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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不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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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天朗气清。
天云宗山门前,四十余人列队而立——林朝夕的三十一名学生,裴无寂、顾长青、江上月、沈青、周满、程知白、赵铁牛,再加上数名负责护卫的内门弟子。雷影豹蹲在林朝夕脚边,颈间系着崭新皮质项圈,牌面刻着二字:追风。这是林朝夕为它取的名字,每唤一次,它便竖耳应声,显是十分欢喜。
天璇宗派来接引的,是一艘通体青色的巨大灵舟,船身镌刻繁复阵法,可容百人。来者并非谢云归,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孟姓大长老,言语间客气得过了头,句句不离“林姑娘辛苦”“天璇宗有愧”。林朝夕虽不习惯这般殷勤,却也未露异色——对方以礼相待,她自当以礼回之。
灵舟腾空而起,林朝夕立在船头,望着天云宗在视野里渐小,最终缩成一抹灰影,没入云层之下。裴无寂静立她身侧,不言不语,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身上。追风蜷在她脚边,长风掀乱它的皮毛,蔫头耷脑,一脸不耐。
“它晕舟。”林朝夕轻声道。
裴无寂垂眸看了眼那只无精打采的妖兽,唇角微扬:“妖兽也会晕舟?”
“从未上过天,头一回,不适应。”林朝夕蹲下身,顺了顺它的头顶,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递过去。追风叼过肉干嚼了两口,精神稍振,却依旧把脑袋搁在她膝头,不肯挪开。
灵舟飞行半个时辰,稳稳降落在天璇宗后山空地。林朝夕刚踏下舟,便见谢云归立在不远处,一身素青衣衫,面色沉郁,眼下青黑浓重,显是久未安睡。
“林姑娘。”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谢少宗主。”林朝夕颔首,无半句寒暄,直入正题,“带我去看封印。”
谢云归一怔,似是未料到她如此干脆。
“林姑娘不先歇息片刻?”
“不必。”林朝夕语气平静,“时间紧迫。”
谢云归看了看她,又扫了眼她身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沉默片刻,转身引路。
封印入口依旧是后山那处山洞,与上次相比,洞口又多叠了三层封印阵法,灵光流转,如同层层绷带缠裹在伤口之上。
“近日震动愈发频繁?”林朝夕问道。
谢云归点头:“每夜皆有震感。三日前,第一层封印已裂出缝隙。”
林朝夕迈步走入山洞,追风紧随其后,行不多时却骤然顿步,双耳陡竖,喉间发出低低呜咽。它瞳孔缩成细线,周身紧绷如弓,分明是极度恐惧。
“追风。”林朝夕蹲下身,轻拍它的头顶,“无妨。”
追风又呜咽一声,却未退后半步,只是紧紧贴在她腿侧,一步一随。裴无寂走在林朝夕另一侧,手按剑柄,神色平静,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洞壁两侧,分毫不敢松懈。
山洞比记忆中更深。上次她只到封印所在的地下空间,此次谢云归引着众人继续下行,穿过狭窄甬道,踏过陡峭石阶,抵达一处从未见过的巨大地下穹顶。
穹顶直径逾百丈,高过十丈,形如倒扣巨碗。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层层叠叠,如发光河流在岩壁间蜿蜒流淌。穹顶中央地面,有一处圆形凹坑,坑心悬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奇石,石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触目惊心。
林朝夕盯着那块黑石,心跳骤然加快。
“这便是封印核心?”她沉声问。
谢云归点头。
“裂纹何时出现?”
“七日前。”
林朝夕走上前,蹲下身,从麻袋里取出一根细竹签,轻轻触碰那道裂纹。竹签触石刹那,一股冰冷暴戾的气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似有凶兽在石内挣扎咆哮,欲破笼而出。
追风猛地后退数步,浑身毛发倒竖。
林朝夕的手却纹丝未抖。她收回竹签,取出草纸与炭笔,俯身记录。
“裂纹长度:约半寸。深度:未知。表面温度:远低于周遭岩壁。裂纹周边灵力逸散,速率约每息百分之一。”
她起身退后数步,抬眼望向穹顶纹路。那些灵光分布极不均匀,明灭交错,有的亮如炽火,有的暗如残烛,仿若将熄的灯火。她又从麻袋里拿出一台自制测灵仪——以灵石碎片与弹簧拼接而成,可粗略测算灵气浓度与流向,举着仪器在穹顶下缓步绕行,每五步一停,仔细记录数据。
谢云归立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言不发。裴无寂倚在不远处岩壁上,抱剑而立,目光始终锁在林朝夕身上,偶尔扫向谢云归,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整整一个时辰,林朝夕测完五十余个点位,写满三张草纸。她眉头越蹙越紧,数据结果极为糟糕——封印灵气分布严重失衡,部分区域浓度达正常值五倍,部分区域却不足一成。这般不均必会引发应力集中,而应力点,便是封印最易崩裂之处,如同一块木板,均匀受力尚可承重,单点施压便会瞬间折断。
她整理好数据,走到谢云归面前。
“封印状况,比我预想的更凶险。”她语气凝重,“并非单纯强度不足,而是应力分布失衡。灵气忽强忽弱,承压过高之处,随时可能崩碎。”
谢云归面色一白:“还能修吗?”
“能。”林朝夕笃定开口,“但需循序渐进。先绘出完整灵气分布图,定位所有应力集中点,再逐一修复。”
“需耗时多久?”
林朝夕略一思忖:“数据采集至少七日,分析五日,方案设计五日,施工……至少一月。”
谢云归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封印,撑得住一月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朝夕语气坚定,“贸然强行修复,只会加速崩裂。”
她转身走回穹顶中央,再度蹲下身,专注测量。炭笔在草纸上飞速划过,数字与符号密密麻麻铺展纸面。追风趴在她身旁,恐惧渐消,却依旧竖耳凝神,死死盯着那块带裂纹的黑石,如临大敌。
裴无寂缓步走近,在她身边蹲下。
“你不信他。”他开口,语气平静,却是陈述而非疑问。
林朝夕头也未抬:“他不值得信。”
“那你信谁?”
林朝夕停笔,抬眸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信你。”
裴无寂黑沉沉的眸心,似有一簇微光骤然亮起,如深水燃火。他未发一言,只是抬手,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林朝夕耳尖瞬间泛红,慌忙低下头,继续书写,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斜线。
裴无寂唇角微扬,收回手,起身重新倚回岩壁。
首日的数据采集,一直持续到深夜。
林朝夕带着周满、程知白与几名学生,在穹顶下来回穿梭,测过上百个点位,记录上千组数据。周满负责报数,程知白专心记录,林朝夕统筹分析,三人配合愈发默契。
“林姑娘,东区第七点,灵气浓度零点三。”周满嗓音微哑。
“偏低,标记,明日重点复测。”林朝夕应声。
“林姑娘,西区数据与东区相差近五倍,是否为测量误差?”程知白推了推眼镜。
“有可能。”林朝夕道,“明日换两台测灵仪比对,便可排除误差。”
学生们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却无一人叫苦。他们都看在眼里,林朝夕比任何人都要疲惫——她既要测量,又要计算、绘图、分析,脑中承载的重量,远胜他们所有人之和。
午夜时分,林朝夕终于宣布收工。
学生们依次离去,由天璇宗弟子安置歇息。林朝夕坐在穹顶边缘的青石上,揉着发酸的手腕,面前摊着三张写满数据的草纸。追风蜷在她脚边,早已酣睡,呼噜声在空旷穹顶间轻轻回荡。
裴无寂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一只水囊。
“喝点水。”
林朝夕接过饮了两口,递还回去。
“你不去歇息?”她问。
“不困。”
“你次次都这么说。”林朝夕看着他,“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裴无寂略一回想:“三日前。”
林朝夕瞠目:“三日前?你还是人吗?”
“不是。”裴无寂语气平淡,“我是修士,可久不眠。”
“修士也不行。”林朝夕皱眉,“睡眠不足会损及判断力。你此刻负责护我,判断力至关重要。”
裴无寂看着她,忽然轻笑:“你在关心我?”
林朝夕张了张嘴,原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算是吧。”
裴无寂笑意更深,倚着岩壁闭上双眼:“那我小憩片刻,你替我守着。”
林朝夕一怔:“不回房歇息?”
“此处便可。”
不过片刻,裴无寂呼吸便变得绵长平稳,当真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穹顶里,靠着冰冷岩壁,伴着一只雷影豹,在她身侧安然睡去。
林朝夕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上辈子,她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整日泡在实验室,从未谈过情爱,也从不觉得需要情爱。导师笑她“嫁给了科研”,她也觉得甚好——科研不会争吵,不会背叛,不会在她熬夜实验时催她归家。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若早一点遇见眼前这个人,或许,她不会选择与科研相伴一生。
她轻轻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裴无寂未醒,唇角却微微弯起一抹浅弧。
林朝夕靠在岩壁上,与他并肩而坐。
穹顶之上,阵法纹路如星河缓缓流淌,微光洒落。
脚边,追风鼾声轻响。
她低下头,在草纸上继续记录数据,笔尖沙沙,与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夜深,风静,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