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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当年戏台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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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买办——周买办!
所谓买办,就是两国贸易的中间人。
当然,买办的生意也分大小,这位周买办,是给国人和日本人“保媒拉纤”的,两头通吃的生意做了小十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次,周买办敢来试探他,恐怕就是为了把生意做得大一点。
没想到,被他反手掀了摊子。
枪声响起没多久,门外的卫兵已经冲进来了。
厉戎招手把副官叫来,耳语道:
“账本、书信、往来名录,一张纸都别漏。家产全部封存,抄出来的东西先别动,等我过目。同时放出风去,就说姓周的跟老子抢人,被老子崩了。鬼子那边要问,让他们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道:
“如果糊弄不过去,就从周买办家的现银里抽三成出来,堵他们的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嗯?”
副官没忍住,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了。
“遵命!”
厉戎扫视一眼堂上衮衮诸公,一个个吓得和瘟鸡一样,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处理点小事,打扰诸位了,今儿的账单,记在我账上,算我给诸位赔罪了。”
说着,他一脚踹在尸体的白衬衣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子。
也不知道是他的鞋底红,还是尚热的人血红。
他一歪头,让卫兵把枪收起来,自己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阳台上吹风,等下属把场子收拾干净。
几乎没有人喜欢闻血腥味,尤其是闷在室内的,和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血腥味。
恶心得让人想吐。
厉戎望着湛蓝的夜空,想起了他还没见过血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厉大帅的儿子,只是小年的大师兄。
他开朗,活泼,爱笑,练起功来发狠,能一气儿唱下来整出《夜奔》,下场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
师父当时是真把他当传人的,
师父当年本来没打算成亲生子的,因为师父觉得戏子是贱业,生的孩子也是贱籍,何必传宗接代。
可师父还是娶了师娘。
因为师娘是师父从乱葬岗拉回来的。
她曾经是个红倌人,后来染了见不得人的病,起不来身,还有气儿的时候就被老鸨钉进了棺材里,扔到了乱葬岗。
也亏得老鸨不舍得钱,给她用的是薄棺。
她抠烂了十个指头,爬了一里路,爬到有人经过的地方,被师父救了。
死马当活马医,几碗汤药,几顿好饭,硬生生让师父把人救回来了。
师父娶了师娘,是因为师娘真的没处可去了,他救人救到底。
都是下九流的行当,谁也别嫌弃谁。
谁也没能想到师娘还会怀孕,她早年被老鸨的虎狼药灌得坏了身子,早该绝了生育才是。
可师娘怀上了。
当时大夫就明说了,大人和孩子只能留一个。
师父发狠想将孩子打了,师娘硬不让。
她说,她的命本来就长不了,怎么也得给师父留个念想。
果然,师娘是生小年的时候没的,那天留给他的记忆,就是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
那是厉戎第一次见那么多的血。
从那时候开始,师父把他当继承人来养。
因为师父知道,自己已经有年纪了,自己的儿子还小,得有个人护着。
那时候他被卖到戏班没两年,也还是个孩子。
他给小年摇过摇篮,给他喂过米糊,换过尿布。
两个无措的生命,在渊京城里这个戏班子里相互依偎着生长。
——直到他被父亲找回去。
然后得到了一场荒谬的重逢。
当年丢了他,娘的眼睛已经硬生生哭瞎了,如今他回来,娘还要摸索着到厨下,给他做一碗他小时候就爱吃的雪菜猪蹄面。
而父亲——父亲——
父亲又嫌弃他,又离不开他。
毕竟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哪怕他当过戏子。
若是没了他,父亲的家业又要让谁继承?
所以厉大帅把他送到了国外上军校——这偌大家族内的倾轧,也是能杀人的。
不然当年,人贩子难道能把四五岁的孩子从后院骗出来卖了?
母亲在他留学的时候去世了,而他甚至没办法回来奔丧——拐他的人还在,还想让他死。
直到他毕业,直到父亲终于找到证据把二叔一家连根拔起,他才终于能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
然后,他参了军,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一身风尘,两手血腥,终于能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他的脸色——
可他还是怀念小时候在戏班子里翻跟斗的时候。
毕竟那时候,他有个家。
“父亲”更像长官,而家人——
大概只剩小师弟了。
如今他站在这里,已经不会露出和当年一样的笑。
他如今阴晴不定,城府极深,杀人如麻,和当年那个阳光活泼的大男孩是天渊之别。
可小师弟还是原来的样子。
是唯一一个,能睡在他身边,他觉得安心的人。
他睡过通铺,睡过火车,睡过船舱,睡过帐篷,可那些时候,他睡着也是提着心的。
可能是因为遭遇过太多突袭了吧,后来有了条件,他就没让枕边有过人。
除了小师弟。
瘦伶伶一个,搂在怀里,却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那时候,夏天清风徐徐,有西瓜的甜香,背戏词的时候要很大声,开筋的时候要垫八块砖。
那时候,没人想过生死,没人想过别离,大伙儿怀着渺茫的愿望,想要唱成角儿,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成角儿。
树上的蝉鸣声很响,被他们抓下来烤着吃。
冬天的通铺很暖,小师弟和他挤在一个铺上,紧紧贴着睡在一起。
那时候他睡得很沉,每天早上,都是被师父的铜锣叫醒的。
如今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醒,醒来就会摸枪。
时光彻底改变了他,将他雕镂成和当年天差地别的模样。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他有了更大的能力,能更好地庇护他想保护的人。
厉戎回身,走回了厅里。
熏香的气味遮盖住了残余的血腥味,地毯也换了新的,残破的尸体已经消失,打眼一看,谁都不知道这里刚刚死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