手指还被裴陆攥着,他给裴应谦看,“我外甥怎么随了你了,一身痣。”
裴应谦:“?”
“你这个态度什么意思啊?不好看吗?看看,脸上这颗和我的一模一样,这颗和你姐的一模一样……”
“你的哪有我姐和我外甥的好看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醒了!”
“快快快,给我给我……”不大的哭声搅得满屋子乱,裴应谦都被陆成和魏纯吓毛了,接过裴陆轻轻晃着他,给他喂奶。
陆成在一旁仔细认真学着,又伸伸手,慢慢止住的哭声小孩儿看过来,漂亮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握住他的手指。
再牵上裴陆手的时候,陆成二十八,怀里的盒子装着他姐和他姐夫。
风吹飞墓碑前的花,新照片挨着旧照片,新名字镌刻在落了灰的旧名字旁,哀声消远,陆成死死抱住裴陆,方盒子挤得他胸口疼。
三十七岁,他举着菜刀,“我看今天谁敢让他走!”
裴乔宛吓得退到墙角,又挪到也愣住的魏纯身旁,“他疯了你不管啊!我可是为了你们着想啊,他要上大学钱是不是你们出?他再能赚能把钱全赚回来吗?啊?”
魏纯躲开她,试探地朝前一步,“陆成?你把刀放下……”
“没良心的东西…不要脸!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人!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呢!”陆成恶狠狠骂道,但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他浑身止不住发抖,死死瞪着裴乔宛,“滚!你滚!再敢来找他我砍死你!”
“陆成!”魏纯大吼道,眼眶也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想嘛!”裴乔宛忽然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泪把厚重的妆流花,颧骨脸颊上透着淤青,“谁愿意总舔着脸出来要钱啊?他欠我们家的不就该还吗?”
“他欠你们家的?”陆成甚至都听笑了,咬紧牙,抬头纹死死固着,“你家之前的钱一半儿都是我姐夫还的…不是你们总找他要钱他会出事儿嘛?他能出事儿嘛?”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现在就动手!”他见裴乔宛还坐着,转过刀刃对着她,几乎是咆哮,“说你再也不找小安了!说!”
“有本事你真弄死我!”
“给你钱!全给你!”魏纯从柜顶翻出一个旧饭盒,里面是些旧卡,还有塑料袋包着的钱,她全塞进裴乔宛手里,哀求地摇头,“别再来了、别来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离我们远点儿……”
门突然被压开,几个人一同看去,魏朝阳呲牙咧嘴地举着扫帚冲进来,“谁欺负我爸呢!谁!”
“走吧。”魏纯闭了闭眼,推着裴乔宛出去,后者张嘴想要说什么,攥着手里的钱,最后狼狈地崴着脚跟离开了。
裴陆侧身给她让路,顺手把门锁好。
“走了?”魏朝阳特意出去确认一眼,拍着胸脯呼了口气,“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陆成在他进来时把刀藏起来了,很慢地泄了气,流靠在墙边,魏纯只看了他一眼,眼底望不清的各种清晰搅在一起。
没对视多久,魏朝阳进来扶起陆成,她也出去,“你没事儿吧爸?你咋抖成这样啊?”
陆成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站起来,“你哥呢?”
魏朝阳从窗户朝外看一眼,他哥他妈都不在院里,有点愁,“跟我妈谈话去了。”
“你就别去了!”见陆成也要去,魏朝阳急忙拉住他,“你去纯添乱,让我哥自己解决呗。”
“让他自己解决他走怎么办!你起来,我自己去。”
“不可能!我哥不带走的,他还舍不得我呢。”
“我知道你想走,因为你舅走不了,小安…以前是舅妈不好,这次”
“我养你们。”裴陆蹲在地上捡着被踩烂的卷子,“阳阳的学费我出,家里的生活费我也出,我自己养自己,以后就在这儿暂住,不告诉舅舅。”
他站起来,把妈妈留下的桌子摆正,手里攥着根红绳,“我不会吃里扒外,爸爸妈妈没那样教我,你也不是这样教阳阳的,我知道。”
“…谢谢你舅妈,和舅舅养我这么多年。”裴陆真心地和她道谢,刚刚所有话都在外面听见了,魏朝阳不让他进,他也谢谢,“我姑姑的事我也会解决,我不会再让她来家里了。”
“钱我挣得可能慢点,但我不会不给的。”他连续楼上楼下跑了一晚上,腿都是软的,堪堪站稳,死攥着桌角,“……能让我继续上大学吗?”
魏纯抿着唇,恍然间想到他刚来的时候,一下子也说不出来话。
她也不至于像裴乔宛那么没长心,侧过头,入目是在屋里结了霜的窗缝,“…你有钱想上就上。”
“谢谢舅妈。”
“……”魏纯又扫了一眼他狼藉一片的屋子,要走时顺手扶了下凳子,带上门。
透着凉气的小屋恢复安静,良久,裴陆卸了力,坐下,手肘架上膝盖,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吐了口气,又去翻那一堆东西,一愣,手上动作越来越急,到最后彻底放弃。
舅舅给他的妈妈的卡不见了。
所有事都堆在一起,他倒在床上,老床“滋嘎”一声,声音融进夜色。
好一会儿,裴陆才坐起来,张合冻得有些僵的手,编辑文字给严萍发了消息,后者同意了他请假的缘由,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和陈意年说。
屏幕从亮、到灰,直到漆黑,又亮起,他顿顿地解锁,但没有新消息,只是自己不小心按到了。
黑眸沉沉盯着地面脏乱的脚印,视线虚焦又重聚,下一秒电话直接拨进来,备注的三个字在漆黑的屋子尤为刺眼。
没犹豫多久,裴陆接听他的电话,贴在耳边,清冷慵懒的声音听起来就和这里格格不入,“明天一起吃早饭吗?”
“……”
调好跑步机速度,陈意年随便划着平板,里面是格尔特给他制定的复健计划,没一样他喜欢的。
他把小手机架好,但迟迟没等到回应,“裴陆。”
“…在。”
“跟着你的人有影响吗。”
裴陆还在整理那些卷子,一张一张叠好,灯泡很暗了,他记下明天回来买,回答,“没有。谢谢。”
窗外是连沂璀璨的夜色,又下起雪,朦胧市中心高华的富人区,陈意年调匀了速度,准备挂掉电话,对面又说,“家里还有点事,明天上午我可能不去学校了,不能一起吃饭。”
“知道了。”陈意年还想挂,余光瞥见自己运动手表上飙升的心率,疑惑地皱眉,听见裴陆说,“明天见。”
“嗯。”
“嗯。”
“嗯。”
“嗯。”
陈意年确定这个手表就是坏了,用力解开扔到沙发上,高额的数字停了几秒才变成0,在夜色里有些刺眼。
“挂了。”
“明天见。”
不想和骗子说话,陈意年终于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扔到一边,调高速度。
明天上午又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