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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马车在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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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宗的清远来信,说周边几座凡人村落,竟自发建起了科学教室,用的正是研究院编写的初级教材。那些村落无修士、无灵石、无灵气,却守着一份朴素的求知心。没有实验器材,便用锅碗瓢盆替代;没钱买书,便亲手抄写。他们把科学课叫做点灯课,把授课的人叫做点灯人。
林朝夕放下信,望着窗外,久久沉默。
点灯课,点灯人。
好名字。
科学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玄妙,它本就是一盏灯。灯亮了,黑暗便退了。她想起落日谷那盏沈家灯,想起萤石灯初亮时的绿光,想起冰原宗深处那些在黑暗里等待光明的人,想起清溪宗村落里,那些手抄教材的平凡“点灯人”。
他们都是灯。她也是。
灯不必巨大,不必耀眼,能照亮方寸之地,便够了。一盏接一盏,终有一日,这世间,会被尽数点亮。
秋意渐浓时,研究院的银杏又黄了。满树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轻响。林朝夕站在树下,抬头望随风飘落的叶片,一片、两片、三片,像振翅的金蝶。
星火抱着一本化学教材,从楼里跑出来,眉眼明亮。
“林老师,化学初级,我读完了。”
他把书递过来,书页微卷,边角带着墨迹与水渍,是反复翻阅的痕迹。
林朝夕接过,随手翻了翻:
“懂了?”
“懂了。”
“真懂?”
“真懂。您考我。”
“不必考。你说懂,我便信。”
星火咧嘴一笑,新长的门牙已长得整齐,白白净净,再不是从前那个缺牙、笑起来漏风的小模样。
“林老师,化学中级,我多久能读完?”
“你想多久?”
“三个月。”
“够吗?”
“够。我会踏实学。”
林朝夕望着他。少年眼底有光,比两年前更亮,不是借自旁人,是自心底生出来的。他早已不必被人牵着手走路,他能自己跑,朝着更远的地方。
“星火,”她说,“你长大了。”
星火仰头望她,认真问:
“林老师,我长大了,你还会教我吗?”
“会。只要你愿意学,我便愿意教。”
“我愿意学。一直都愿意。”
林朝夕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少年的头发浓密乌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星火,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星火摇头。
“你不再害怕了。”
星火一怔:
“我从前,很怕吗?”
“怕。怕黑、怕饿、怕冷、怕被抛弃。如今不怕了,因为你心里,有了自己的光。这光不会灭、不会暗、也不会被人夺走。它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星火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旧日冻疮的浅痕,早已不痛。不是不痛,是心底有光时,肉身的苦,便轻了。
“林老师,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做个点灯人。”
“好。”
傍晚时分,谢云归寻来。他一身粗布灰白长衫,木簪束发,脚踩草鞋,手里捧着一本化学高级教材,走到她面前。
“林老师,化学高级,我读完了。”
他递过书,书页平整如新,无卷边、无墨迹、无水渍,干净得妥帖。
林朝夕接过,翻了翻:
“懂了?”
“有些懂,有些没懂。”
“没懂的,怎么办?”
“再读一遍。一遍不懂,两遍;两遍不懂,三遍。总能懂。”
林朝夕望着他。他眼底也有光,不同于星火的明亮炽烈,是沉静、安稳、内敛的光。
“谢云归,你变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
“从前急躁,如今沉稳;从前好胜,如今坦然;从前不知方向,如今心里清明。”
谢云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淡淡的化学试剂痕迹,洗不掉,浅黄印子。
“林老师,我想回天璇宗了。”
林朝夕没有问缘由,也没有挽留,只淡淡一字:
“好。”
“您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时,自会说。”
谢云归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想回去,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一个人懂,没用;一群人懂,才有用。这是您教我的。”
林朝夕望着他。金叶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未曾拂开,任由飘落。
“谢云归,你会是个好宗主。”
“远不及您。”
“不必与我相较。与昨日的自己比,日日有进,便好。”
谢云归眼眶微热,低声道:
“林老师,谢谢您。”
“不必谢。回去,好好做。”
他颔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轻声问:
“林老师,那本化学高级教材,我能带走吗?上面有我写的笔记,字不好看,却是一字一句亲手写的。”
林朝夕笑了:
“那本是你的书,自然可以带走。”
谢云归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珍宝,转身再未回头。
林朝夕站在银杏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无寂。”她轻声唤。
“嗯。”他从身后走来。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也是他的家。”
林朝夕望着空荡的小路,满地金叶,安静无声。忽然想起谢云归初来研究院时,一身华美的青衣,眉眼倨傲,似笑非笑,如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骄傲的少宗主,后来会一身粗布、脚踩草鞋,坐在初级班里踏实学化学;谁也未曾料到,他会把一本写满笔记的教材,抱得那般珍重。
世事在变,人也在变。
风过,金叶簌簌飘落。林朝夕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色泽温润,夹进书页里,转身走进研究院。
星火仍在教室看书。谢云归的座位空了出来。少年端坐桌前,低头翻着化学教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安静而专注。
“星火,谢叔叔走了。”
星火抬头:
“他还会回来吗?”
“会。这里,也是他的家。”
星火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谢云归离去的第三日,研究院收到一封来自北域冰原宗的信。
寄信人并非冰原宗掌门寒山子,而是门下女弟子寒露。信中字字恳切:寒山子一月前遭暴风雪侵袭,寒毒入体卧病不起,近日病情急转直下,恐已时日无多。老人弥留之际,唯一心愿,便是再见林朝夕一面。
林朝夕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
寒山子,那位守在北域极寒之地、撑着一个濒临覆灭的小宗门,读了《科学报》后便兴冲冲来信,问她“能否用冰晶做灯”的老者。他真的做成了,把冰晶灯挂遍冰原宗的角角落落,村口、路口、码头、学堂、医馆,他说,要让整个冰原宗,永远亮着。
如今,这位点灯人,快要熄了。
“周满,备车,去冰原宗。”林朝夕起身,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老师,冰原宗远在北域深处,此刻正值隆冬,风雪封路,路途艰险……”周满满脸担忧,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去准备。”
周满望着她坚定的神色,终究不再劝阻,转身去安排车马。
裴无寂推门而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陪你去。”
林朝夕抬眸看他:“你是天云宗掌教,宗门不可无主。”
“顾长青在。”他只回了三个字,目光沉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林朝夕望着他眼底的笃定,轻轻点头:“好。”
马车在漫天风雪里行了整整七日,终于抵达冰原宗。
宗门建在冰山脚下,几间低矮石屋围着简陋围墙,门口木杆上悬着一盏冰晶灯,橙黄微光在风雪中摇曳,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寒露早已在门口等候,厚重皮裘裹着单薄身躯,脸颊冻得通红,眼眶红肿不堪。
“林姑娘,掌门在屋内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