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Chapter 60 并购 没有人替你 ...
-
那一周,温若妍没有跟慕霆西谈公事。
两个人照常过日子,他上班,她也上班;他做饭,她偶尔洗碗,并排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冗长的老电影,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货架之间缓慢穿行。
日子像一条被反复熨烫过的旧床单,表面平整,褶皱全压在底下了。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一件事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嗡鸣声细得听不见,但指尖一碰就会断裂。
第四天晚上,温若妍拨了老吴的电话,电话被接通以后,温若妍直奔主题:“老吴,如果有人要收购公司,你什么态度?”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像是旧收音机换台时的空白。
“谁要收购?”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和不安。
“你先说态度。”她说。
“看条件。价格合适、团队能留、发展方向不变,可以谈。价格不合适、条件太苛刻,免谈。”
“那……如果是京州国际呢?”
这次沉默蔓延得更长,像水渍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温总,你认真的?”
“认真的。”
“京州国际……那不是慕博士的公司吗?”
“是他的基金。但决策是他做的。”
老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蓄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温总,我说实话。如果收购方是京州国际,好处摆在明面上,客户资源像一扇一直推不开的门,他们手上恰好有钥匙。可是,坏处也摆在明面上,你和慕博士的关系,会让这件事变成一团理不清的线。圈子里的人会说,你是靠老公才拿到这笔收购的。”
温若妍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没出声。
“但说实话,”老吴的声音沉下来,“这些闲话,你迟早要面对。从你跟慕博士结婚那天起,就有人在背后拿手指头戳着纸面了。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闭嘴。你只能让自己做得够好,好到让他们把话咽回去的时候,舌根发苦。”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我觉得你应该算账。账算清楚了,该答应就答应。账算不清楚,先算明白了再说。别因为他是你老公,就不好意思谈价格。也别因为他是你老公,就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妍的嘴角弯了一下。
“老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了?”
“我一直很清醒。就是平时不想说,说了你也不听。”
挂了电话之后,温若妍在阳台上站了许久。
京州的夜空是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深蓝粗布,星星稀疏得近乎吝啬,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密密地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朝夜色深处淌去。
慕霆西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覆在她肩上,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外面凉。”
温若妍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削薄了。
“慕霆西。”
“嗯。”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
慕霆西立在她身后,沉默地站了几秒,像一棵树的影子被拉长了又收回。
“不会怎么样。收购方案撤回,京州国际自己做碳资产管理,可能会慢一点,但路不走不成。你继续做你的公司,我做我的基金。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你会在心里怪我吗?”
慕霆西绕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视线降到与她齐平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结冰的井,但井底有火苗在跳。
“不会。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想娶你。如果你因为是我,就轻易答应了收购,那你就不像你了。”
温若妍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指节微微泛白。
“我答应。”
“什么?”
“我说我答应。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是因为这笔交易对两边都有利。账我在心里算过了。合理。”
慕霆西望着她,眼底那点光渐渐亮起来,像火柴划着的瞬间。
“你的条件呢?”
她可是碳圈铁娘子,怎会让自己吃亏?
“第一,估值不能低于这个数。”她报了一个数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可以谈。”慕霆西微点头。
“第二,五年对赌期内,京州国际不能碰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市场策略,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可以写进协议。”
“第三。”她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领,把他整张脸拉近到自己鼻尖跟前,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后在家里,不准谈公事。提收购都不行。你在家里只是慕霆西,不是京州国际的谁谁谁。”
慕霆西的嘴角缓缓弯起来。
“那你在家里也只是温若妍,不是什么温总。”
“成交呀。”
她踮起脚,吻了他。
阳台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们的影子叠在地上,紧紧嵌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深埋地底的根,分不清谁托举着谁。
——
并购的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是一场双方都不肯先眨眼的棋局。
温若妍带了律师和财务顾问,慕霆西带了京州国际的投资团队。
两人在会议室里分坐长桌两端,面容端肃,眼神客气,像两条本不该交汇的航线恰好擦肩。
老吴坐在温若妍旁边,看着对面慕霆西面无表情地翻动协议条款,指尖在纸页上匀速滑过,心里忍不住翻滚起一圈微澜,这两个人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
谈判的轴心卡在估值上。
温若妍的报价比京州国际的出价高出整整四分之一,像一道陡峭的坎,京州国际的团队觉得上不去,碳汇科技的技术虽有锋芒,但商业化程度还像刚烧开的半壶水,收入规模撑不起这个数字。
温若妍的律师据理力争,舌底藏着刀锋——平台已经上线,三个大客户的意向协议白纸黑字签下来了,下半年的收入会像春水破冰一样涌出来。估值应该站在未来的肩膀上眺望,而不是蹲在过去的数据里画地为牢。
双方僵了两轮,空气里全是纸张翻动的细碎摩擦声。
第三轮谈判的时候,慕霆西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
“温总的估值逻辑,我认同。但京州国际性质原因,如果估值偏离市场太多,审计那关过不去。我这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估值按温总的报价来,但付款方式改成现金加业绩对赌。如果未来两年公司没达到约定的收入目标,尾款部分就相应往下调。”
温若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方案就是一座桥,两头都搭上了岸——既保住了她估值的体面,又给京州国际的风控留了一扇带锁的后门。是一个两边都能不丢面子踩过去的台阶。
“可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签字的那支笔,两个人轮流握过,笔杆上残留着各自掌心的温度。
——
并购消息在碳圈里炸开,所有人都料到,这就是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出去,收不住。
媒体的标题五花八门。
《京州国际碳基金收购——碳资产管理赛道格局生变》
《一场婚姻引发的并购?业内人士称“罕见”》。
温若妍刷到最后一个标题的时候,把手机甩到了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
慕霆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怎么了?”
“你自己看。”
慕霆西捡起手机,滑了两下,表情像看完一条天气预报。
“这种标题,看多了就不生气了。”
“我不管,我生气了。”
“那怎么办?”
温若妍偏着头想了想:“你过来,让我打一下。”
慕霆西把锅铲搁下,走过来,把胳膊伸过去,像递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温若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落下的瞬间,她嘴角先于声音弯了起来。
“好了,不生气了。”
“这么快?”
“因为你乖乖过来了呀。”
慕霆西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
第一次团队会议,温若妍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面朝着二十几张旧面孔。
有人低着眼,有人目光飘忽,有人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表情像潮湿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整间屋子。
他们是跟着温若妍从一张空桌子走到今天的人,一起扛过碳价暴跌的深夜,一起躲过环能科技围剿的冷箭,一起在融资最难的时候轮流垫过差旅费。如今公司骤然换了门牌,虽然温若妍还是CEO,虽然座位格局没什么变动,但每个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剐了一下,不疼,但总有那么一道痕迹。
温若妍站在白板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移过去,像手指拂过一排琴键。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卖shen、投靠。这些词我自己也想过一遍了。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答应这笔并购,不是因为京州国际出的价格高,不是因为我想省力气,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公司活得更久一点,走得更远一点。”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粉笔触到板面的声音清脆如骨节轻叩。
合流。
“碳资产管理这个赛道,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翻篇了。接下来是拼资源、拼资金、拼背景的时候。我们有技术、有团队、有自己的方法论,但我们缺的东西也摆在台面上——没有背书,大客户的门朝哪开我们都不知道。没有足够的资金,研发的脚步只能迈小步。没有人替你站台,品牌的声音就传不出三里地。”
她转过身来,后背抵着白板,双手撑在身后的边沿上。
“京州国际给了我们这些东西。而我们给了京州国际技术和团队。这不是谁吃掉谁,是合流。两条河汇在一处,才有更大的流量、更宽的河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峯第一个开口,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所以我们的技术路线,不会被京州国际的人伸手进来?”
“不会。”温若妍说,目光直直地递过去,“这一点写在协议里,白纸黑字。你的技术团队,我说了算。”
“那我没问题。”林峯靠回椅背,椅面发出一声轻响,两手随性一摊。
老吴在旁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淡。
“老吴你笑什么?”温若妍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一个人冲在前面,把后背甩给大家,让别人追着跑。现在你会先把路指清楚了,再让大家跟上来。”
温若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漾开。
“这叫进步。”
慕霆西,比她看得更远。
——
并购之后的第三个月,签下了第一个客户。
一家电力集团的碳资产托管协议,三年期,合同金额跨过了千万门槛,像一只脚终于踩上了对岸的实地。
签约仪式那天,温若妍穿的是慕霆西替她挑的那件黑色西装,剪裁服帖得像第二层皮肤,头发在脑后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对面坐着的代表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能源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砸得实实在在。
“温总,我们选你们,不是因为你身后站着京州国际,是因为你们的技术报告,是全行业最准的。”
“谢谢您。”温若妍说,指尖扣着桌沿,“我会用结果证明您的选择是对的。”
——
签约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温若妍喝了不少。
她平时像一只谨慎的鸟,只在杯沿上啄一小口,但那天夜里不知道是高兴得敞开了,还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红的白的掺着下了肚。
慕霆西来接她的时候,老吴正搀着她从餐厅旋转门里出来,她的脚步像踩在棉花垛上。
“交给你了,慕博士。”林思思把温若妍的手臂递到慕霆西手里,“两杯红的三杯白的,温总今天是真的高兴。”
慕霆西接过她,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掌心稳稳地扣在她腰侧。
“我没事。”温若妍含混地嘟囔,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我就是有点晕。”
“你站都站不稳了。”
“站得稳。你看。”她试着挺直脊背,结果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像一棵被风突然按倒的树,完完整整地栽进慕霆西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慕霆西低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分无奈和七分纵容,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车后座,动作轻得像把一枚羽毛搁回窝里。
回去的路上,温若妍靠着冰凉的车窗,半阖着眼,窗外的霓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流淌。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像从梦境的浅滩上浮起来。
“慕霆西。”
“嗯。”
“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嫁给你。也不后悔把公司卖给你。”
慕霆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镜面里她的轮廓被夜色削得很柔和。
“那不是卖给我。是卖给基金。”
“差不多。”
“差很多。”
温若妍慢慢睁开眼睛,在后视镜里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片叶子隔着水面触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她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不太较真。”
温若妍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夜风翻过一页报纸,然后她把眼睛重新合上,呼吸渐渐匀长起来。
车窗外,京州的夜景缓慢地向后退去,高架上的车灯拉成一条条橘色的细线,楼宇的窗口一格一格地熄灭又亮起,整座城市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键的电影,每一帧都拖得很长很长。
后座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像潮汐一样均匀起伏。
前排的人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是天边最后一丝没舍得落下去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