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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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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寻意发现原来大门也能是电动的。
贺寻意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重点高中的门是黑色的铁栅栏,两米多高,顶上还有尖刺。
学生刷卡进去,滴的一声,栅栏就自动往两边滑开了,等人进去又自动合上。
暑假期间也还要补课,他觉得这世界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施压。但好在,只要熬个月考还会有小暑假。他还能多看看哥哥。
他的临时学生卡还是昨天姑姑带他去教务处办的。一张普普通通的白色塑料片,内置芯片,上面还贴了他的照片。
但因为他的刘海太长了,遮住了半边眉毛,就用手撩着额前刘海,露出额头拍的。想必给他拍照片的人也没能想到这个连头发都不好好修的人能长成这个样子吧。
教务处的老师看了他的成绩单,说了句不错,然后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就把他分到了高二(3)班。
"提优班。"老师说,"你底子好,应该跟得上。"
贺寻意点头。
他不在乎什么加强班普通班,他在乎的是这所学校离家里近,能更快回家。
教室在四楼。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
他数了一下,四十三双。四十三双眼睛在他进门的瞬间全部转过来。
班主任老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名册。
"这位是新来的插班生,贺寻意。"
平平淡淡的,没有看出来多少欢迎,更没有什么客套话。
但这样很好,他不想占用太多时间也不想多引人注目。
贺寻意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贺寻意,转校生。”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他身上游走。
从他洗得发白的T恤,到他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校裤,再到他脚上那双从县城带来的鞋子。
"你坐最后一排靠窗。"班主任指了指最角落。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但他听见了。
他们在学他的南方口音。
他装作没听见,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哥们儿,哪儿来的?"
"县城。"贺寻意说。
"县城?"男生笑了一下,"难怪。"
难怪什么他没说,带着一脸不怀好意转回去了。
贺寻意觉得人真的很奇怪,南方的口音能被人叫做吴侬软语,也能被叫做矫揉造作。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得很快,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粉笔崩了一大截,说的也唾沫横飞。
贺寻意低头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小很挤,他怕占用太多纸张。
他的同桌是个女生,扎了条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她偷偷看了他的笔记本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跟前排的女生咬耳朵。
贺寻意听见了两个词:土、书呆子。
他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
下午四点,宋觅清有舞蹈排练。
他并不是在写什么公式、记什么笔记,比起书呆子,或许他更像痴汉。
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下这行字之后就立刻用手盖住了。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查的宋觅清的官方行程表,他记下来了用以消遣学校无聊的生活。
晚上六点,他算了一下。
哥哥如果四点结束排练,路上车程一个半小时,五点半就能到家了。
那自己也要在五点半之前到家。
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上做广播体操。
贺寻意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臂伸展的动作总是慢半拍。
阳光很毒,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旁边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哥们儿,你这头发……"
"怎么了?"
"没事。"男生摇摇头,"挺有个性的。"
狼尾,在这所城市高中里,没有人留这种发型,太叛逆了。
他长得普普通通,又特立独行,怎么会有人喜欢他呢。
而且贺寻意剪的却太像狗啃的了,全靠颜值撑起来,可他的颜值也隐没在刘海之下了。
贺寻意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宋觅清上个月发的自拍里,刚好也是这个发型。
虽然宋觅清的是专业造型师做的,而他的是村口王师傅剪的。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有同款不是吗。
暑假期间还要小考。
贺寻意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两眼。
他答得很快,每一科都提前半小时写完。
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在心里默默计算宋觅清今天的行程推算什么时候之前回家。
他不太乐意太早回家,因为他会枯坐着忍受没有宋觅清的空虚。
他也不乐意太晚回家,因为他不想错过能看见宋觅清的每一秒。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念分数,"贺寻意同学很棒啊,刚转来就考了年级第三。"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几个男生回过头来看他,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
一个人唱红脸:"插班生考这么好?真的假的?"
另一个人唱白脸:"肯定是歪打正着吧,说不定还抄了呢。"
最后一个人嬉皮笑脸的,他一开始还以为真的是帮自己说话的,"你们怎么能那么说人家——万一是人家乡巴佬运气好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贺寻意低着头,在草稿本上画圈。
同桌女生突然说:"你很厉害。"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露出来些许。
她脸有点红,赶紧补充:"我是说,学习很厉害。而且心态也很好,不要在意他们说的。"
"谢谢。"他轻轻说完就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觉得他厉害,除了一个人。
如果哥哥知道我考了第三名,他会说什么?
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揉我的头发吗?
他学着宋觅清的笔迹写喜欢。
同桌瞥他一眼,才发现他根本没画什么圈,全是写的宋字,密密麻麻堆砌在狭小的空间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最后,同桌脸上那点绯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她头皮发麻,她不寒而栗。
放学铃响的时候,下午五点。
别的学生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贺寻意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翻开物理课本,装作在复习。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值日生。
最后就连值日生都扫完地,关了后门,从前门出去了。
教室彻底空了。
空调也被关了了,闷热慢慢渗进来。
贺寻意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七分。
宋觅清的通告应该结束了。
哥哥会在化妆间卸妆,然后换下演出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吧。接着上车回家,车程有些远,哥哥会无聊。所以路上可能会刷手机,可能会闭目养神,也可能会跟经纪人说话...不要和经纪人说话,和我说话。
贺寻意想象着这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放大,直到宋觅清的脸占据他的心神。
又过了十几分钟,差不多了。
贺寻意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地铁里人很多。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厢里摩肩接踵、人潮如流。贺寻意被挤在角落,书包抱在胸前。旁边的上班族故意嚷着嗓子说什么几百万的大工程,周围的人对这行径心知肚明。
贺寻意听不懂,也不想懂。
手机震了一下。
姑姑的微信:"觅清说今晚会回来吃饭。"
他唇角勾起来了,打字回复:"好的。"
然后贺寻意立刻点开宋觅清的超话。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的机场图。
宋觅清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正在喝咖啡。
"哥哥累了吧,早点回家休息!"
"啊啊啊啊啊老公看我!"
"觅清宝贝辛苦了!"
贺寻意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他们凭什么这么叫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见过他本人吗?他们知道自己才是贺寻意的弟弟吗?他们知道他睡觉时喜欢把被子踢掉吗?而且他才十九岁,没有结婚。他们也没有血缘关系,不能这样叫。
不知道吧,他们理应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因为他住在宋觅清隔壁,因为他们在同居,因为他能顺理成章叫他哥哥。
地铁到站了。
门打开,贺寻意跟随着人潮涌出去。
客厅的灯开着。姑姑在厨房做饭,姑父还没回来。贺寻意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径直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
他佯装在看,但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竖起耳朵听着的全是门那里的动静。
过了不过五分钟,门就开了。
宋觅清拎着一个纸袋进来。他看到贺寻意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
贺寻意乖乖点头:"作业不多。"
撒谎了。
作业很多,但他可以熬夜做。
宋觅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
贺寻意愣了一下,伸手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盒精致的点心,
"路过看到的,"宋觅清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的。"
"爱吃。"贺寻意立刻说。
其实他不爱吃。但如果是宋觅清买的,他什么都爱吃。
姑姑从厨房出来,笑着说:"觅清回来了?正好准备吃饭了,都去洗洗手啊。"
贺寻意还是那样,靠偷看宋觅清下饭。
宋觅清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大概是累了。他的筷子偶尔放下来,然后看手机。
"首尔那边怎么样?"姑姑问。
"还行。"宋觅清说,"就是行程太赶。"
"你不要总忙工作那么厉害嘛,也要注意身体的。"
宋觅清有点无奈,"妈——我知道的。"
宋觅清突然抬头看贺寻意:"学校还习惯吗?"
贺寻意差点被呛到:"习惯的,哥哥。"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的话跟我说。"宋觅清的语气随意。
贺寻意盯着碗里的米饭,但心扑通直跳,他甚至觉得对面的人有可能听见。
他在关心我,他还说有事可以跟他说。
这算什么?
算表哥对表弟的关心?
还是算……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晚饭后,贺寻意主动去洗碗。
站在水槽面,他把宋觅清用过的碗筷单独放在一边最后洗。
水流过瓷器表面,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碗沿,想象宋觅清的嘴唇碰过这里。
他鬼使神差地,把唇贴上去了...
回到房间,他翻开日记本。
星期一 晴
他给我带了点心,说有事可以跟他说。
我骗他说爱吃甜的,其实我爱吃的是他。
最后一句写完,他用笔把它涂掉了。他涂得很黑,看不出底下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被涂掉的字还在纸上,只是被墨水盖住了。他看这些字很烦,因为这些字就像他那些龌龊、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一层又一层的沉默遮住。
隔壁传来关门声,宋觅清回房间了。
贺寻意放下笔,走到墙边,今天不用把耳朵贴上去了。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贺寻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今天新存了三十八张,每一张都是别人拍的,每一张都隔着屏幕,每一张都不是他的。
每一张都是宋觅清,但每一张都不是他的宋觅清。
他心中泛起酸涩,又很快平复。没关系,我自己拍就可以了吧?
他把手机息屏,继续靠着墙坐着。
明天他会继续去上学,继续考第一名,继续在放学后等到天黑。
然后在宋觅清回家前赶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他一直都在。
他的时间表是跟着宋觅清的行程定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
贺寻意看着那道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直到消失。
他想起物理老师讲过光的直线传播,光会走最短的路径。
那我呢?
我要走多远才能真正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