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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昨日发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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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头暂未查明,但仿品已在黑市流通,售价仅为正品七成,质量却极差。已有修士购买使用,法器当场焚毁,人也受了伤。”
林朝夕沉默片刻。此事并非意料之外——标准接口技术门槛不高,原理她在公开课上悉数讲过,有心人仿制轻而易举。她未曾料到的是,仿品出现得如此之快,更会伤及无辜。
“有无修士殒命?”
“已知三人受伤,暂无亡者。但其中一人伤势极重,法器爆炸炸断手臂,日后能否继续修炼,犹未可知。”
林朝夕闭目深吸,再睁眼时语气笃定:“传周满。”
周满很快赶来,手中还攥着未完成的推广方案。听完原委,他面色由白转青,怒意翻涌。
“老师,我去查!”
“如何查?”
“黑市货品必有源头,我寻线人顺藤摸瓜,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务必小心。”
周满重重点头,转身疾步离去,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如擂响的战鼓。
三日后,周满归来,脸色比临行时更为难看。带回的消息,让林朝夕的心沉入谷底——仿制标准接口的,竟是天云宗内部之人。内门长老方远道,方晴的祖父,那位曾对她百般挑剔、后又赠一箱灵石并附言“别浪费了”的老者。其门下弟子在黑市兜售仿品,价格压至研究院三成,质量却连正品三成都不及。
“方远道……”林朝夕念着这个名字,忽觉荒诞可笑。
她曾以为那句“别浪费了”是认可、是示好,是固执老者终于承认她的价值。如今才懂,那从不是认可,而是试探,是丈量她底线的手段。
“老师,现在该如何?”周满急声问道。
林朝夕未答,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如凝固的血。她想起那些因仿品受伤的修士,想起被炸伤的手臂,想起那人渺茫的修炼前路。
“去请裴无寂。”
裴无寂抵达时,身后跟着被两名执法弟子押解的方远道。老长老白发散乱,衣袍沾尘,面上带着划痕,脊背却依旧挺直,眼神倔强如顽石。林朝夕望着他,蓦然想起初次在任务堂门口见到顾长青的模样——同样是白发老者,同样眼神执拗,彼时是寻子心切,此刻却是贪念作祟。
“方长老。”林朝夕开口。
方远道直视着她,一言不发。
“为何要这么做?”
方远道沉默许久,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林姑娘,你可知自你到来,天云宗内门弟子数量锐减三成?”
林朝夕微怔。
“昔日,有灵根方可入内门,入内门便得资源,有资源便能修炼变强。可你来了,外门那些无灵根的弟子,也能享用远超内门的资源。灵气管网、稳压器、尘晶、标准接口……人人可用,外门弟子与内门天才站在同一起点,灵根与天赋的优势荡然无存。”方远道声音颤抖,“我耗费三百年,将方家从天云宗无名小族,扶持至今日地位。我的子孙、弟子、门人,凭灵根、天赋与努力代代耕耘,你一来,尽数毁了。”
林朝夕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听他控诉自己“毁了一切”,心中涌起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三百年的经营,世代的积累,他以为这便是永恒,却不知世界早已变革。他不愿变,更无力阻挡,便将所有怨怼,投向了推动变革的她。
“方长老,灵根、天赋、努力,皆非过错。错的是你认为,这些理应让你永远凌驾于他人之上。”林朝夕语气平静却坚定,“科学从不是为了划分尊卑,而是让所有人站在同一片地平线上。”
方远道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裴无寂沉声开口:“方远道,私通黑市、仿制研究院货品、以次充好致人伤残,按天云宗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方远道面色骤白:“掌教师兄——”
“念你侍奉宗门三百年,从轻发落。废去长老之位,没收全部家产,禁足后山别院,终身不得外出。”
方远道僵立原地,如遭雷劈的老树,皮壳犹在,根基已断。他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两名执法弟子架起他离去,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林朝夕。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愤怒,可林朝夕却在浑浊深处,窥见了另一种情绪——对未来的恐惧。他清楚自己输了,他的时代落幕了,他坚守一生的灵根、天赋、家族、门第,正被一个无灵根的女子,以“科学”之名,逐一推翻。
方远道被带走后,工作室里只剩林朝夕与裴无寂。裴无寂走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指尖微颤,并非畏惧,而是混杂着沉重与释然的复杂心绪——她未曾加害,未曾苛责,只是用事实、数据与科学,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这比刀剑更锋利,比法术更致命。
“裴无寂。”她轻声唤道。
“我在。”
“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从未做错。”
“可有人受伤,有人被废去修为,有人终身禁锢。若我不曾涉足科学修仙,安于做个黑户——”她话音顿住,明知这是痴语,她早已走得太远,改变太多,无路可退,亦不愿退。
裴无寂将她轻拥入怀,怀抱温暖宽厚,如可依靠的青山。林朝夕埋首于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如一面永不停歇的鼓。
“你给了无灵根者希望,给了受欺凌者依靠,给了黑暗中的人光亮。”裴无寂的声音低沉笃定,“方远道的错,源于他的贪婪与恐惧,与你无关。莫要将他人的过错,扛在自己肩上。”
林朝夕未再言语,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凝成一个不完整的句点。
那夜,林朝夕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方远道离去时的眼神,恨、不甘、愤怒、恐惧,交织成一锅难咽的杂汤。雷影豹追风卧在床边,似察觉她的不安,将脑袋拱进她掌心,低声呜咽。林朝夕轻抚它微凉的耳尖,心绪纷乱。
窗外传来轻叩声,仅两下。
林朝夕披衣开门,裴无寂立在门外,一身单衣,散发垂肩,足踏布鞋——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随意,褪去掌教威严,如寻常凡人。
“睡不着?”他问。
“嗯。”
“我亦是。”
他步入屋内,在床边坐下,追风立刻凑过去蹭他掌心。二人并肩而坐,灵豹卧于脚边,相对无言。月光清浅,洒在地板上,如覆一层薄霜。
“裴无寂。”林朝夕先打破沉默。
“嗯。”
“你可曾有过悔事?”
裴无寂沉默良久:“有,诸多。”
“最悔之事?”
“最大的悔,是十二年前,未能及时赶至天璇宗,救下顾星河。”
林朝夕转头望向他。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愧疚。
“那并非你的错。”
“我知晓,却依旧悔恨。”
林朝夕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往后,无论何事,我们一同承担。不必悔,扛过去便好。”
裴无寂转头看她,月光映得她眼眸明亮,如近在咫尺的暖星,触手可及。
“好。”
二人并肩静坐,看月色缓缓移过窗棂、树梢、屋顶。追风早已酣睡,轻鼾在屋内回荡。不知何时,林朝夕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裴无寂一动不动,如青山般稳稳托着她。
天微亮时,林朝夕醒来,发现自己已安卧床上,锦被盖得严实,枕边放着一张字条:早餐在桌上,粥凉了热过再喝。
她握着字条,看了许久,唇角微微扬起。
起身洗漱更衣,桌上的小米粥温温正好,混着红枣与枸杞的清甜,暖意从喉间淌至心底。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将研究院镀上金边,楼前石碑上“科学修仙”四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她望着这四字,想起昨日种种:方远道被废黜、修士受伤、三百年家业付诸东流。她不愿见此结局,却绝不会停下脚步。一旦停下,已然站起来的人会再度跌倒,尚未起身的人,将永无希望。
她关窗,拿起教案,推门走向教室。
教室内座无虚席,三十一名学生,一人未缺。程知白坐于前排,镜片反射晨光;周满打着哈欠,沈青啃着包子,江上月抱剑闭目养神,赵铁牛立在门口,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
林朝夕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执炭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标准接口的信号协议优化。
她回身望向众人,看着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庞。
“昨日发生了一些事。”她平静开口,“但这不会耽误我们的研究进度。标准接口硬件已完成,接下来要攻克上位软件。今日讲信号协议——它是标准接口的核心,无协议,硬件便是废铁。”
她举起标准接口样品:“信号协议,决定灵气流转、法器识别、系统协同。优质协议,可让百件法器协同如交响乐团;劣质协议,只会让两件法器相争如抢食的蠢驴。”
学生们哄然大笑,林朝夕却神色肃然。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信号协议的第一条定义。自那日起,研究院的灯火,亮得更晚了。不为悲伤,不为愤怒,只为前路漫漫,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