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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那个曾欲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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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的日子,平静而扎实地向前走。教材一本本定稿,报纸一期期印发,学生陆续报到,项目稳步推进。落日谷的草木渐盛,风沙日渐平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悄然生长。
赵归尘每月一封来信,字迹越来越工整,篇幅越来越长,错字越来越少。他不再只写“树活了”“草长了”,而是细细记下:今日风比昨日柔,云比昨日白,阳光比昨日暖。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记录,学会把那些细碎、微小、易被忽略的变化落于纸上,变成可传递、可分享、可沉淀的力量。
《科学报》凡人专栏,刊登了赵归尘的来稿——《落日谷的春天》。不过数百字,字字亲笔,未经润色。周满拿到稿件,在办公室静静哭了许久。无关文采,只因一位年近七旬、目不识丁的老农,用一年光阴,从识字到提笔成文,最终让自己的文字,被数万人看见。
“这就是科学。”后来林朝夕说,“它不是让聪明人更聪明,而是让普通人,也能发光。”
星火学完数学初级,正攻中级。程知白说他极有天赋——并非过目不忘的聪颖,而是遇难题不馁、思路不通便换法、不懂便问、问完再反复琢磨的韧劲。这份天赋,远比天生聪慧更难得:前者是先天所赋,后者却是兴趣、毅力、好奇与求知,在时光里发酵酿成的醇酒。
星火自己倒不觉有何天赋。他只觉得数学有趣,数字与符号像层层谜题,解开一道,便想再解一道,停也停不住。他偏爱几何,直线、圆、三角、方,简单图形里藏着无穷变幻,引人沉醉。
一日,他忽然问:“林老师,为何三角形内角和,永远是一百八十度?”
林朝夕没有直接作答,只让他用量角器量、亲手画、自己证。星火花了三日,画了数十个三角形,量了数百个内角,终于摸索出规律——无论大小胖瘦,三角形内角和,恒为一百八十度。他兴奋得在教室里来回奔跑,像寻到宝藏的孩童。
“林老师!我发现了!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
“不是‘发现’,是‘证明’。”林朝夕轻声纠正,“规律早有人发现,你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证出,这才是关键。发现靠运气,证明靠本事。”
星火尚不懂二者区别,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后来,他用同样的方法,证出平行四边形对角相等、直径所对圆周角为直角、勾股定理。每一次成功,他都要在教室里跑上几圈,像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兽。
星火已十岁,模样却仍像七八岁孩童。并非愚钝,只是前十年,从无人教他奔跑。
研究院的合作网络,已拓展至三十七座宗门、近百个凡人村镇。东起东海渔村,西至落日谷,南抵清溪宗,北达冰原宗,科学修仙的理念如蒲公英种子,乘风四散,落土生根。
清溪宗清远来信:科学课已由一班扩至三班,学生从二十余增至近百,既有宗门弟子,亦有山下凡人。他正培养第二批科学先生,学成后便派往周边村镇开课,谓之“开枝散叶”。
林朝夕读到四字,不由笑了:“清远这人,比我还会取名。”
冰原宗寒山子来信:冰晶灯已风靡北域,宗门、村镇、渔户皆用。悬于村口,是夜路灯塔;置于窗前,可灯下苦读;携上船帆,能引鱼群聚来,入夜捕鱼,收获竟胜白日。
信末,寒山子写道:“林姑娘,您说科学是让世人过得更好。如今我懂了——它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玄理,而是冰晶灯里那团光,暖人,明亮,不离不弃。”
天璇宗谢云归来信:科学课已是宗门必修课。初时长老多有非议,斥其为旁门左道、非修仙正统。谢云归于宗门大会直言:“何为正统?能强宗门者,便是正统。何为旁门?弱宗门者,便是旁门。科学能否强宗,诸位心中自有答案。”
无人再反对。不是被说服,是亲眼所见——修习科学的弟子,修为精进更快,法器威力更强,阵法运转更稳,炼丹成功率更高。事实胜于雄辩,胜过千言万语。
青木崖掌门来信:用宣讲团传授之法,以本地寻常矿石炼制的储灵装置,已推广至周边数宗。此矿漫山遍野、毫不起眼,经研究院方法淬炼,储灵效率可达普通灵石六成。六成,虽非圆满,却足以让无力购置灵石的小宗门,摆脱窘境。掌门将矿石命名“青木石”,信末一句:“林姑娘,青木石不值钱,却能让弟子们,不必饿着肚子修行。”
林夕凝视字句,良久沉默。饿着肚子修行——她想起初来此界,也曾食不果腹,饿得头晕目眩、蹲地难起。那时所求,不过二字:活下去。而今,那些挣扎的弟子,竟因一块凡石,得以温饱。
“周满。”她唤。
周满快步入内:“老师,何事?”
“下期《科学报》,刊发青木崖的故事,标题——《一块石头的使命》。”
周满一怔,眼眶泛红:“老师,您每封信都看吗?”
“每一封都看。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不该被辜负。”
冬去春来,研究院门口的银杏树,再发新芽。嫩绿细碎,簇簇团团,如无数睁开的眼睛。
林朝夕立在树下,仰望新芽。忽忆去年此时,研究院揭牌,她立于此处,身后三十一名学生,身前是“科学修仙”石碑。彼时满心忐忑,怕辜负众人,怕理念成空,怕一朝梦醒,重回破巷,一无所有。
转眼两载,研究院安在,学生安在,初心不改。三十一人,已成百余人;一间教室,早已不够用。
程知白数次提议扩建,林朝夕始终未允:“非地方不足,是人心未稳。楼宇易建,人心难育。成长需时,如树木扎根,急不得。速成之木,根基浮浅,风至则倾;速成之人,功底虚浮,事临则溃。”
程知白听罢,不再提扩建之事。转而细化课程,初、中、高三级,每级分A、B、C小班,每班不逾二十人。人多则分班,班繁则分层,层层递进,因材施教。他从未执掌教务,却学得极快——不懂便学,学则践行,行则复盘,错则修正。
林朝夕常想,程知白是她最好的学生。非因悟性最高,而因他真正读懂了科学——不止是知识,更是方法:观察、实验、演算、归纳、迭代。习得此法,便无需再依赖旁人,自能行路,自能奔跑,自能展翅。
星火的背篓里,又添新书。除翻烂的《科学报》,还有数学中级、物理初级、化学初级教材。书册厚重,勒得瘦弱双肩红痕累累。林朝夕要给他换双肩背篓,他摇头:“背着沉,才记得牢。”
林朝夕忽忆前世读博,背负数十斤资料往来实验室与宿舍,亦觉沉重,却沉得踏实——沉,说明在路上。
星火近来迷上化学,缘起落日谷的沙柳。
“林老师,沙柳能活,为何旁树不行?”
“沙柳根系深,能探地底水源;旁树根浅,寻不到水,便难存活。”
“那为何沙柳根能扎得深?”
“因它的基因。”
星火不懂何为基因,林朝夕便讲遗传、讲DNA、讲双螺旋。他似懂非懂,却将“基因”二字牢牢记下。在落日谷种树时,他会轻声对沙柳说:“你们基因好,要好好长。”
谢云归未再踏足落日谷,却月月来信。信不长,寥寥数语:天璇宗近况、科学课进展、父亲安康、自身修行。称谓从“林姑娘”,改为“林老师”。
初听别扭,久了便觉自然。老师,非师尊,非主上,非上位者——是教他识草木、教他辨文字、教他知晓世界不止天璇宗一隅之人。
一日,信末一句:“林老师,我初学化学,甚难,却极有趣。”
林朝夕望着字句,唇角微扬。谢云归学化学——那个曾欲置她于死地的少年,如今沉心求知。世事奇妙,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