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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传闻中的暴君 听说新帝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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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坤宁宫。
沈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那块金砖的纹路,数着上面有几道划痕。
“沈家小姐?”
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轻轻柔柔的。沈宁知道那是皇后。
“臣女在。”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赵嬷嬷教的,声音太小显得怯懦,太大显得莽撞。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宁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凤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织金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面容秀丽,眉眼温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那笑意很浅,浅得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看着好看,踩上去就碎了。
沈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
“长得倒是标致。”皇后笑了笑,转向身边的嬷嬷,“沈家的姑娘,果然不俗。”
嬷嬷陪笑着应和。
皇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才艺,身子骨可好。沈宁一一答了,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错。
皇后似乎对她很满意,点了点头:“是个懂规矩的。行了,回去歇着吧。选秀的事,等皇上定夺。”
沈宁磕了头,起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个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屑:“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哪里好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你懂什么,皇上就喜欢这种清汤寡水的。”
然后是低低的笑声。
沈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走出坤宁宫,采薇还在门口等着,笑着迎上来:“沈家小姐,奴婢送您回去。”
沈宁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了几个秀女,三三两两地站在回廊里说话。她们穿着各色衣裳,头上戴着珠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像春天里开得正艳的花。
有人朝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打量、好奇、不屑。
沈宁低着头,加快脚步。
回到偏殿,采薇替她倒了茶,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别乱走”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沈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跪得有些红了。她揉了揉,走到床边坐下。
手指又开始收紧、松开、收紧。
她想起皇后看她的眼神。温和的,温柔的,却让她浑身不自在。那种温柔,和曲氏的温柔太像了——面上笑着,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她想起回廊里那些秀女的目光。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她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对手。
沈宁闭上眼睛。
她不想当任何人的对手。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活到能回去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下午的时候,偏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宁正在看书——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一本诗词集,已经翻了好几遍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
“沈家小姐,奴婢给您送些点心。”是个陌生的声音。
沈宁放下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宫女,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笑容殷勤。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给各位小主尝尝。”宫女把食盒递给她,又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一件事——皇上今晚要召见秀女。”
沈宁接过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哪位秀女?”她问。
宫女笑了笑:“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皇上挑人,只看眼缘。一眼看上,就是天大的福气;看不上……”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宁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
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个食盒,发了一会儿呆。
皇上今晚要召见秀女。
她想起那些传闻——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病死,第二个自尽,第三个被废。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
她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但她知道,曲氏不会让她姐姐来送死。
所以让她来。
沈宁把食盒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又要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申时,太阳就落山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影,像一条蛰伏的巨兽。
她看着那道黑影,忽然想起赵嬷嬷说的第三句话——“活着最重要。”
活着。
她一定得活着。
不管那个皇帝是人是鬼,她都要活着出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偏殿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和善。沈宁认出他——昨晚来过的那个,叫小福子。
“沈家小姐。”小福子躬了躬身,“皇上今晚设宴,请各位小主去乾明殿赴宴。”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辰?”
“戌时。”小福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沈家小姐,别怕。皇上虽然……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沈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福子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沈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戌时。
还有一个时辰。
她关上门,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脂粉还在,衣裳也整齐,不需要再收拾什么。
她只是坐下来,等着。
手指又开始收紧、松开、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摊平,按在膝盖上。
不能紧张。不能让人看出来。
赵嬷嬷说过,在宫里,让人看穿了,就是死路一条。
沈宁闭上眼睛,把柳氏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把曲氏的威胁从脑子里赶出去,把那些可怕的传闻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她只是去赴个宴。吃几口菜,喝几杯酒,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回来。
就这么简单。
戌时,小福子准时来接她。
沈宁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脸颊发疼。她低着头,只看脚下三尺的地方。
路上遇到了几个秀女,都是往乾明殿的方向去的。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跟同伴咬耳朵,有人嗤笑一声。
沈宁充耳不闻。
乾明殿到了。
小福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沈家小姐,到了。”
沈宁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宫殿。
很大。很高。灯火通明,把殿前的台阶照得亮如白昼。门口站着两排太监,垂着头,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
沈宁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台阶。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秀女,都是下午见过的那些面孔。她们坐在两侧的席位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偷偷打量着上首的空位。
上首,是皇帝的位子。
沈宁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发抖。
太监们鱼贯而入,端上酒菜。菜肴精致,酒香扑鼻,可没有人动筷子。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传闻中嗜杀、残暴、侍寝妃子活不过三晚的皇帝。
沈宁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跪下去。
沈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飘过来,很淡,很好闻。
沈宁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砖上的纹路,数着上面有几道划痕。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凶,也不冷。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可沈宁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冷汗。
她跟着众人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旁。
余光里,她看见上首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玄色龙袍,面容看不清,只觉得很高,很瘦,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很平静,“都坐吧。”
众人谢了恩,各自坐下。
沈宁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酒杯。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听着周围的声音——杯盏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偶尔的笑声。
有人给皇帝敬酒,皇帝喝了。有人说了什么,皇帝笑了。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喜怒。
沈宁始终没有抬头。
宴席过半,有人忽然说:“听说沈家的小姐也来了,不知是哪一位?”
沈宁的手指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
她站起来,低着头,福了福身:“臣女沈宁,见过皇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是皇帝的声音。
沈宁慢慢抬起头。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
“坐吧。”皇帝说。
沈宁坐下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再抬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身上。
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拽着她。
宴席什么时候散的,沈宁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跟着众人跪安,跟着众人退出来,跟着小福子走回偏殿。
一路上,她的腿都是软的。
回到偏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那些传闻。
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病死,第二个自尽,第三个被废。
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
沈宁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不怕死。可她怕死了之后,娘亲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得活着。
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都得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沈家小姐,歇下了吗?”
是小福子的声音。
沈宁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打开门。
小福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瓷碗。
“皇上让奴才给沈家小姐送碗安神汤。”小福子笑了笑,“说小姐今晚受惊了,喝了这个,好睡觉。”
沈宁看着那碗汤,手指微微发抖。
安神汤。
还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沈家小姐放心,这是皇上特意让太医院配的。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都喝过。”
沈宁接过托盘:“多谢公公。”
小福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沈宁关上门,端着托盘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药香。
皇后喝过。贵妃喝过。
然后呢?她们现在在哪里?
沈宁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动那碗汤。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汤,一直到它凉透。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晃晃的方框。
沈宁看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柳氏说过的话。
“宁儿,你知道宫里的月亮为什么那么大吗?”
“为什么?”
“因为离天近。”
沈宁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离天近的地方,离人也近。
可她不想离天近。她只想离娘亲近。
可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沈宁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碗汤还在桌上,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