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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涤雪舟 涤雪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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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叠脉,靛谷蓝峰,凛冽的细雪擦过睫羽,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飘落在手心的湿热,倏忽间化成一滴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渗进掌心。坐在舟尾的小姑娘,褪去的鞋袜随意搁置在手边,她将白皙的双脚浸在沁骨清凉的河水中,轻快地晃着腿,足尖撩起晶莹的水花,碎玉般溅落在墨绿的河面上。
“好凉啊。”
小姑娘缩了缩脚趾,轻声感慨,像受惊的小兽般略收回了些伸出的脚。
“娘怎的不一起呢?”
她将流连在远处覆雪山脉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转移到坐在船篷里的男人身上。那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茉莉花茶,薄唇轻启,吹出的白气萦绕在杯口,温柔地带走灼人的滚烫温度。
他侧头看去,小姑娘已经赤着脚站了起来,拎着鞋袜,像只归巢的雏鸟般跪在了船篷里,微微仰起小脸,睁着水光潋滟的杏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
“你娘,身体有恙,该多体谅些。”
男人嗓音低沉温润,轻抿杯沿,那醇厚的茶香裹挟着茉莉的鲜香在舌尖缓缓绵延绽放,继而环游在喉间,久久酝酿着那股清爽的芬芳。
小姑娘的指尖带着好奇轻点冰凉的青瓷茶壶壶身,旋即百无聊赖地仰面躺倒下来,纤细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仿佛要抓住那看不见的风。
“那爹呢?”
小姑娘倏地坐起,带着一丝执拗再次抛出疑问。船身恰在此时颠簸,男人身形却稳如磐石,手中的茶水纹丝未动,只是如一方温润的玉平稳地沉在杯底,兀自散发着宁静而诱人的清香。
“爹官职事务繁多,亦需体谅。”
“我想爹娘了。”
杨眠软糯的声音仿佛带着重量,落进潺潺的河水里,闷闷的,酸酸的,被水流揉碎了带走。
“我想大院,阿甜,梅果子,小席子。”
杨眠语气愈来愈哽咽,小小的手指无措地绞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想离开聿周。”
杨桓弈眸色微暗,缓缓放下茶杯,将杯底严丝合缝地嵌进杯碟里。他在宽大的袖口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张绣着淡雅兰草的素白手帕,微俯下身,指腹带着怜惜,轻柔地揩去杨眠眼角将坠未坠的水珠。
“眠眠,细看这水,清吗?”
杨桓弈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杨眠抬起头,依言循着杨桓弈的视线看向船篷外荡漾的水波纹。夕照熔金,水纹被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无声告示着辉煌的夕日莅临。霞光恣意四射,水面俨然是一张无边的三棱镜,将天光云影五光十色地拆解、重组,铺展着艳丽的幻境。
“清。”
杨眠收回被霞光刺痛的眼,看向此刻眉眼柔和似水的杨桓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那瞳孔里仿佛乘着一片深邃的汪洋,此刻闪耀着令人心安的、夺目的亮彩。
“聿周的水呢?”杨桓弈循循善诱。
杨眠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地思考起来,小手依赖地攥紧了杨桓弈的手腕。
“有些浑罢,像蒙了层纱。”
杨桓弈唇角突然绽开了如春风拂过冰面般沁心的笑容,酒窝深深陷进面颊,眼角漾起细纹,微眯着眼睛望向杨眠,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
“聿周的水浑,吉昕的水清。爹娘想你喝这清的水,涤荡身心,这样你才能长得清澈,心似琉璃,不被那污浊的浑水浸染、玷污。”
“那爹娘不喝清的水吗?”
杨眠困惑地眨巴着水润润的眼睛,那纯然的不解看得杨桓弈心里蓦地一紧,泛起堵塞的酸涩。
“爹娘……早已习惯了浑水,肠胃都浸透了它的味道,怕是喝不惯清水了,也只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
“就只好永远留在那里啦……”
寒泉飞漱山涧,裹挟着未融的冰晶,在流金般的霞光中折射出熠熠生辉的星点。一叶青舟宛如离弦的箭,在莽莽苍苍的万丛野林中顺流飘荡。两桨如沉默的臂膀固定在舟侧,任由水波推搡着滑动。凛冽的细雪悄然深入桨板木纹的缝隙,在幽暗的深层无声凝结成剔透的冰霜。
“河滩里一叶小舟儿有呀!”
一声嘹亮而陌生的方言呼喝穿透暮色。
船身轻晃,似乎已然稳稳停在岸边卵石滩上许久。杨桓弈褪去了厚实暖绒的斗篷,仅着单薄中衣,将那还带着体温的宽大外衣严严实实地裹在杨眠身上。小小的身躯在他亲手铸造的襁褓里蜷缩着,鼻息均匀,正沉入熟睡的梦乡。
杨桓弈动作轻缓地将散落的茶具一一拢到一个小巧的藤编箱子里,挎起一旁早已微凉的蓝布包袱,谨慎地探出船篷,警觉地四处张望着这片陌生的河岸。
杨桓弈前脚方刚踏出船篷,踩上湿冷的卵石,后脚一个身形魁梧、眉目间透着凶狠的男子就如鬼魅般猛地自岸边嶙峋的怪石后出现。
“阿门价?”
粗嘎的方言劈头盖脸砸来。杨桓弈闻言身形微滞,顿住片刻,面上迅速恢复平静,随即在身前谦和地摆了摆手。那男子狐疑地退远了些,鹰隼般的目光从上到下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杨桓弈华贵的衣着,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脚步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岸边延展着大片的松柏林,针叶并未随着凛冬更替而凋敝,反是保持着经年不变的苍翠葱郁,傲然矗立,直上铅灰色的云端。这与记忆中几时辰前山涧的松柏形貌一模一样,无声地说明他们顺流而下,却并未漂流出多远的故地山水。
杨桓弈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将杨眠从温暖的包裹中轻轻摇醒,拾起自己的斗篷匆匆披上,又细致地替睡眼惺忪的杨眠穿好了厚重的斗篷,将宽大的帽子向下扣严实在杨眠头上,彻底遮起了那两只随着她摇头晃脑而俏皮跃动的羊角辫。杨眠小手戴着略显笨拙的皮质手套,紧紧牵着杨桓弈长袍的下摆,亦步亦趋地走出了狭小的船篷。
“哥哥,我们……真的不会回聿周了吗?”
杨眠的声音闷在帽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安。
杨桓弈心尖微颤,垂下线条优美的脑袋,眼底漾着温柔却笑意,轻柔地揉了揉杨眠藏在厚厚帽顶下的头顶,仿佛要揉散那团愁云。
“莫多想。”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去而又返的男人身旁果然多了一个女人同行。那女人约莫四十上下,眉目温婉柔和慈善,嘴角天然带着笑意,与身边始终绷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在一起,恍若处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真是抱歉,”
女人开口,是清晰流畅的中原官话。
“我丈夫性子急,只会说我们清岳本地的家乡话,冒犯了。你们是远道而来游玩的?”
女人也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两人。杨桓弈虽经舟车劳顿,身上的丝绸棉袍依旧光洁,领口一圈狐绒蓬松顺滑细腻,束发用的羊脂玉簪水润透亮,映着天光。几缕细长的白色缎带将额前部分拢到脑后的发丝松松打结,玉簪斜斜蜷起如墨长发,衬得杨桓弈风姿清雅,像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而杨眠的整个面容全被宽大帽檐遮盖,只看得到那同样奢侈不菲,边沿针脚还精巧地裹藏着若隐若现金丝的昂贵斗篷。
“乘兴而来,随波逐流,但求随遇而安。”
杨桓弈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雅疏离的弧度。帽檐下,杨眠牵着袍子的小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啊,我看你们也是刚下船,”
妇人热情地接口道。
“前面不远就是清岳城区了,这河滩偏僻,我带你们走吧?”
她指了指一条被积雪半掩的蜿蜒小路。
杨桓弈颔首谢过,俯身将小小的杨眠稳稳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跟在那夫妻二人身后。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敢问夫人,这边……便是吉昕吗?”
杨桓弈望向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妇人,试探着轻声询问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吉昕?”
妇人略显诧异地回头。
“哎哟,那可远的嘞!那里在河最下游啦!这里是清岳,还在中游地界呢。”
杨桓弈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若有所思地颔首,抱紧了些怀中的妹妹。怀里的杨眠似乎哭累了,有些精疲力尽,在杨桓弈坚实的肩头小鸡啄米似地打着瞌睡,宽大的帽檐几乎掩住了她本来就小的脸蛋。杨桓弈定了定神,收回瞬间变得复杂的目光,看向并肩而行的夫妻二人。
妇人健谈,看起来兴致勃勃的,一路介绍着本地风物;对比看来,那男人则像块沉默的礁石,只顾埋头引路。
“这可爱伶俐的小姑娘是你的亲妹妹?”
妇人侧过身,饶有兴致地试探着伸出手指,隔着斗篷点了点杨桓弈怀里的杨眠。杨眠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杨桓弈唇角微勾,含笑点头。
“萍水相逢,多有打扰了。”
那妇人闻言笑得更加明朗,爽利地在空中挥了挥手。
“说哪里话!远来是客嘛!”
接着便说了一些“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之类的客套话,末了又道。
“清岳这边啊,尤其是城边的这些村庄,土生土长的人几乎都只会说我们清岳土生土长的方言,听不懂也不会讲中原语言的。我是早些年从北边外乡嫁进来的,所以两边话都通。最近不知怎的,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数不清的外乡人啊,经过或者干脆停宿这里,问起来就是游玩之类的,也说不清具体去哪。”
“哦?许多人?”
杨桓弈脚步未停,状似随意地提出疑问,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四周寂静的田野。
“是啊,可许多了!”
妇人回转身,掰着手指数。
“穿着似你这般讲究华贵的有,风尘仆仆朴素的也有,拖家带口的、形单影只的,林林总总。大多都只会说中原的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清岳的方言,两眼一抹黑。我就时常被喊来当个临时的翻译官,帮衬着说道说道。”
正说着,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撩起那茂密得似帘子一般、覆盖视野的枯黄野植丛。豁然开朗,一派冬日里祥和美好的村野景象瞬间毫无保留地进入眼帘:疏落的几个孩童在村口开阔的场地上追逐嬉闹奔跑,昨夜的雪早已停止,只在薄薄的一层冰霜如糖霜般结在枯黄的草茎上,堆在草垛子顶也泛着晶莹的白。但孩子们冻得脸蛋却是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他们扯着嗓子用方言大喊大叫,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喏,这就是我们河滩村,”
妇人停下脚步,正对着杨桓弈解释道。
“沿着这条道再向里走上段路,翻过前面那个小坡,就会到城区。不过呢,”
她面露难色。
“村里拉脚的车马本就不多,而且唯一贩鱼兼带人的牛车今早天不亮就赶着进城走了。若是全靠徒步,这冰天雪地的,怕是要走到深夜里才能到。”
妇人话音未落,正对着杨桓弈解释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突然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了一直走在前面的、她男人。那男孩“嗷”地怪叫一声,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结结实实地扑倒了猝不及防的男人。
“阿爹回来啦!”
随后,那些原本一同玩耍的玩伴,都兴奋地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叠罗汉般眨眼间,那男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就嘻嘻哈哈地堆成了一座摇摇晃晃的不小的人山,只听得见里面传来男人佯装恼怒的呵斥和孩子们快活的大笑。
杨桓弈臂弯里,杨眠小心翼翼地透过帽檐的缝隙,又惊又怕又好奇地看着这喧闹的一幕,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哥哥的衣襟。杨桓弈面上倒是一派平静无波,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对这份质朴喧闹的疏离。
“天色向晚,”
杨桓弈适时开口,声音清越。
“不知可否……在贵村叨扰一宿?暂作歇脚?”
妇人闻言立刻爽快地点点头,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本来就很欢迎这杨桓弈兄妹的到来。
“哎呀,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寒舍简陋,只要你们不嫌弃!快随我来!”
“有劳了。”
杨桓弈微微躬身,抱着杨眠,跟随妇人走向村中一座冒着炊烟的土坯院落。
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屋内,杨桓弈坐在有些刺挠的稻草席上,看着蜷缩在炕角、无声抹着泪珠的杨眠,心头泛起一阵无力感,无可奈何地低声笑着,试图驱散那份沉重。
“哥……哥,这里好黑……我害怕……”
杨眠抽噎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我想回家……想娘亲暖暖的怀抱……”
杨桓弈默默脱去了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袍子,仔细铺在冰冷的草席上面,然后抱起瑟瑟发抖的杨眠轻轻放在这层上面,又抻开了炕上那床还算厚实却带着淡淡稻草和阳光气味的粗布被褥,严严实实盖在杨眠小小的身上,一直掖到下巴。
“不怕,眠眠乖,”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哥给你说个顶顶好听的故事,好不好?”
杨眠用力吸了吸鼻子,咽下喉咙里泪水的哽咽,像只委屈的小猫,慢吞吞地点着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杨桓弈起身,拿来一个放在哔剥作响的火炉旁烤得暖烘烘、散发着松木香的小木凳子,轻轻坐在了紧挨着床炕边的地上,让自己的视线与妹妹齐平。
“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贫苦小村庄里,住着一个总是忧郁的姑娘。她整日里素常叹天怨地,觉得花儿不够香,月亮不够亮,连溪水唱歌都嫌吵。父母对她百般劝慰也无能为力,久而久之,便只得放任她像野草般自然成长。直到在一个幽蓝的满月之夜,林间树影婆娑低语,那小姑娘辗转失眠,心绪不宁,鬼使神差地独自走到了村庄附近那片古老而神秘的森林边缘。忽然,她发现了一点奇异的星光,那星光并非来自天上,而是诡异地跃然于森林深处一方静谧的湖面之上,如萤火,却更璀璨,它幽幽地闪烁着,仿佛有生命般,指引着满心好奇又忐忑的小姑娘,一步一步,逐渐深入那黑暗浓稠如墨的森林腹地……”
炉火跳跃着,橙红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土炕。杨眠紧绷的身体在这火炉散发的融融热气中逐渐放松、柔软下来,眼皮也像挂了铅块,沉重地陷入了昏睡的沼泽。杨桓弈低沉的故事声线也逐渐模糊、飘远,最终随着妹妹沉稳的呼吸声,在温暖的空气中戛然而止。他凝视着妹妹终于安宁的睡颜,良久,才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拂去她睫毛上残留的一小点湿意,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着无边的心事与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