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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冥火 ...

  •    白雾笼罩了山村,阳光凝结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穿越层层雾气,在空中隐约可见。
      乐农村依旧被重重绿树环绕,顺着乡野小路找到一棵爬满了老年斑的大槐树,眼前会出现一座低矮的木头小屋,便是孟璟的家。
      朱顽还记得自己嫌劳作辛苦躲在屋檐下打歇的那段时光,木屋依然,他敲门的手却顿了顿,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进这个门了。
      这些年他白净了不少,一身白衣也堪称体面,越来越像那个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少年朱顽,个子却更要高挑些,很有些反超了师父的趋势。反倒是属于孟璟的那部分——黝黑的皮肤、手上的厚茧等等朱顽之前颇不满意的,随着修为的提升渐渐被“优化”掉了。可纵使如此,孟璟的存在感却越发强烈得无法忽视,在他精神世界里蠢蠢欲动。
      甚至还跑出来变成了个金娃娃!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许瀛晚半步赶到,他一路小跑过来气息却没乱,可见虽没筑基,体质也与曾经在树林里险象环生的儿童大不相同了。
      朱顽一扶袖把他停下,看他脸色不太好,自己却又满腹烦躁懒得开口,便挑了挑眉,递了一个眼神叫他自行领会。
      许瀛低着头,一撮鬓发顺从地挡住他半边脸:“我们家老房子拆了,邻居在那片土上种了庄稼。”
      他没有家了。
      “你……”朱顽想安慰两句却一时无词,只好暗叹了声,拍了拍他的背,终于鼓起勇气叩下了门,“走吧,进去看看你弟和我娘。”
      门响了三声,里面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和一声远远的“来啦!”
      说话间,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推门而出,低着头边走边说:“哎呦,王婶儿来了是吧,这是我们家新摘的菜,给您拿点儿。”
      “妈”朱顽扶着门框,看着女人的视线从菜篮子上向上移,臃肿的眼皮猛地抬起,浑浊的瞳孔不太清晰地写进了一个大大的自己。他揉了揉鼻子,多年来修行的架子彻底摆不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这里真的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孟妈扶着腰站起来,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大小伙子,眼球倏地红了:“你,你回来啦?”
      许瀛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微笑道:“阿姨,我们回来了。那个……我弟弟在吗?”
      “在呢在呢”孟妈将门拉开,灿烂的笑容从微张的嘴角漏出,藏都藏不住,“你们先进来,我去给你们做晚饭。”

      屋子不大,盛了满满的饭香。
      火炉里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惨叫,光焰刚刚好照亮半个桌角。四人围坐在爬满裂隙的木桌旁,面前的白米饭溢出碗沿,堆成了白色的小山丘。
      许桦脸红扑扑的,与仙风道骨的许瀛在一起,一对双胞胎如今也能认得分明了。他住了这么多年,基本上没吃过这个分量的饭,也不怕噎着,一边说话还一边扒拉碗里的米饭:“哥哥你们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啊?我听大哥说,外面有热闹的街市、彻夜不灭的灯火、还有唱曲儿跳舞的,有钱就能看。”
      “说到这个,有件事我们瞒了你们很久,现在要告诉你们。”朱顽抢在许瀛前面开口,“我们不是去外面打工,而是去修行了——许桦,你还记得你进的那个山穴吗?”
      许桦讷讷地点了点头。
      “我们又进了那里面,在渟渊长老座下做弟子修习仙道,现在已而筑基。我们没在外面的镇子上,一直就在这大山里面,这么多年未回来一次,别无他辩,是孩儿不孝。”
      孟母看着他站起来作了个揖,忙要扶他坐下,却见朱顽又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他微微低头看着孟母的眼睛,说,“我其实不是孟璟。”
      想要调查孟璟自然得从他家这方面入手,朱顽思来想去,决定走一险招,去坦白自己的身份,然后联合孟家人去寻找真正的孟璟。他讲了自己从现代穿越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连同实验的部分。至于孟母信多少不信多少,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不过想来这个世界连修仙都有,听到这些应该也不会太大惊小怪。
      孟母听他讲完了前因后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却看不到多少震惊,只是静静地坐着。
      全世界同她一起陷入了沉默。
      一簇火花跳出炉子燃在地上,被拥挤的土壤碾灭了。
      “其实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些……”孟母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而沙哑,“我以前以为,我孩子只是生了一场大病,变了性子。我不敢往这方面想,我怕你万一真的是他,也怕你万一真不是他,我怕啊。”
      许瀛默默无言片刻,拉住朱顽的手,小声道:“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枉我把你当这么多年大哥。”
      许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难得聪明地没有开口。
      朱顽可能是根棒槌,继续讲:“不过现在来看你儿子应该没有完全死。”
      孟母:“?”
      “他变成了精神体,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像是我的——多重人格您听过吗?算了,没听过也没关系,就是跟我共用身体的另一个意识体。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颗神奇的也不知道属于谁的金丹,里面隐约有一个婴儿是轮廓,一本正经地说出了那句自己也不太好相信的话:“他现在在这里面。”
      孟母:“……?”
      朱顽顿了顿,想说自己不知道这玩意是好是坏想除掉他,不过他自以为还没有棒槌到那个程度,很识相儿地把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孟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颗金丹,仔细端详片刻,奈何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抱在手里一时竟不忍再还回去。
      “他,还能活吗?”她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
      朱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也不知孟母是否领会到了准确的意思,忽而站起身来将金丹轻轻放回朱顽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推开了许瀛要扶她的手,不急不忙地说道:“我吃完了,下地拔几颗菜留着明儿早上吃。你们谁最后一个吃完的记得洗碗。”

      夜空降临,孟母踉踉跄跄地独自站在田埂间,高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迫不及待地射入她的眼底,她仰头对着夜空比出了那颗金丹的形状。
      “小璟,会是你吗?”她喃喃着,恍惚中腰背更坨了些,不过三十六岁的女人,竟更显了些老相。
      正这时,她看见远处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影。那人身着暗青色围裙,隐在夜幕中看不太清,瘦瘦高高的,正是原本约好来做客的“王婶儿”。
      她遥遥地看着这边,也不动也不说话。如果孟母有激光眼的话,或许能看到,“王婶儿”的瞳孔一片浑浊的红影,表情木呆呆的。

      朱顽已经好久没睡过家里冷硬的木板床了,辗转反侧一炷香的时间才浅浅睡着。
      梦中他正在家里玩手机。
      手机越来越热,越来越热,随即突然爆炸了。
      火焰划过惊愕的眼,他猛地惊醒,被浓重的烟味呛了个死去活来。
      他意识到不好,抓起床边的金丹就往外跑,学着学校里教的捂嘴弯腰的动作,仿佛一只低头捉虫的鸵鸟。
      “妈!许瀛!许桦”他跑到主卧,又跑到次卧,慌忙中也不知道谁醒了谁没醒,连拖带拽地就往外走。
      连绵百亩的田已经烧成了火海,老槐树的树冠层层燃烧,活像个高举的火把。
      待他们火急火燎地跑到房子后面的土地上,庄稼已经燃烧殆尽,孟母看着自己一年来的劳动成果灰飞烟灭,死灰的眼底挂着半死不活的眼泪。
      许桦明显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自己的哥哥严肃的表情,又跟着恐慌起来。
      忽然,一只狼形巨兽吵他们奔来,马力之足能赶上一辆超跑。火星燎着它的毛发,随着它奔跑的动作熄灭,短短一瞬与这狼眼里突兀的红光相映成辉。
      朱顽猛地上前,长袖一抖滑出一柄铁剑,用力刺向这红眼儿的畜生。
      大狼轻轻一跃,躲过他这一剑,后腿又一次爆发,发力跳向朱顽,利爪撕空而来,要将朱顽撕成人形拼图。
      火焰被它的力气扩成了狼的形状,随着它的动作肆意舞动。
      朱顽铁剑一横,用尽全力才挡下它这一击,脚后跟与地面摩擦后退,堪堪将巨狼挡在了众人前面。
      抬头却见漫天火海变得幽蓝,此起彼伏的火浪中缓缓走出几道白影,它们越走越近,勉强可以看出破衣烂衫和森森的白骨。
      ——那是一群骷髅!
      朱顽和许瀛左右站开将孟母和许桦护住,一副置生死于不顾的决绝。
      成群的尸潮奔赴而来,刀光剑影在左支右绌的泱泱白骨中显得身单力薄。
      孟母怕他俩支撑不住,也奋不顾身地冲上前,赤手空拳地往骨头上招呼,竟也不见颓势!许桦这回反应过来了,也不好托荫于他人,捡了根幸免于难的木棍冲上前去。
      四个人站在熊熊烈火和层层走尸中央,即使合力对抗也显得像濒死挣扎。
      包围圈越来越近,朱顽的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破抹布,他还在与那头狼周旋,尖利的爪子在他胸口留下了三条贯穿左右的血口,鲜血染红了白衣。
      鬼火幢幢,天晕红墨,恍如毁天灭地,一场大火摧枯拉朽地打劫了整个村庄。
      “快看那!”许瀛擦了擦额头上被烤出的汗,忽然高声道,刀刃指向空中。
      朱顽正焦头烂额,没来得及看,就听在后面的许桦惊叫:“飞着来——那莫非是,渟渊长老!”
      顺着许瀛刀尖的方向望去,一袭青衣的苏春泽缩地成寸地飘然而来,他在空中后靠坐在空气上,手中长扇一挥,火势锐减,白骨齐刷刷回头向他行了个注目礼。
      朱顽终于腾出空档,忙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放下心来。
      至少他们几个的命保住了。
      苏春泽飞身向下俯冲,临到离地一米远的位置一挥扇子,轻轻地落下了。
      他长衣一甩,袍袖翩飞,手持布扇,扇子中的亭榭图景倏地放大,拢住了眼前前赴后继的行尸走肉们。
      许桦见了他这招,嘴巴撑成了“O”字形,忙道:“师父厉害,师父带我一起修仙问道吧!”
      苏春泽却罕见地十分严肃,没有理会他,兀自对朱顽说:“为师时间不多,你带他们先离开这儿,个中原由以后自会跟你解释。”
      朱顽茫然地看着狼藉一片的村庄,不由自主地问:“我们去哪?”
      去哪呢?
      村庄毁了,家没了。
      苏春泽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眼角忽然弯了:“回仙洞。”

      两天后。
      树丛掩映下,山洞里的三人还在为那场大火战战兢兢。没人知道那火是哪来的,为什么尸群只包围他们的房子。
      是有人驱使他们?
      那这个人是谁?在哪?
      是不是在针对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他们?
      这些问题通通没有答案。
      许桦回来两天哭了两天,这天苏春泽刚刚回府,看见许桦坐在地上抹眼泪,又看了看孟母日渐苍白的头发,于心不忍,对许瀛和朱顽提议:“你们俩在这里暂做修整,我带着他们去镇上找许瀛你那个打工的大哥吧?”
      许瀛帮着弟弟擦干了眼泪,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洞府里凉快,朱顽正坐在地上打坐,可能心还是不够专,听见了他们外面的对话,缓缓睁开眼。他忽然开口:“阿姨。”
      孟母愣愣地回过头,过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忙问:“怎么了?”
      朱顽:“您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吗?”
      除了一个勤恳耕种的村民,除了一个朴实善良的母亲,除了一个敏感聪明的妇人,您还是谁?真正的您是谁?
      孟母张了张嘴,良久才道:“我叫彭兰,是一个修士。”

      梦影界,天极域。
      一个修士在穹庐顶打坐了半个时辰,忽而起身,走到中央,往白玉地板上滴了一滴血。
      地板竟然动了,那原来是一个机关阵。它缓缓下移,旁边的墙壁上画着红线,一条红线代表着一层楼。
      足足下了十八层,修士才走出机关,沿着金碧辉煌的走廊向里走,眼前是一道大门。
      他在门前的玉石上画了一个符号,门缓缓打开,里面是又一道门。
      就这样足足过了有十二道门,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墓穴,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
      修士恭恭敬敬地走到棺材旁,画了一个符咒,对着发光的符咒说:“人极宗的位置找到了,他在圣渺山”
      空旷的墓穴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怎么找到的?”
      “我们用了一点不太光彩的手段,”修士不肯明说,只是道,“但是结果是好的,他确实现身了,我当时用摄魂控制了一个女的,亲眼看见了……”
      他话音一顿,就停那声音又响起了:“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渟渊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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