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晚风》云灼

18、第 18 章 清

　　清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进房间，投射在床上形成细细的一条线。

　　这样的细微已经足矣让林戍苏醒。

　　他睁开眼，在床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感受着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身体的变化。
　　歪过头，左欢熟睡的面庞就在眼前，也只有这种时候，林戍敢毫无忌惮的用视线描摹左欢的轮廓。
　　顺着光线的角度一路向下，最后眸光落在左欢光滑的肩头，因睡觉实在不够老实，衣领被扯得变形，歪歪斜斜的滑落，整个肩膀、锁骨都一览无余，甚至再往下，能窥见衣领褶皱间一点浅色的边缘，被晨光勾出淡淡的轮廓。
　　左欢清瘦，又是个没经历的，皮肤白皙、细嫩不说，整个人都薄薄的一片，肌肉线条也清晰利落，若隐若现的顺延到衣服里。

　　林戍慢慢的收回视线，手放在身上某人的大腿上，静静的感受到有热度传到手心，听到耳边的呼吸依旧平稳，才微微用了点力气把腿卸下来。
　　对于这样的打扰左欢也只是哼唧了一声，顺势换了个方向骑到被子上继续大睡特睡，对于某人的动作和变化无知无觉。

　　时间指向六点半，林戍闭了闭眼，深感自左欢来了后，自己已经一步步懈怠了，往日五点半就已起身干活，现在六点半了还对床铺恋恋不舍。

　　洗漱前第一步是把内裤洗出来晾好，今天不用上山，林戍忙完家里的活之后就去小学堂找姜洋。

　　论起来，林戍和姜洋的关系这几年一直都有些僵硬。

　　姜洋在长流村定居的那年林戍正是开始上学的年纪。
　　林戍跟着姜洋认了几年字读了几年书，是姜洋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批学生之一，也是这么多年来成绩最好的学生。
　　只是后来林戍的倔脾气上来，死活不肯继续读下去，谁来劝也没用，还跟姜洋放了狠话。
　　一向尊重老师的孩子发起狠来是绝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林戍把话说的很绝。姜洋没表露出来过，但林戍是知道自己伤了老师的心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大家也都知道林戍的心，知道这个孩子的苦，更知道他做的选择不会更改也不会后悔，慢慢的由着他这么过了，也把那件事翻了篇。

　　林戍和自己这位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关系说不上恶劣，但也是别扭。

　　林戍住得偏远，姜洋又不会去地里干活，两人在村子里几乎就是两条平行线，这几年偶尔遇到了，依林戍闷葫芦的性格，也是默默点个头。

　　所以当姜洋看到教室外的那道身影出现时，心里十分的讶异。

　　给孩子们布置好课堂作业，姜洋微微顿步，还是主动走了出去，想看看这小孩要做什么。

　　林戍还是有些尴尬，看着姜洋走出来，张张嘴说不出话，把手里拎的白酒递过去。
　　“镇东那家高粱白，京叔不是爱喝吗？顺路带了两瓶。”

　　镇东的酒铺老板很随性，可不是天天开门，他家的高粱白也不是天天都有，更何况林戍这是顺的哪门子路顺到镇东去了。

　　“呵。”姜洋低声笑了下，没接酒，手指着林戍另只手拎着的东西，问：“那个呢？是什么？”

　　林戍攥紧了手又松开，“想给家里铺地板，不知道选什么，所以来问问老师。”

　　姜洋定定的看着林戍，忽然笑了，人近中年，小孩的一些心思在他眼前也是无所遁形，他把酒接过，就着林戍的手翻了翻几套样板，选定了一个原浆色，“就这个吧。光铺地板不够，至少再把墙刷刷刮个大白，其他的就是再简单补些家具。”

　　“……嗯，是打算把墙刷了，家具……得再等等。”再攒攒钱。

　　姜洋看出少年人的窘迫，但也毫不留情的戳穿：“你时间可不多。”
　　林戍“嗯”了下，说：“我努力。”

　　姜洋忽然就笑了，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壮出许多的孩子，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决定留在长流村的那个时刻。

　　话都说完，林戍没着急走，视线无意扫过教室内新打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摆齐了书本。

　　醉翁之意不在酒，姜洋知道他心中踌躇，但也不开这个话茬，等林戍还是选择把话憋心里准备走了的时候，问道：“你确定了？”
　　林戍抿着唇：“确定了。”
　　姜洋说：“夏天就要结束了。”
　　“那就结束吧。”

　　离开的时候，李殿京迎面而来，林戍这回注意到了，停住脚步侧身让路，李殿京目不斜视拄着拐直直而去，林戍顺着他的步伐，看着立在门口的老师浅笑晏晏的和他低语几句，而后又回了教室。

　　刚迈出大门，下课铃声响起，林戍转过头，见京叔也不管里面学生还没出来，先行进了教室，很快，一群小萝卜头中间，两道身影相携而出。
　　似是有所感应，姜洋看了过来，又被李殿京强硬的叮嘱仔细看路。
　　而林戍眼里只有那一双在人群中也无所顾忌的、紧牵的双手。

　　•

　　知道林戍今日不用起大早巡山，家里的活自然都是林戍的，左欢安心的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拎着牙缸去院里洗漱，看到院里随风招摇的内裤，眼睛一瞬圆了圆。

　　这么久了还是没习惯，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惊人。
　　左欢啧啧两声，顿在院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撇撇嘴，反正……够用吧。
　　洗漱后，左欢研究吃什么。
　　现在厨房已经被他彻底收拾出来了，若说以前顶多会用大锅热热馒头剩菜，现在他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农家灶的烹饪技巧。

　　想着中午林戍肯定会回来吃饭，左欢从冰箱化了块排骨和牛肉，又去菜园摘了些蔬菜回来。
　　西红柿炖牛腩，糖醋小排，清炒时蔬，几样菜也够了。

　　每样再做得量大一点，把晚饭也带出来。
　　完美。

　　左欢是勤快了，但不多，这点勤快只够维持一天做个一次饭还不包括洗碗刷锅收拾厨房。
　　反正林戍在吃这方面从来不挑，还主动抢着干活，想到这些，左欢对自己的安排更是满意。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饭刚出锅不久，左欢坐院里等林戍回来的时候，家里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

　　或是几人一组，或是一个人的，径直往院子里的空地上搬着东西，油漆桶、地板砖、还有各种工具。
　　左欢睁大眼看他们进进出出好几趟，还跟外面的人高声交谈，问东西放哪里合适，而外面的人临最后才迈进院子，手里也是拿满了东西，放下后直接来到左欢这边。

　　林戍一一的给左欢介绍：“这是墙漆、这是地板，都是姜叔帮忙挑的。”
　　正说着，那边东西搬完了，跟林戍打了个招呼又一股风似的撤了。
　　林戍挠挠头，憨笑道：“刷墙、铺地板，这些就咱自己干了，雇不起人。”

　　跟左欢林戍没什么开不了口的，大方承认自己钱不够。
　　而左欢显然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只下意识喃喃道：“谁跟你咱咱的，要干你自己干，我可干不了。”

　　而下一秒左欢想到的就是，这么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打他住进林戍的家里，两个月来，吃的喝的日常花销就不提了，光冰箱一个大件就小一千块，昨天新买了床垫，今天又说要粉刷墙壁和铺地板。

　　左欢陷入了沉思，突然开始思考林戍其实是个隐藏富二代的可能性。
　　但想想这人平日里随意甚至粗糙的做派，左欢还是干脆的打消了这个猜测。

　　可能是左欢突然的沉默过于严肃骇人，林戍再是个木头也察觉到了不对，立马改口：“我干，我自己干就行，也没多少活，有个两三天就够了。”

　　左欢撇撇嘴，对林戍的言语不置可否，想让他把账单花销拿来看看，但也只有一瞬，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十分冷淡的两个字，“随便。”
　　你的家，随便你怎么折腾去。

　　真就像左欢说的，随便林戍怎样。
　　吃过饭，左欢利索的把自己东西用行李箱装了起来悉数推到当院，揣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袋子，直接走了，留林戍一人在家。

　　林戍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在他原本的设想里，见到他如此的规划与准备，左欢的责备多少是免不了的，无非是说他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嘴里心疼他的钱喋喋不休的吵着要看账单。
　　但最后肯定是跟他一起收拾家里，搬东西挪家具，他刷墙的时候左欢还会在边上嚷嚷这里漏了或者那里不均匀。
　　总之，是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走了之的。

　　原本就是只有两个人的家，现在走了一个，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十分后知后觉的，林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可能是哪个环节哪个步骤出了问题，他不觉得自己对左欢的了解有误，一番反思下来，只觉得肯定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让左欢生气了。

　　沉闷的搬了一下午的家具，又沉闷的刷了一下午的墙，林戍第一次感觉不到饿，没什么吃饭的心情。

　　好不容易挨到左欢回来，结果人径直去卧室卷了被子和枕头，说道：“我去和大宝睡。”
　　林戍有些急了，张开口刚发出一个音节，就接收到一个堪称严厉的眼神，他挠挠头，立马换了话语：“……行，……是，是，刚刷完墙，屋里都是味儿。”

　　左欢似是而非的叹了口气，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咬咬牙走了。

　　左欢不在，床铺形同虚设，林戍把旧草席翻了出来，铺在院子里，和满院凌乱堆陈的杂物家具共度一夜。
　　两夜。
　　三夜。
　　……
　　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