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觅意》碎玉娇

6、明月高悬 贺寻意认识

　　贺寻意认识明月高悬，是在初三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他还住在村里，他躲在被窝里，用那部半死不活的破烂手机刷一个匿名论坛。
　　论坛很小，帖子更新慢，大多是些无聊的日常分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许只是想找点声音填满那些空虚的夜晚。

　　有一个帖子问："你们有没有觉得生活特别没意思的时候？"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感到莫名共鸣，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一直都是。"

　　没有人回复他。论坛本来就冷清，这种丧气的话更没人愿意搭理。他也习惯了，他知道不应该传播自己的负能量，他错了。
　　他锁上手机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通知栏里却有一条私信。

　　id明月高悬。
　　明月高悬："为什么这么想？"
　　贺寻意想，对方没有安慰也没有质疑，只是问为什么。这个人不想揭别人的伤口，只想当一朵解语花。
　　他躺在被窝里，用冻僵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因为每天都一样。"
　　对方的回复同样来得不紧不慢："一样过的不好吗？"
　　"不好。"
　　"那你想要怎样的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灰色的日子像河水一样流过，他站在河里，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岸上有什么。
　　他打了很多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也只发了不知道。

　　明月高悬没有再问。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也很好。
　　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不知道也没关系，想到了再告诉我。"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距离那时已经过了三年了。

　　贺寻意躺在床上翻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翻起，一条一条往下看。

　　三年里他们聊过很多。
　　他说学校里有人给他起外号叫土包子，明月高悬说："土有什么不好，土里能长出粮食。"
　　他说考试考砸了，明月高悬说："下次再来。"
　　他说奶奶病了住院，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做什么，明月高悬说："去看看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坐在旁边也是好的。"

　　从来没有那种鸡汤式的鼓励，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
　　明月高悬说话很慢，每一句像是都深思熟虑，贺寻意觉得这是他很重要的...老师。
　　他同样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该用什么词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觉得不是朋友，朋友是互相倾诉烦恼的。
　　明月高悬不会和他说关于自己的事，而他也不是在倾诉烦恼，他只是在陈述自己每天的生活。

　　他不知道明月高悬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他也问过，但对方从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他这些重要吗。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重要。
　　在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明月高悬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也从来没告诉过明月高悬自己叫什么，住在哪里，喜欢什么。
　　两个人像是各自躲在雾里，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说话。但这样刚好。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他可以对明月高悬说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明月高悬："最近怎么样？"
　　贺寻意想了想，回复："挺好的。"
　　"比以前好点了？"
　　"嗯。"
　　"为什么？"
　　贺寻意咬着唇，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告诉过明月高悬任何关于宋觅清的事。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个名字，没有说过他是谁的私生饭，他不想让更多的人关注哥哥了。
　　但他说过另一件事。
　　去年春天，他在被窝里看宋觅清的演唱会直播，看到凌晨三点。
　　他给明月高悬发："有一个人，我非常非常喜欢。"
　　明月高悬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
　　"喜欢到什么程度？"
　　他打字："想一直看着他。想知道他的所有事情。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打算说，我们甚至还不认识。"

　　那次对话之后，明月高悬再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但明月高悬什么都记得。

　　今晚他看着手机屏幕，终于打出了下一句话。
　　灰色："因为我离那个人近了。"
　　明月高悬："你见到他了？"
　　灰色："嗯。"
　　明月高悬："感觉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贺寻意又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感觉怎么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可以描述宋觅清的温度，描述他的笑颜，描述他的声音。
　　但那些都只是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答案，构不成一个完整的他。
　　就像贺寻意本人一样，他得到这些还不够，他想要的是宋觅清整个人。
　　灰色："像做梦。"
　　明月高悬："是好梦吗？"
　　"我不知道。"贺寻意看着屏幕发呆，"我怕醒。"
　　这次对方沉默了更久，贺寻意以为对方睡着了，正准备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消息进来了。
　　"你喜欢他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了，他把亮度调暗，侧过身躺着。

　　他喜欢宋觅清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从第一次看到那个视频开始吗？那是见色起意。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忽然间那个灰蒙蒙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一抹颜色。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可以有这样的人。这样好看的脸，这样好听的声音，这样干净的笑容。那个人站在舞台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和他待的这个潮湿阴冷的角落没有任何关系。

　　从那天起他开始存宋觅清的照片，看宋觅清的直播，买宋觅清的专辑。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零花钱都花在这些事情上。
　　他在墙上贴满了宋觅清的海报，每天晚上对着那些照片睡觉。
　　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宋觅清的名字，一遍一遍，形成肌肉记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所以没有参照物。
　　他只知道宋觅清让他的生活有了颜色。
　　灰色的天，灰色的墙，灰色的未来——所有这些东西还在，但他不再只看着它们了。
　　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那抹亮色，让他每天都有理由抬头。

　　他打了很多字，他有千言万语能说，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哑巴。
　　删删减减，输入框里始终是空的。

　　他想说：他让我活着有意义。
　　他想说：他是我灰白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他想说：他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我只要他，他也只能要我。

　　但这些话都太长了，太像一个疯子说的话。
　　他删掉所有的字。

　　灰色："他对我好，他是light。"
　　好吗？宋觅清送他钢笔，给他热牛奶，揉他头发，这算好吗？算。可这种好是那种客气疏离的。
　　明月高悬："他对你有多好？"
　　灰色："就是……正常的好。"
　　明月高悬："你想要什么样的好？"

　　贺寻意不知道怎么回，他想要的好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他想要宋觅清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他，想要宋觅清碰他的时候不是随意而是刻意，想要宋觅清对他的好独一无二，是谁都没有的好。

　　"不知道。"他最后发了这三个字。
　　明月高悬只回了个句号，只有一个句号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贺寻意觉得明月高悬懂了。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就已经把所有不能诉之于口的东西都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