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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放手去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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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动身前往冰原宗那日,天朗雪霁,寒风停歇,破云而出的暖阳铺在无垠雪原上,白雪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背上一只竹编背篓,篓中规整码着几册书卷、换洗衣物,还有寒山子亲手炼制的冰晶灯。身上套着研究院统一配发的棉袄,衣身偏大,袖口被他细心挽了两圈,一截细瘦手腕露在外头,陈年冻疮褪去,留下浅淡印痕,错落排布,宛若几瓣凋落的白梅。
林朝夕立在研究院大门前,抬手替他抻平歪斜的衣领,絮絮叮嘱:“路途之上凡事听从周满安排,切莫私自乱跑。抵达冰原宗记得按时寄信报平安,冰原地势苦寒,添衣切莫偷懒。冰晶灯的原理你早已吃透,到了那边专心授课,遇着解不开的难题,随时书信问询。”
星火仰着小脸望向她,眉眼弯弯:“林老师,您比我娘亲还要唠叨。”
林朝夕闻言一怔,失笑间,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水汽。
“林老师放心,我定然好好授课。冰原宗的孩童学会制作冰晶灯,往后漫漫长夜,便再也不必畏惧漆黑。”星火定定凝着她的眼眸,反过来细细嘱咐,“您也要按时吃饭、早睡休憩,赵叔总念叨您常年熬夜,损耗身子。”
林朝夕屈膝蹲下,与他平视:“星火,长大了。”
星火咧嘴露笑,新换的门牙洁白齐整,好似一颗饱满待发的种子。
“林老师,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星火旋身转身,跟着周满登上马车。车轮轱辘碾过路面,马车缓缓驶离研究院,途经刻着“科学修仙”的青石碑,掠过叶落殆尽的老银杏,一路向着苍茫远方行去。林朝夕伫立原地,目送车马由大变小,最后缩成一点墨色,消融在道路尽头。她没有落泪,心口却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小块。
裴无寂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宽慰:“他定会平安归来。”
“我知晓。”
“既然明白,何故满心怅然?”
“算不上难过,只是满心不舍。”
裴无寂伸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整只手稳稳裹在掌心:“再舍不得也要放手,是你从前说的,树苗长成便要移栽,孩童长大总要闯荡四方。”
林朝夕垂眸望着相握的手,忍不住轻笑:“几时开始,你竟拿我的道理来规劝我?”
“跟你朝夕相处学来的。”
“外头天寒,回屋吧。”
二人并肩转身,一同走入研究院院落。
星火离开之后,整座研究院骤然冷清下来。食堂里少了争抢烤红薯的小小身影,课堂之上缺了那个频频举手发问的稚嫩嗓音,工作室再也见不到趴在案头写功课、困意袭来伏案酣睡的孩童。赵铁牛照旧习惯性多烤数块红薯,待到薯香散尽、薯肉发凉,才恍然想起爱吃红薯的孩子已然远行,只得将冷薯妥善收好,低声自语:“留着,等星火归来再烤新的。”
程知白讲授熵变知识点时,目光下意识落在星火常坐的空位,空落落的座椅撞得他心神微乱,那日授课频频口误,反复改口修正。
江上月斜抱长剑立在院中,目光落在墙角残雪处。残雪消融,干裂黄土裸露,此处曾是星火冬日堆雪人的地方:炭笔描眉眼,胡萝卜作鼻头,如今雪人化尽,胡萝卜也被赵铁牛拾去入菜,半点痕迹不留。可她就那样望着空地久久伫立,无人知晓她是在怀念雪人,还是惦念堆雪人的少年。
星火动身的第十天,来自冰原宗的第一封书信辗转送达研究院。
信笺寥寥数行,字迹稚嫩:“林老师,我已平安抵达冰原宗。此地严寒,胜过研究院数倍,好在带着棉袄,不惧冷风。冰晶灯转交寒露姐姐,她捧着灯落了泪,说这是昔日掌门遗物,人虽远去,灯火尚存,灯亮便如同掌门仍在身旁。林老师,我很想您。——星火”
林朝夕将信纸反复品读三遍,仔细折好收进抽屉,同全国各地寄来的信函归置一处。
当夜,她伏案回信,洋洋洒洒写满数页。细细细数研究院日常:门前银杏树冒出新芽,赵铁牛新炖了红烧肉,程知白上课频频出错,江上月依旧整日在庭院发呆。信末落笔:“星火,冰原宗的孩子们托付于你,授课切莫心急。树木缓缓抽枝,育人循序渐进,万事急不得。——林老师”
信纸封缄贴好邮票,置于案头,窗外圆月悬空,清辉洒满窗台。
时序入春,研究院门前老银杏缀满嫩绿新芽,一簇簇小巧玲珑。往日每日蹲在树下细数新芽的星火不在,林朝夕便替他记着:首日五枚新芽,次日十一枚,第三日十七枚,第四日二十六枚。新芽破土,春风遍野。
赵归尘自落日谷寄来家书,言道村口参天沙柳盛放白花,细碎花穗串串垂落,宛若漫天星子,全村百姓结伴赏花,人人都说枯木逢春、荒原泛绿,风沙渐歇,日子日渐向好。
林朝夕收好信函,抽屉早已被各地来信塞满,只得腾出专用木柜收纳。旁人劝她舍弃无用信件,她却摇头:“从无闲置的书信,每一封信都是一株正在生根成长的小树,弃了信,便是断了一棵树的生机。”
盛夏时节,谢云归从天璇宗寄来长信。如今的天璇宗早已改换风貌,宗门长老们不再为资源、权位争执不休,反倒围着科学课程排布、萤石灯具装配、器件标准接口争论不休。他在信中写道:“林老师,天璇宗脱胎换骨,并非因我一人之功,是科学重塑全宗。长老们懂得空谈无用,数据方能解决争端;弟子们明白灵根从非全部,勤勉努力才可立身;全宗之人幡然醒悟天地辽阔,自身渺小,唯有勤学不倦,方能稳步前行。”
林朝夕细读两遍回信,只落下短短一句:“放手去做,天璇宗交于你,我心安。”
抬眼望向窗外,老银杏枝叶繁茂,浓荫遮蔽大半院落,树下学子捧书诵读,阳光穿叶隙散落,满地碎金。她恍然忆起初见谢云归,锦衣青衣、笑意散漫,如今却布衣草鞋,端坐议事大殿,对着一众长老讲解数理与实证。世事变迁,身边之人,尽数在时光里蜕变。
秋高气爽之日,星火踏着重阳秋风归来。冬日离去,秋日还乡,身形拔高些许,旧日棉袄短了一截,半截小腿露在外边。面庞被冰原风霜晒得黝黑,一双眼眸却愈发明亮,恍若落了两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