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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有什么 ...

  •   有什么是比未曾拥有更痛苦的呢?
      那就是曾经拥有过,又骤然失去。
      柳清晏知道,但凡是唱青衣、闺门旦的,早晚都有不能唱的一天。
      他也想过,等年纪渐渐上来了,就转幕后,带徒弟,像父亲当年一样。
      只是这一天来的太快了,太猝不及防。
      他还没有唱够。
      他还想唱,还想接着唱那些悲欢离合,还想唱那些人间兴衰,想唱那些儿女情长……
      他还没唱够,还没唱够啊!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柳清晏剧烈咳嗽了一阵,接着唱下去。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他轻轻地念: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呵,一番教训……”
      只是这教训也太狠了些。
      可他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莫非他就是这样的歹命么?
      给出一点希望,转头就要硬生生踩碎了?
      柳清晏不敢再唱,怕将没好的嗓子唱得更坏。
      他只是念。
      “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
      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
      着!着啊!
      柳清晏将身子向后一靠,将脸一遮,默默蜷成了一小团。
      枕巾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他怕是穿不上那件鲜红的戏服了。
      他恐怕也唱不了他自己谱出的戏了。
      天意弄人啊……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屋里没有点灯,柳清晏怔然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
      无论如何,沈先生托付给他的本子,他要谱好。
      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慢慢坐起来,摸黑取了京胡来,起弦拉了一段西皮流水,在心里默默念着戏词。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一段曲子拉完,柳清晏静静地放下了琴弓。
      之前唱得有多好,这时候就有多难捱。
      只是痛久了,似乎也麻木了。
      该睡了。
      古人称睡眠为“小死”,小死一场,明日又是新生。
      翌日,厉戎终于得空,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断断续续的笛声。
      他站在院子里,悄悄松了口气。
      再往里走,就看见柳清晏在绿纱窗前试吹着笛子,吹一段,想一想,变个调,再吹一段。
      厉戎推门进去,轻轻坐在他身旁:
      “晚饭吃了什么?饿不饿?”
      柳清晏抿嘴浅笑:
      “还是山药排骨汤,吃了山药,喝了汤。你呢?忙到这个点,可吃了饭?”
      厉戎随意摆摆手:
      “开会的间隙和大伙儿一块糊弄了两口,反正吃饱了。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柳清晏放松身体,将头靠在他肩上:
      “身上不难受了,但是气息不足,唱不出戏了——师兄,我唱不出戏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感受着肺部的隐痛。
      “我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厉戎握住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师兄,你知道的,唱旦的年纪一旦大了,就上不得场了,除非唱老旦。因为年纪上来,上了妆粉,光一照,老态尽显,颊上的肉都垂下去了,还怎么唱杜丽娘?至于改老旦……用了一辈子的小嗓,哪能那么容易改过去?”
      柳清晏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波光。
      “我十三四岁开始唱,唱到十六七多少有了些名气,赚些银钱——就算能唱——也就唱到三十,有了老态,再上台就要被啐下来了,说不得收几个徒弟,再出去当当教习,指着这些法子给自己搂银子……”
      厉戎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到时候你来组个班子,就在府里唱,怎么样?不用太大,排些小戏待客自娱,你就是班主,说什么是什么。”
      柳清晏把脸埋进厉戎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小声说:
      “师兄,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厉戎沉默片刻:
      “我不好。我若真的好,就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
      柳清晏唔了一声:
      “我不觉得。师兄,没你在,我迟早要护不住自己的。被权贵折腾死的戏子,我见过的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我们班子里都有两个——师兄,若是没你,我怕也快了。”
      厉戎沉默片刻:
      “我知道,所以我主动请缨来渊京了。还好,来的不晚。你也别太担心,这还不到一个月,等你再养养,说不准能好呢?”
      柳清晏轻轻摇了摇头,闷闷道:
      “师兄,我的嗓子,我自己知道,那种清越婉转的高音,我怕是再唱不上去了。就像玉,裂了就是裂了,再怎么养也回不到从前,只能改刀重雕。”
      厉戎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睡他一样:“想哭就哭出来吧,有我在呢,怎么哭都没关系。”
      闻言,柳清晏慢慢低下头,攥着厉戎的衣襟,埋着脸,整个人颤抖起来:
      “师兄,我唱不出,我唱不出了——我原来唱得那么好——你知道的——我原来唱得那么好!我再也唱不出了!”
      他哭起来如杜鹃啼血,甚至能令闻者泪下。
      厉戎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抬起他的脸,沿着泪水的痕迹,一路吻下去,直到吻上他的双唇。
      柳清晏犹豫了一下,随即不管不顾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纠缠着吻在一起,舌尖是泪水的咸涩。
      喘息间,柳清晏抓起厉戎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衣带上。
      “师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厉戎迟疑了。
      “……你确定?”
      柳清晏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含着泪笑起来:
      “……去他妈的吧!天地父母都拜过了……就今天!让我什么都别想……”
      厉戎望着他的眼睛,随即一把将他按在了榻上。
      “那,就不许后悔了。”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件一件落下去。
      先是柳清晏的外衫,然后是厉戎的衬衫。腰带抽出来的时候,铜扣撞在脚踏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柳清晏趴在榻上,细长的手指攥着身下的一团衣料。那是厉戎的衬衫,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皂角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紧紧闭着眼睛。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厉戎粗暴地扫落了一地瓶瓶罐罐,挑出了他那盒茉莉面脂。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那只手落在他的后腰上的时候,柳清晏还是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厉戎的手掌粗粝,虎口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和他的皮肤接触时带着一种粗粝的热度。
      那只手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摸,像是在描摹一件瓷器,从肩胛到腰窝,再到臀上那道浅浅的沟。
      “你抖得厉害。”厉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克制到极点的沙哑。
      “……我没抖。”柳清晏闷在衣服里说。
      厉戎没拆穿他,只是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后颈。不是吻,只是贴着。
      柳清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自己的皮肤,热得烫人。然后那个吻开始往下走——后颈,脊椎,肩胛骨之间,一节一节地,像是在数他的骨头。
      “忍一忍,”厉戎的唇贴在他腰窝上,声音闷闷的,“我尽量轻点。”
      茉莉面脂的瓷盒子落在榻上。
      那些残像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第一次被他甩在脑后。
      不一样的,那是不一样的。
      厉戎的动作从缓慢变成了沉稳,又从沉稳变得有些失控。古朴的木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柳清晏迷迷糊糊地想,这榻会不会被他俩弄塌了——然后这个念头就被紧接着涌上来的快乐冲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也不想知道,只是凭着本能配合厉戎的探索、纠缠。
      但这对柳清晏来说已经够刺激的了,他的恐惧,他的痛苦,都在这场看不到头的欢好中湮灭。
      他不用想那些东西了,他现在只需要想面前这个人。
      就让他死在这样的极乐中吧。
      至于其他的……
      去他娘的!
      他的恐惧、痛苦、不甘,都在这场看不到头的欢好中被碾碎了,化成了一滩水,一滴不剩地融化在厉戎身下。他什么都不用想了。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被厉戎死死地抱住了,抱得那么紧,像是想把他揉碎了塞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再分开。
      然后,他的意识就沉向无垠的黑暗里。
      厉戎缓慢撑起身,轻轻探了一下身下人的呼吸。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叫了水,厉戎简单给两人擦洗了一下。
      柳清晏的脸色粉扑扑的,眼睛有点肿,嘴唇也是肿的。
      朦胧间,他还望厉戎怀里蹭。
      厉戎突然有点想笑,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柳清晏在睡梦中皱眉躲了一下,把脸埋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哼唧。
      那一瞬间,厉戎只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装满了,沉甸甸、暖融融地揣在胸口。
      柳清晏的身量很薄,有着风流若女儿的体态,也正是因此,唱闺门旦时格外有种风流婉转的韵味,抱在怀里的时候好似轻飘飘的一片。
      但实际上他是学武旦出身的,是后来才学唱了青衣,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也正是因此,他才唱得难度那么高的《洛神》。
      这样婉转的一个人,如今就躺在他的身边。
      厉戎将柳清晏牢牢揽在怀里。
      台上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师弟,如今是他的了。
      真好。
      两个人依偎着睡着了。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叶,沙沙地响。
      笛子还搁在桌上,旁边是半碗已经凉了的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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