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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薪火初传 陈望道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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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
春天的通州,本该是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商贾云集的热闹时节。可这一年,运河上冷冷清清,码头上门可罗雀。庚子之乱的余波还未散尽,朝廷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的消息传遍天下,市面上银根紧得几乎要断,百业凋敝,人心惶惶。
陈望道在家中蛰居了整个春天。
他把书房当成了自己的世界。每天清晨起床,先对着那盏文渊灯静坐片刻,然后开始读书。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杂书——徐继畬的《瀛寰志略》、魏源的《海国图志》、林则徐组织翻译的《四洲志》,还有从司徒镜那里借来的几本洋人写的书,英文的,他勉强能读。
越读,他越觉得心惊。
那些书里写的世界,和他从小在书里读到的世界,完全不是一回事。
《瀛寰志略》里说,地球是圆的,分成五大洲。欧洲不过是一块不大的地方,却有十几个国家。那些国家里,有的国王权力有限,大事要由议会决定;有的根本没有国王,由百姓选举总统治理。他们有工厂,能用机器织布、造枪炮;有学校,男女都能读书;有报纸,每天印刷成千上万份,送到千家万户。
《海国图志》里说,洋人的强大,不在船坚炮利,而在“以商立国”。他们重商贾,轻农桑,鼓励百姓出洋贸易,在世界各地建立商馆、殖民地。他们算账算得精细,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他们读书也读得精细,每一门学问都要钻研到根子上。
而那些洋人写的书里,对中国的描述,让他更加难堪。有个叫赫德的英国人,在中国待了几十年,写了好几本书。他说中国是个“停滞的帝国”,几千年来没有什么变化。百姓愚昧,官吏贪婪,朝廷昏聩。他说中国人只知有祖宗,不知有国家;只知有科举,不知有学问;只知有皇上,不知有百姓。
陈望道读到这些,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驳起。
庚子那年他在北京城里看到的,不正是这样么?义和拳民喊着刀枪不入的口号冲向洋人的枪口,成百上千地倒下;溃败的官兵比洋人还凶,抢劫百姓比谁都狠;朝廷的官员们,有的逃得比百姓还快,有的躲在租界里不敢出来,还有的忙着攀附洋人,给自己找后路。
他想起了梁先生。
先生当年教他英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我们现在,既不知己,也不知彼。”
现在他懂了。
不知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缺什么、该往哪里走。不知彼,不知道人家有多强、强在哪里、怎么变得这么强。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二
四月里的一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信封上只写着“陈望道先生启”几个字,没有落款。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明灯中意,须向江南寻。五月初五,姑苏城外,寒山寺中,有人候教。”
没有署名。
陈望道把这封信看了三遍,心怦怦直跳。
“欲明灯中意”——这分明是冲着文渊灯来的。
谁写的?为什么要约他去苏州?是友是敌?
他拿着信去找父亲。
陈敬轩看了,沉默半晌,说:“你想去?”
“儿子想去。”陈望道说,“这封信来得蹊跷,但儿子觉得,也许和先生有关。”
陈敬轩叹了口气:“你先生去世快一年了。他生前交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也许是他的朋友,有什么事要告诉你。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说下去。
陈望道明白父亲的意思。文渊灯的事,虽然他一直守口如瓶,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走漏了风声,引来觊觎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放心,儿子会小心的。”
陈敬轩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当作命根子养大的儿子,自从庚子那年进城一趟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只知道读书、科举、光宗耀祖,现在却整天琢磨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如今又要一个人跑去江南……
可他能拦着么?
拦不住。
这孩子心里有一团火,他看得出来。那团火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拦着,只会让那火烧得更旺。
“去吧。”他说,“带上那柄短剑。”
三
五月初四,陈望道到了苏州。
他没有直接去寒山寺,而是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短剑藏在包袱里,出了城门,沿着运河往西走。
寒山寺在城西十里外的枫桥边上。他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那座著名的古寺。黄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绿树丛中。运河从寺前流过,河上那座枫桥还在,只是桥下的水,已经没有张继诗里那么清澈了。
他过了桥,走到寺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他来了,放下扫帚,合十行礼:“施主可是姓陈?”
陈望道一怔:“小师傅怎么知道?”
小沙弥笑了笑:“有位施主吩咐过,今日若有姓陈的施主来,请到后院相见。施主请随我来。”
陈望道跟着他进了寺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喝茶。
小沙弥退下了。
陈望道走上前去,那人转过身来。
他愣住了。
那人竟是梁启明。
不,不是梁启明。梁先生已经去世了,是他亲手送走的。可眼前这个人,那眉眼、那神态、那坐姿,和梁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人看着他,微微一笑:“望道,不认识我了?”
这声音……不是梁先生的声音。
陈望道定了定神,忽然明白过来。
“您是……梁先生的……”
“我是他的弟弟。”那人站起身,拱手一揖,“梁启明是我胞兄。我叫梁启暗。”
梁启暗。
这个名字,陈望道听先生提起过。先生说,他有个弟弟,从小就和他不一样。先生好静,他好动;先生读书,他游历;先生留在国内,他去了海外。兄弟俩几十年没见面,只是偶尔通信。先生去世前,还念叨过这个弟弟,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梁先生……”陈望道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叫我二先生吧。”梁启暗说,“大哥在世时,常跟我提起你。他说收过几十个学生,最得意的是你。”
陈望道鼻子有些发酸。
梁启暗指了指石凳:“坐下说话。”
两人坐下。梁启暗给陈望道斟了一杯茶,是自己带来的,不是寺里的茶。陈望道喝了一口,清香扑鼻,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台湾的冻顶乌龙。”梁启暗说,“我在那边住了几年,学会喝这种茶。”
台湾。
那个被割让给日本已经六年的地方。
陈望道看着眼前这个人,越发觉得看不透。
梁启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陈望道想了想,问:“那封信,是二先生写的?”
“是。”
“二先生怎么知道文渊灯的事?”
“大哥告诉我的。”梁启暗说,“他给我写过一封信,是在庚子之前。信里说,他年事已高,恐怕不久于人世。文渊灯的事,需要找个人托付。他说他选中了你。”
陈望道心头一震。
先生选中了他。先生早就选中了他。
“我那时候在日本,收到信已经是庚子之后了。”梁启暗继续说,“我托人打听,得知大哥已经去世,你回了通州。我不敢贸然去找你,怕给你惹麻烦。后来听说你和司徒镜去了西安,又平安回来了,我才放心。这封信,是我试探你的。”
陈望道沉默了。
梁启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望道,你知道这盏灯意味着什么吗?”
陈望道想了想,把这一年来读到的、想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董仲舒的记载,说历代先贤的续写,说敦煌竹简给他的启示,说他决定守护这盏灯、把它传下去的决心。
梁启暗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哥没有看错人。”他说,“你明白的,比他期望的还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梅树下,背对着陈望道。
“可你知道么,光是守护,是不够的。”
陈望道一怔。
梁启暗转过身来,看着他:“这盏灯里藏着的,是先贤的智慧。可那些智慧,是两千年前的智慧。董仲舒的时代,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朱熹的时代,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是佛老盛行、儒门衰微。王阳明的时代,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是理学僵化、人心沦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和他们都不一样。洋人来了,带着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机器、他们的学问。这不是改朝换代,这是千古未有之变局。用两千年前的智慧,能对付得了么?”
陈望道答不上来。
梁启暗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望道,这盏灯不是让你供着的。是让你用的。你要从这里面,读出先贤们在各自的时代,是怎么面对挑战的。然后,你要找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大哥把这盏灯交给你,不是要你做守灯人,是要你做传灯人。守灯,是把灯守着,不让人碰。传灯,是把灯里的火,传到下一个时代。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陈望道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传灯人。
不是守灯人。
是传灯人。
四
那天,梁启暗在寒山寺里,给陈望道讲了一整天。
他讲自己在海外二十年的见闻。讲日本的明治维新,如何从一个闭关锁国的岛国,变成亚洲强国。讲欧美的工业革命,如何用机器代替人力,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财富。讲那些国家里的学校、报纸、议会、工厂,如何让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识字、参与国事、改善生活。
他还讲那些国家里的学者,是怎么思考问题的。讲达尔文的进化论,说万物皆变,不变则亡。讲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说财富不是金银,是劳动创造的商品。讲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说国家的权力来自人民的让渡,不是神授的。
陈望道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他只在《瀛寰志略》《海国图志》里见过一些皮毛。可那些书里写的,远没有梁启暗讲的这么系统、这么深刻。
“二先生,”他忍不住问,“这些东西,都是对的么?”
梁启暗笑了:“对不对,要看你怎么看。洋人靠这些东西强大起来了,这是事实。我们能不能也靠这些东西强大起来,这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可有一点你要记住。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我们要学的,是他们的方法,不是照搬他们的结论。他们的结论,是从他们自己的历史、文化、社会里长出来的。搬到我们这里,不一定管用。”
他指了指陈望道带来的那盏灯。
“这盏灯里,有我们自己的东西。两千年来,一代代人把自己的思考放进去。这些思考,是我们自己的根。你要做的,是把这些根,和外面的新东西接起来。接好了,就能长出新的枝叶。接不好,就两头落空。”
陈望道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先生临终前那句话:“你要想办法,把它重新点燃。”
点燃,不是点灯。是把灯里的火,和这个时代的新火,接在一起。
五
太阳西斜的时候,梁启暗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望道,你知道我大哥当年为什么要办学馆吗?”
陈望道想了想:“先生说过,是想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
梁启暗摇了摇头:“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梅树下,折下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是朝廷,这是读书人。几千年来,朝廷靠读书人治理天下,读书人靠朝廷安身立命。可是现在,朝廷靠不住了。洋人打进来,朝廷跑了。读书人怎么办?”
陈望道看着地上的线条,若有所思。
梁启暗继续说:“大哥当年办学馆,就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朝廷靠不住的时候,读书人要自己找一条路。这条路,不在朝堂上,在民间。”
他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叫民间。民间有百姓,有工匠,有商贾,有农夫。这些人,朝廷不管,读书人也瞧不上。可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底子。底子还在,国家就亡不了。”
他又在圈里画了几个点。
“大哥要做的,是把读书人带到民间去。让读书人知道百姓想什么、需要什么。也让百姓知道读书人想什么、能做什么。两边接上了,这个国家的根就不会断。”
陈望道看着那个圈,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二先生的意思是……”
梁启暗把枯枝一扔,拍了拍手。
“我的意思,你应该也办学馆。把大哥当年做的事,接着做下去。”
陈望道愣住了。
办学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梁启暗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陈望道说,“只是,我凭什么?我不过是个举人,学问比不上先生万一……”
梁启暗打断了他:“学问比不上,可以学。可有些东西,不是学问能比的。”
他直视着陈望道的眼睛。
“你庚子那年敢进城,敢冲进火海把这盏灯拿出来,敢带着它从洋人堆里闯出来。这份胆气,比学问重要。”
“你回来之后,没有把这盏灯当成宝贝供起来,而是整天琢磨它、研究它,想弄明白它的意思。这份心思,比学问重要。”
“你和司徒镜去西安,看到敦煌竹简,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这份悟性,比学问重要。”
“现在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全盘接受,而是在想怎么把两边的道理接起来。这份冷静,比学问重要。”
他一口气说完,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
“望道,大哥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学问好。是因为你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教是教不出来的。是天生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陈望道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梁启暗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这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六
那天夜里,陈望道住在寒山寺里。
他睡不着,一个人走出禅房,在院子里踱步。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他走到白天和梁启暗坐的那棵梅树下,站住了。
梅树还是那棵梅树。可在月光下看去,和白天有些不一样。枝干虬曲,像一条条沉睡的龙。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白天梁启暗说的话。
“大哥当年办学馆,就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朝廷靠不住的时候,读书人要自己找一条路。”
自己找一条路。
这条路,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梁启暗说得对,先生当年选的路,是一条值得走下去的路。
办学馆。
教什么?怎么教?谁来学?学了之后做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办学馆不是为了教出几个举人、进士。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盏灯里藏着的东西。知道先贤们在各自的时代,是怎么面对挑战的。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不就是传灯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两千年前董仲舒看到的,和一千年前朱熹看到的,和三百年前王阳明看到的,是一样的。
可是,月亮下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两千年前的人,不知道世界上有五大洲。一千年前的人,不知道机器能代替人干活。三百年前的人,不知道百姓也能读书识字、参与国事。
现在的人知道了。
知道之后呢?
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把外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盘接受,把自己原来的东西全扔了?
都不是。
是把外面的东西和自己的东西,接起来。
梁启暗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他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得他有些冷,才转身回房。
七
第二天一早,陈望道去向梁启暗辞行。
梁启暗送他到寺门口。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比昨天苍老了些。陈望道这才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
“二先生,您不回江南么?”
梁启暗摇了摇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有些事,还要做。”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陈望道也没有问。
两人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钟响了,当当的,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梁启暗忽然说:“望道,你回去办学馆,会遇到很多难处。有人会笑你,说你放着科举的正路不走,去走歪门邪道。有人会拦你,说你教的那些东西,会坏了人心。有人会害你,说你是乱党、是洋奴、是想造反。”
他顿了顿,看着陈望道的眼睛。
“你怕不怕?”
陈望道想了想,说:“怕。”
梁启暗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是傻子。可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望道。
“这是我给大哥那些老学生写的信。他们有些在江南,有些在湖广,有些在四川。你办学馆,要请先生,要买书,要招学生,都需要人帮忙。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的。”
陈望道接过信,郑重地收好。
“多谢二先生。”
梁启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做。大哥在那边看着呢。”
陈望道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梁启暗还站在寺门口,一动不动。晨光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陈望道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梁启暗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一样,也是传灯人。
八
陈望道回到通州,已经是五月下旬了。
他把在寒山寺里和梁启暗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陈敬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办学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陈敬轩说,“要地方,要钱,要先生,要学生。你一个年轻人,凭什么?”
陈望道说:“儿子想先试试。用家里的西厢房,先开几个学生的课。不收束脩,只求他们来听。讲的东西,也不离经叛道,就是四书五经,再加一点时务。”
陈敬轩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了?”
“是。”
陈敬轩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她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体弱,你要好好养他,别让他吃苦。我答应了她。这些年,我把你护得紧紧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以为,这就是对她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可现在我才明白,你能吃得了苦,才是对她好。”
陈望道跪了下来。
“父亲……”
陈敬轩摆了摆手:“起来吧。你要办学馆,我帮不上什么忙。西厢房你尽管用。钱的事,能省就省,不够了跟我说。”
陈望道站起身,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亲心里是不愿意的。可父亲还是答应了。
这就是父亲的爱吧。
九
六月里,陈望道的“薪火学堂”开张了。
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取的是“薪火相传”的意思。他希望从这里出去的人,能成为传灯的人。
学堂就设在陈家的西厢房。三间屋子,一间做讲堂,一间做书房,一间留给陈望道自己住。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下摆了几块石头,权当是学生的座位。
开张那天,只来了三个学生。
一个是隔壁王家的孩子,十三岁,家里穷,上不起私塾,听说这里不收钱,就来了。一个是街尾李家的孩子,十五岁,读过几年书,家里让他来试试。还有一个,是陈望道远房表姐的儿子,叫阿福,十岁,憨憨的,不怎么爱说话。
陈望道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有些发虚。
就这三个?
可转念一想,三个也是好的。先生当年办学馆,不也是从几个学生开始的么?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课。
讲的是《论语》里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问三个孩子:“你们知道什么叫‘学’么?”
王家孩子抢着答:“学就是读书!”
李家孩子想了想,说:“学就是跟着先生学。”
阿福低着头,不说话。
陈望道笑了笑,说:“你们说得都对。可‘学’不只是读书,不只是跟着先生学。你们有没有自己琢磨过什么事情?”
三个孩子都摇头。
陈望道说:“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讲的是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讲孔子怎么带着学生到处走,怎么在陈国断了粮,怎么在匡地被围困,怎么在郑国被人形容成“丧家之狗”。讲孔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一直在琢磨怎么让天下太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个孩子听得入了神。
讲完了,陈望道问:“你们说,孔子这一辈子,是不是一直在‘学’?”
王家孩子点头。
李家孩子想了想,说:“他琢磨那些事,也是‘学’。”
阿福忽然抬起头,说:“他琢磨的那些事,后来有用么?”
陈望道愣了一下。
有用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想了想,说:“有用。他琢磨的那些道理,后来的人照着做,做了两千多年。”
阿福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陈望道在日记里写道:
“今日开学堂,学生三人。讲孔子周游列国事。阿福问:‘他琢磨的那些事,后来有用么?’吾竟一时不能答。此子看似木讷,实则心思深沉。孺子可教也。”
十
学堂开了,难处也跟着来了。
第一个难处,是缺书。
陈望道自己有些藏书,可大多是四书五经、史书子集。那些讲时务的书,他只有从司徒镜那里借来的几本。想买,买不到。想抄,没处抄。
第二个难处,是缺先生。
他一个人教三个学生,还能应付。可学生慢慢多了起来,到八月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有的读过几年书,有的一个字不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第三个难处,也是最难办的,是有人说闲话。
先是街坊邻居传,说陈家那个举人,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在家里开什么“洋学堂”,教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是县里的秀才们传,说陈望道这小子,八成是入了洋教,不然怎么整天琢磨那些洋人的东西?再后来,传到县太爷耳朵里,县太爷派人来打听了一回,虽然没有说什么,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小子给我小心点。
陈望道把这些难处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他只是每天早起晚睡,教书,读书,想事情。
十一
九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望道正在讲堂里给学生们讲《海国图志》,讲的是英吉利国。他说那个国家在大海的那一边,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可他们的船能开到中国来,他们的炮能轰开中国的城门。有学生问:他们凭什么?
他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出去一看,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县里那个秀才——姓周,叫周文藻,是县里有名的“老秀才”,考了十几年没中举,成天在街上晃荡,专爱挑人的刺。
周文藻看见陈望道出来,咧嘴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陈举人,听说你在家里开了个洋学堂,教孩子们念洋书,有这回事么?”
陈望道拱手一揖:“周兄误会了。小弟不过是在家里教几个孩子读书,读的也是四书五经,没有洋书。”
“没有洋书?”周文藻指着讲堂里那本摊开的《海国图志》,“那是什么?”
陈望道说:“那是魏默深先生的《海国图志》。魏先生是道光年间的进士,做过高邮知州,他的书,朝廷也是看过的。”
周文藻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冷笑起来:“朝廷看过的?朝廷看过的东西多了,可没让咱们学着洋人的样子,去做什么‘英吉利国’!”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对!学洋人,就是忘本!”
“读书人念洋书,成何体统!”
“把这洋学堂砸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想起梁启暗说的话。
“有人会笑你,有人会拦你,有人会害你。”
果然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门口。
“诸位,这里是陈家的私宅。你们有什么话,请到外面说。”
周文藻冷笑:“陈家的私宅?你陈家的私宅,就能私设学堂,蛊惑人心?”
陈望道说:“小弟不过是在家里教几个孩子读书,何来蛊惑人心之说?”
“教什么书?”周文藻指着院子里那十几个孩子,“教他们当洋人?”
一个孩子突然站了出来,是阿福。
他站在陈望道身边,冲着周文藻说:“先生没教我们当洋人。先生教我们,洋人强,我们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强,才能比他们更强!”
周文藻愣住了。
院子里的人也愣住了。
陈望道看着阿福,心里一阵感动。
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周文藻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被这个姓陈的教坏了!”
他冲上来就要抓阿福。陈望道一步跨上前,挡在他面前。
“周兄,有话好好说,别对孩子动手。”
周文藻看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两人对峙着,院子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干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是县太爷。
县太爷姓孙,五十多岁,是个老举人出身,在通州做了七八年知县,平日里不大管事,可也没出过什么大错。
周文藻看见县太爷来了,连忙换了一副嘴脸,迎上去说:“孙大人来得正好!这陈望道私设学堂,蛊惑人心,您可得管管!”
孙知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望道,慢悠悠地说:“私设学堂?本县怎么不知道?”
周文藻说:“大人,他这就是私设学堂!您看,院子里这些孩子,都是他教的!”
孙知县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忽然问陈望道:“你这里收束脩么?”
陈望道一怔,答道:“不收。”
孙知县又问:“你教的,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书?”
陈望道说:“不是。学生教的是四书五经,偶尔讲讲时务,也是魏源、徐继畬诸位先贤的书。”
孙知县点了点头,转向周文藻:“周秀才,你听见了?不收束脩,就不是学堂,顶多算是个私塾。教的也不是禁书,本县管不了。”
周文藻急了:“大人,他讲的什么英吉利国,那能是正经书么!”
孙知县慢条斯理地说:“英吉利国?本县记得,道光年间林则徐林大人,也让人翻译过英吉利国的书。咸丰年间,朝廷还设了同文馆,专门教洋文。周秀才,你是不是觉得林大人、朝廷,都在蛊惑人心?”
周文藻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知县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周秀才,你考了十几年没中举,本县替你可惜。可你要是再这样无事生非,本县可就不客气了。”
周文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那几个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孙知县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周文藻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望道、孙知县和那些孩子。
陈望道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孙知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这通州地面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点心思,本县明白。可你也要明白,这年头,太出头的人,往往活不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望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十二
那天晚上,陈望道把阿福叫到书房里。
阿福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陈望道问:“你今天为什么站出来?”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教的东西,是对的。”
陈望道问:“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阿福想了想,说:“先生教我们,洋人强,我们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强,才能比他们更强。这话,是对的。”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阿福,”他说,“你想不想多学一些东西?”
阿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想。”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好。从明天起,你每天放学后,多留一个时辰。我单独教你。”
阿福愣住了。
“先生,为什么是我?”
陈望道笑了笑。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站出来的。”
阿福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明天早点来。”
阿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陈望道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先生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点点担心。
他忽然明白了先生当年的心情。
十三
腊月里,学堂放了年假。
陈望道算了算,这半年来,学堂一共收了二十三个学生。有的是附近的贫家子弟,有的是城里的商户子弟,还有几个是从乡下来的。大的十七八岁,小的七八岁。有的能读能写,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不管什么样的学生,他都一视同仁。
他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算术地理,教他们《论语》《孟子》,也教他们《海国图志》《瀛寰志略》。他告诉他们,这个世道在变,不变就要被淘汰。他也告诉他们,变了不等于忘本,根不能丢。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心里,会多一盏灯。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把那盏文渊灯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书案上。
灯还是那盏灯,青铜的质地,布满青绿色的锈。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梁启暗的话。
“守灯,是把灯守着,不让人碰。传灯,是把灯里的火,传到下一个时代。”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盏灯。
这半年来,他每天忙忙碌碌,几乎忘了这盏灯的存在。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盏灯,一直在看着他。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一人一灯,相对无言。
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年关到了。
陈望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阿福那天问的话。
“他琢磨的那些事,后来有用么?”
有用。
没用。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有用没用,他都要接着琢磨。
因为,这就是传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