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灰色 他的生活是 ...
-
贺寻意的世界是灰色的。
这句话如果被他自己听到,大抵会沉默几秒,然后低下头去翻下一页诗篇。
他不是那种会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伤的人,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某种足够鲜明的颜色,以至于需要为它的褪去而惋惜。
灰色从他出生时就在了。墙是灰的,天是灰的,他的人生,也是灰的。
他十七岁。
冬天的傍晚,太阳落得早。
他从县高中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到只剩路灯杆子顶上一团昏黄。他的校服袖口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从高一穿到现在,家里没太多钱订购多套。那件校服洗了太多遍,蓝白相间的条纹已经洗成混在一起的灰蓝色。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还驮着背,走在放学的人潮里很容易被淹没。他的头发长了有些日子没有剪,前面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整个人最特立独行的可能就是蓄着的那一小撮狼尾。
他习惯低着头走路,露出一截后颈。
他的长相是那种放进人堆里会被忽略,但单独拉出来是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他的眼睛大,瞳仁黑得发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鼻梁高而直,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乖。
所有人对贺寻意的评价都浓缩在这一个字里。
班主任说他乖,成绩好又不闹事。
奶奶说他乖,吃饭从来不挑嘴,被子自己叠,碗自己洗。
邻居家的婶子也羡慕,说你家寻意真乖啊,将来一定有出息。
有出息。
这三个字他听了十七年,反反复复无数次,听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有出息是什么。是考上大学还是找份工作?又或者是赚了钱把瓦房翻新成小洋楼?
他看着村里那些盖了洋楼的人家,每天照样吃喝玩乐,又或是为了生计发愁。
那就是有出息。
但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风花雪月,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残羹剩饭。
所以他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是为了残羹剩饭而拼命的那类人。
堂屋里亮着时不时闪烁的日照灯,奶奶坐在灶台边上择豆角。
奶奶照例说:"小意回来啦。"
他答:"嗯。"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因为爸爸妈妈不这样。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假装关心都懒得做了。
这句话比他父母十天里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暖。但暖也是有限度的,暖不到他心里去。
奶奶能给他的,是不饿死,是不冻死,是不被村里的流言蜚语害死。
除此之外的东西,老人家给不了。
他把书包放在堂屋的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摊开一本数学习题集写。
灯泡在头顶晃着,影子也跟着晃。
这张桌子是他从小做作业的地方,桌面上的漆掉得斑驳,木纹裸露出来。
他在这张桌子上做完了小学六年的作业,做完了初中三年的试卷,现在又用来做高中的函数题。
奶奶把择好的豆角端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往习题集上瞅了一眼。
看不懂,因为她不识字,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但她知道孙子的成绩好,全校前三名呢,老师都打电话来夸过好几回了,她很骄傲。
这些繁琐而无聊的事,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的父亲和母亲在浙江的电子厂打工,每年腊月二十几才回来,待到正月初七就走。
他们通常会给他带些从厂区超市买的零食,有些已经过了保质期,他们也毫无察觉。
母亲每次回来都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句,父亲就坐在堂屋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他们就火急火燎地走了,留下一箱子零食和一沓钞票。
奶奶总是把钞票压在柜子最底层,留到交学费的时候才拿出来。奶奶老了,数钞票要数三遍,每次数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
贺寻意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哭过。
但却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坚强,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值得哭的事。
他没有体会到多么幸福的事情,就不会因为还不够幸福而流泪。
直到那天晚上,他的世界里出现了另一种温度。
冬天的夜晚来得更早,他缩在被子里发着抖,等自己的体温把棉被一点一点焐热。
他才小心翼翼地去够枕头边奶奶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手机烂的不成样子了,屏幕有鼓包有花屏。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了,指尖发红,划屏幕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差一点就关掉了手机。
但他看到了一个舞台,很大很大的舞台,画面灰暗。
突然有一束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落在一个人身上。
贺寻意视线为他而驻留。
周遭的一切为他黯然失色,他弯着唇对着镜头笑。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贺寻意迫切的去追寻,那是一双尾梢上挑的多情眸,像一弯将满的月。鼻尖上缀着一颗小痣,像是蒲月旁的绛河。
宋觅清。
他其实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是谁。但他的身体较脑子先一步叛变,按下了重播键。
他不记得自己按了多少次。
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遍遍地从头又走到尾,手机已经开始发烫了。
一个一分多钟的小视频,被他来来回回看了几十次。
直到最后,手机弹出电量提示的时候,挡住了那人的半张脸。
他下意识地点掉了弹窗,把视频看完了最后几秒,直到手机关机。
黑暗像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缩在被窝里,他已经不需要再看手机了。只要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在他脑子里重复播放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贺寻意觉得自己病了,宋觅清是自己的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着已经关机的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又掏出来。
他按了开机键。虽然他知道没电了,但他还是一直按着开机键。
无论他如何用力,屏幕依旧是黑的。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风刮起来了,他拉紧了被子,蜷得更深。
他的生活从没有哪一刻是这种节奏——每天都是上学,放学,做题,吃饭,睡觉。
他不讨厌这种日子,但他同样不觉得它们构成了生活这个词,只是时间在流逝而已,他并没有在活着。
可是此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个人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他鼻尖那颗痣,他弯起来的双眸,他薄薄的嘴唇却根深蒂固的在贺寻意脑海里生根发芽。
贺寻意把被子蒙住了头,直到闷得有些缺氧也没有掀开。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放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的词汇量够他写出全校最高分的作文,但也稀缺到让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他的灰色的世界突然剖开一道口子。
就像楚门的世界那样,有一天突然裂了一道缝,就那么小一条缝,但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光很亮,亮得灼目,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上瘾了。
第二天早上贺寻意很早就醒了,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像一个许久没碰到牌桌的赌徒,他急不可耐地、惴惴不安地去看昨晚的视频。
他怕视频不在了。
不过还好,还在。
他把音量调高了一格,又调高了一格。
贺寻意望着屏幕里的笑颜,他觉得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对着他笑的。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