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这“仙长” ...
-
总兵府东侧,一处闲置的外跨院。陆晚晚负手立于院门旁的墙影之下,眼皮微垂,神色淡漠。
在外人看来,她周身萦绕着一种高深莫测的仙家气度,可唯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挂着的若有若无的倦意里,藏着怎样辛酸的泪光。
饭菜不合口,经受过科技与狠活洗礼的味蕾,对于过分返璞归真的食材和做法完全接受不能。
地铺梆硬,硌得她整宿翻来覆去、腰酸背痛。这商朝,她以为睡矮榻,结果是打地铺。Surprise!
上厕所,更别提了,完全是灾难级别的。非要用四个字形容的话,她会说:不堪回首、惨绝人寰、令人发指、生无可恋……
想哭。
然而,身为“乾元山客卿”的人设不能崩,崩了可能会被李靖以极不体面的方式送回老家,她只得将满腹的委屈和现代人的娇气尽数咽下。
有次实在没忍住,偷偷请教哪吒:“你回来后如何适应的?”
小屁孩竟拽拽瞥她一眼,道:“哪个像你一般娇气。”
给她气得呀,一天没跟他说话。
其实习惯了现代社会的高床软枕、浓油赤酱,哪吒穿回来后也着实度过了好一阵痛苦的日子。但他才不会说呢,怪丢人的。
毫不知情的陆晚晚,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凄凉的殷商生活中彻底崩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空地上那五个正在打太极的军汉。
看着他们一招一式圆融沉稳的模样,她的唇角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实的玩味与慰藉。
李靖办事还挺雷厉风行,说拨几个人给她,第二天还真就送来了五个。
但这可不是基于对她的信任。
恰恰相反——
自打那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包装成“归元续命术”的心肺复苏将殷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李靖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更加疑窦丛生。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称乾元山客卿,救人的手段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今日说要教导引术,谁知道明日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偏偏她言语间滴水不漏,他一时拿不住把柄,奈何她不得。而去乾元山求证,也不是朝夕间能有回音的。
索性顺了她的意,拨几个难缠的刺头过来——既全了“试授”的表面文章,又能让人就近盯着,且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李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一旦她稍有差池,即刻发难。
可是谁能想到呢。
不过几日光景,这几人便被她收服了。至少面上是这样的。
记得第一天,这五人被领来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
叫“戈”的那个,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仙长,末将等皆是提戈的粗汉,只认斧钺,不信旁门左道之术。您若是有道真仙,便显个手段叫我等开开眼,如何?”
他嗓门不小,震得院里几片枯叶都簌簌往下掉。
旁边那个瘦高个立刻配合,一边拿墨笔在木椟上划拉,一边阴阳怪气的唱喏:“记——乾元山客卿,首日授术,未能当场显圣,众人疑为虚妄。”
嚯,她就说李靖怎么那么好说话呢,合着在这儿等她。
挑着刺儿头送,给她添堵,引她动怒,好叫她露馅儿?
这俩货扎手是有些扎手,但跟她从前遇到的某些甲方比,完全是弟弟,不够瞧。
陆晚晚当时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战场厮杀非是儿戏,多一种保命的手段总是好的。总兵既遣了你等前来,好好学着便是。至于其他,若你哪日得遇真仙,再回头来寻我的不是未迟。”
“戈”撇嘴嗤笑,瞧得人拳头微硬:“嘿,仙长说得当真……”
话没说完,队伍里突然“咚”的一声闷响。
最人高马大的那个军汉,直挺挺栽倒在地,震得院里尘土都跳了起来。
“戈”下意识扭头去看,嘴里还嘟囔:“作甚,我正跟仙长……”
话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众——!”
“众!?”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个双生子军汉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扑将过去。
“别动!”陆晚晚喝了一声,脚步却比谁都快,几步跨过去,俯身检查。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瞧着像是低血糖。
她问众人:“过来前可曾饮食?”
一群乱了心神的军汉纷纷摇头:“不曾。”
陆晚晚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小半块递给“戈”:“放平,头侧歪,舌下含服。”
她既担心大块头失去意识,贸然喂食堵塞气道;又怕不及时补糖,平白把人给耽误了。
“戈”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接,半途却又硬生生顿住,嘴角那点讥诮已经散干净,眼神也绷紧了。
来时总兵不曾交代遇到此事当如何,接,是不接?
陆晚晚蹙眉。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搞什么鬼?要不是顾及这个世界讲究多,她早一把给人塞嘴里了。
“快接着啊,”她忍不住催促,“等葛优呢?”
那握着墨笔和木椟的家伙,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好似突然文思如泉涌,开始埋头“嗖嗖”记录。
后来木椟呈到李靖案前,李靖看到上头赫然写着:未及试术,卒然昏仆。仙长念及一人,名“葛优”。
葛优?
李靖指尖微微一顿。
凝神细想,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近年的谍报与往来文书,并无此名。
是细作,还是……
不由疑心大起,暗中遣人四下打探,然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戈”被陆晚晚一催,终于咬咬牙接过,硬着头皮将“众”放平,头偏向一侧,再将色黑如陶土之物塞到他舌下。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大块头呻吟一声,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
“众”一睁眼,就见几张黝黑的脸膛齐刷刷凑在头顶,个个神色紧张,活像守着刚下窝的狼崽子。
他茫然眨眼:“作……作甚?”
“戈”一把将他拽坐起来,上下打量一圈,见他无事,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恢复痞气:“你方才跟截木头桩子似的,‘咚’一声把地都砸出坑,吓得我等三魂去了七魄。”
“众”挠挠头,难得羞臊道:“头晕……眼前发黑……”砸吧了几下嘴,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甜……嘿嘿,甜……”
这人,似乎……这能学心肺复苏?不会上来就给人肋骨全按报废吧?
李靖啊李靖,你当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派来的不是刺儿头,就是憨憨。
你可知我是曾为你辩白过的读者大大?你再这样下去,我要收回前言给你打负分了。
陆晚晚在心里将李靖痛骂了一番,面上神色却依旧淡淡:“他乃“气虚神散”——一身精血骤然亏空,魂不附体,若不急补,转眼便成脱症。”
她抬手,将剩下半块巧克力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此乃贫道昔日于乾元山炼丹时滤出的丹渣,于我等修仙之人,不过是引火之物;于凡人而言,半块便足以吊住一口生息,速补中气。”
旁边那个cos史官的哥们儿,笔尖在木椟上狠狠一顿,郑重补上一笔:服丹,苏。神志尚清,能言,无口吐白沫之症。
陆晚晚从怀里又摸出两块巧克力,递给“戈”:“一人半块,吃了压压惊。以后每日辰时、酉时过来各练一趟。未进食不可练,进食过多不可练。”
几人面面相觑。
这便是方才让“众”捡回一条命的物什?黑乎乎的,似“陶土”,瞧着甚是古怪。
见大家战战兢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陆晚晚只好将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今日若非此物,他或许早已魂归九幽……咳咳,帝所。如今贫道也吃了,你们可还有顾虑?”
话音落下,院子里鸦雀无声。
“戈”张了张嘴,又看看旁边缓过劲来、一脸渴望的“众”,终是鼓足勇气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眉毛猛地一跳,随即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都不用嚼,它很快就融在舌尖上,甜味顺滑绵长。
“戈”何曾吃过这样的好东西,身子一震,旋即冲陆晚晚抱拳:“谢仙长赐食。”
虽仍称“仙长”,却没了先前的阴阳怪气。
“史官”也吃了,手中的墨笔悬在木椟上方,犹豫片刻,最终在旁边另写了四个小字:“色黑,味甘。”
从那天起,这五人看着乖顺不少,让干什么都挺配合。
第六天,陆晚晚发的豆芽成了。
陶盆和黄豆是她让哪吒去要的,搁在她屋里最温暖的墙角。为了避光,上头还特意盖了块深色的麻布。
每天早晚各冲洗一次。
第六天检查的时候,芽就挺长了。暂时比不了长长细细的菜市场里卖的“黄豆芽”,但第一次能发成这样,陆晚晚已经很满意了。
这要是在现代,炖个排骨或五花肉,都不敢想能好吃成什么样!
她把那盆豆芽交给“戈”,说是用太和清气催发的“如意银针”,清心降火,最能解战场戾气、抚平心脉躁动。让他带回去当寻常菜蔬做熟食用。
临走前又补充:“尽早食用,不可久留。避光保存,否则色变、味变。”
中间李靖如何勘验不得而知,但那五人,对她倒是愈发恭敬了起来。
如今看着他们一招一式打得认真,陆晚晚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两三块巧克力,一盆豆芽,换来五个“仙术信徒”。
这波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很。
至于李靖那边,收到“如意银针”的第一时间,便让人做熟了送去地牢。
地牢里关着两个断了腿的细作,几日水米未进,已是半死不活。
狱卒将那碟拌豆芽递进栅栏:“总兵有令,给你们吃。”
两人起初戒备,后实在饿得狠了,终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
李靖又让人送了几回,隔一阵,就让亲兵去探看。
一日一夜,无事发生。
次日,亲兵来报:“那两人没死,也没呕没泻,反而精神了,半夜时分,甚至还有力气隔着栅栏骂骂咧咧。”
李靖听完回报,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传话给戈,继续盯着,关键时刻准他便宜行事。”
他望向乾元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仙长”,到底要在陈塘关,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