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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货 北疆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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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来得像一把刀。
不是慢慢降温,不是树叶变黄、秋风渐起那种温柔的过渡。是某一天,风突然就变了方向,从西伯利亚灌下来的冷空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连空气都变得锋利。
陆川站在“老雷货运”的铁皮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把嘴里最后一截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他的右手是假的。
从手腕以下,整只手都是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外覆一层仿生皮肤,但接缝处裸露的线路和液压装置出卖了它的本质。那是军用级别的RD-7型机械义体,三年前的黑市价够买一辆顶配越野车。
他戴着一只黑色半指手套,把接缝遮住。
不是怕人看见。是怕沙子进去。
在北疆,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陆哥,”仓库里跑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雷哥说这单让你跑。”
陆川接过纸条,没急着看,先问:“几点的货?”
“已经到了。”毛头小子朝仓库里努努嘴,“刚到的,热乎着。”
陆川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雷歪歪扭扭的笔迹:
“鬼城提货,送到三号界碑。人货一起。到了有人接。两百万。”
他盯着“人货”两个字看了两秒。
“人?”他问。
毛头小子缩了缩脖子,表情有点微妙:“嗯……是个活人。绑着的。”
陆川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车加满油了?”
“加满了,后备箱也清空了。”
“备用轮胎呢?”
“换了新的。”
“卫星导航更新了?”
“……更新了。”
陆川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陆哥,”毛头小子在身后喊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那什么……里面那个,看着挺凶的。你小心点。”
陆川没回头,只是抬手晃了晃。
那只机械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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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猛禽F-150,外表看着旧,引擎盖底下全是好东西。陆川绕车走了一圈,检查了轮胎、底盘、油箱盖,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
他没急着上车,而是走到后备箱前。
后备箱的盖子上加了一把新锁,指纹识别的。陆川把左手的拇指按上去,锁“咔嗒”一声弹开。
他掀开防水布。
后备箱里蜷着一个人。
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住,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布。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帽衫,帽子被扯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
陆川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可能二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年轻,但眼神不像。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的动物才有的眼神。不是恐惧,是警惕。是那种“我知道就算自己活不了太久,但在死之前我也要咬断一个人的喉咙”的眼神。
深褐色的虹膜,瞳孔因为光线变化而骤然收缩。
像狼。
陆川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把防水布掀开更多,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
手腕处的扎带勒得很紧,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塑料带子染成了暗红色。嘴角也有血,大概是咬那团布的时候磨的。左颧骨上一片青紫,看样子挨过揍。
但除此之外,人还是完整的。能走,大概也能跑。
陆川伸手,拔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那人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丝在刮玻璃。咳完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得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
陆川等了他几秒。
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那人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陆川。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记住你的脸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等老子出去,”他一字一顿地说,“第一个杀了你。”
陆川看着他。
北疆的风从仓库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后备箱的盖子晃了一下。
陆川把布团重新塞回他嘴里,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他说完,把后备箱盖合上,指纹锁重新咬合,“咔嗒”一声。
他绕回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能看到后备箱的方向——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色的防水布。
陆川发动了引擎。
V8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回荡,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在伸懒腰。他挂上倒挡,方向盘打满,猛禽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车头对准了仓库大门外的公路。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油量满格,胎压正常,引擎温度正常。卫星导航的屏幕上亮起一条红色的路线,从东部的“鬼城”一路向西,穿过四百公里的无人区,最终抵达边境线上的三号界碑。
八百公里。
顺利的话,两天一夜。
不顺利的话——
陆川没有想“不顺利”的事。
他从来不想。
猛禽驶出仓库大门,汇入北疆灰扑扑的公路。后视镜里,老雷货运的铁皮棚子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被扬起的尘土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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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陆川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
不是正规的加油站——北疆这种地方,正规加油站比沙漠里的绿洲还少。这是一个私营的加油点,两个生锈的油罐,一台改装的加油机,旁边搭了个铁皮棚子卖泡面和矿泉水。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裹着军大衣在棚子里嗑瓜子,看见陆川的车,懒洋洋地站起来。
“老样子?”他问。
“加满。再拿两箱水,一箱压缩饼干。”
“跑长途?”
“嗯。”
老板瞥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没多问。在北疆,不该问的不问,是所有人的生存法则。
陆川靠在车门上,看着加油机的数字跳动。风比在仓库那边还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老雷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那边来电话了,说货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陆川打了两个字回去:
“知道。”
老雷又发了一条:
“还有,货脾气不太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川看了这条消息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老板加完油,又从棚子里搬出两箱水和一箱压缩饼干,帮他塞进后座。
“这天气,”老板搓着手说,“怕是要下雪。”
陆川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被盖在整个世界上。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地平线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
“嗯,”他说,“得赶在雪前头。”
他重新上车,发动引擎,继续向西。
又开了一个小时,公路两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零星的民居消失了,电线杆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戈壁和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被随意地扔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川打开了车内的暖气。
温度显示车外已经零下十二度。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
后备箱没有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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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天已经开始暗了。
北疆的冬天,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陆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后面,按指纹解锁。
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那个人蜷缩的姿势变了——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更小的球,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扎带的边缘,大概是想磨断它。但军用扎带不是那么容易磨断的,他的手指已经被勒得发紫。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眼神还是那样。狼的眼神。
陆川伸手,再次拔掉他嘴里的布团。
这一次,那人没有骂人,也没有威胁。他只是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喝水吗?”陆川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陆川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那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渴得太厉害了,最终还是张开嘴,让陆川把水倒进去。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连帽衫上。
“慢点。”陆川说。
那人灌了半瓶水,停下来,喘了口气。
“吃的。”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陆川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块递给他。那人张嘴接住,嚼了两下,表情有点扭曲——压缩饼干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你叫什么?”陆川问。
那人嚼着饼干,没回答。
“不说也行,”陆川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货’。”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呢?”他反问,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饼干。
“陆川。”
“没听过。”
“正常。”
那人把饼干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后备箱的内壁上,抬起眼睛看着陆川。
“沈渡,”他说,“我叫沈渡。”
陆川点点头,把水瓶的盖子拧回去。
“沈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你身上的伤,除了手上的扎带,还有别的地方吗?”
“左肋,”沈渡说,“可能裂了一根。右肩有旧伤,阴天会疼。”
“能走?”
“能。”
“能跑?”
沈渡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警惕,更像是……猜测。他在猜陆川想听到的回答。
“看情况,”沈渡说,“要是有人拿枪指着我,能跑。”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打开。沈渡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非常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陆川一直在观察他,根本看不出来。
陆川没有理他,只是俯下身,把刀锋伸向沈渡手腕上的扎带。
刀锋贴上去的时候,沈渡突然开口:“你不怕我跑?”
“怕,”陆川说,“但你跑不了。”
“这么自信?”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翻,刀锋利落地切断了扎带。塑料带子弹开,沈渡的手腕上露出两道深深的勒痕,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肉。
沈渡活动了一下手腕,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陆川又切断了脚上的扎带。
沈渡试着动了动腿,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血液不流通,他的腿一时使不上力。他骂了一句脏话,撑着后备箱的边缘慢慢坐起来。
陆川退开一步,看着他。
沈渡坐在后备箱的边缘,双腿垂在外面,低着头缓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无尽的戈壁,灰白的天空,空荡荡的公路。
“这是哪儿?”他问。
“北疆公路,大概在鬼城东边一百公里。”
“开多久了?”
“从仓库出来,三个半小时。”
沈渡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
“你把我从后备箱弄出来,”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平,“应该不是因为我告诉了你名字。”
陆川靠在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
“嗯,”他说,“是因为快下雪了。你冻死在后备箱里,我没法交代。”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和他之前那个威胁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很短,很轻,甚至有一点——
陆川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大概是意外。
“你还挺实诚,”沈渡说。他撑着后备箱的边缘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比陆川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八左右,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骨架里挂着精瘦的肌肉。
他站在陆川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寒冷。
沈渡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陆川。
“行,”他说,“那咱们就把话说明白。”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有血,是手腕上的勒痕蹭上去的。
“你送我到了地方,拿你的两百万。我走我的路,你开你的车。在这之前,”他合上手掌,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我不会动你。”
陆川看着他。
“你不会动我,”陆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对。”
“那你之前说的‘第一个杀我’呢?”
沈渡歪了一下头,左耳的银色耳钉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是之前,”他说,“现在你请我喝了水,吃了东西,还把我从后备箱里弄出来了。所以——”
他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耸了耸肩。
“暂时不杀你。”
陆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他说,“坐前面。”
沈渡挑了一下眉毛。
“不怕我抢方向盘?”
“你可以试试。”
陆川说完这句话,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猛禽,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三秒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闷闷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没。
陆川发动引擎,挂上档,猛禽重新驶上公路。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17:47。
天色更暗了。
远处的云层压得更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慢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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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风机的嗡嗡声。陆川没有开音响,沈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占据着座位的一边,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沈渡把座椅放低了一些,半躺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陆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大概是在活动被扎带勒伤的手腕。
“你要是不想手废掉,”陆川忽然开口,“后座有急救包。”
沈渡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开车的时候还带急救包?”
“跑长途,什么东西都得带。”
沈渡想了想,从后座摸出急救包,拉开拉链。里面有纱布、碘伏、绷带、止血带,甚至还有一支吗啡。
“准备挺全,”沈渡说,拧开碘伏的瓶子,直接往手腕上倒。碘伏接触到破开的皮肤,他疼得咬了一下后槽牙,但手很稳。
他简单地处理了两只手腕上的勒痕,又解开连帽衫的拉链,检查了一下左肋。陆川余光扫了一眼——左肋下方一片青紫,肿起来了,但应该没有骨折,只是挫伤。
沈渡用手指按了按那片青紫,闷哼了一声,然后撕了一块药膏贴上去。
处理完之后,他把急救包扔回后座,重新把自己塞进座椅里。
“你跑这条线多久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三年。”
“三年都在跑北疆?”
“嗯。”
“那你应该很熟。”
“还行。”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鬼城到三号界碑,正常多久?”
“两天一夜。”
“最快呢?”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档,车速微微提升了一些。
“你想多快?”他问。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的光线很暗,仪表盘上的绿光映在陆川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梢延伸到太阳穴,已经被时间磨成了银白色。
“我想,”沈渡说,声音放低了一些,“越快越好。”
陆川没有看他,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公路。
“为什么?”
“有人在追我。”
“谁?”
“你不该知道的事,最好别问。”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上了我的车,”他说,“那就是我的事。”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
“你这个人,”沈渡说,“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渡把目光转回前方,“北疆这条线上跑车的,十个有九个是拿了钱不问事的。你是另一个。”
“哪一个?”
“问了事的那个。”
陆川没有接话。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陆川打开了远光灯,两道雪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无尽的公路。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渡忽然说:“停车。”
“怎么了?”
“我要撒尿。”
陆川把车停在路边。沈渡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车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他下了车,走了几步,背对着车,站在公路边。
陆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沈渡站在那里,背影在车尾灯的红色光芒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不是因为冷,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
他撒完尿,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陆川也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
天上有星星。
在这个被灰色云层统治了一整天的世界里,那些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不小心被谁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沈渡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回到车上,关上门。
“快下雪了,”他说,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我知道。”
“雪下来之前,能到哪儿?”
陆川看了眼导航:“黑风口。那边有个废弃的矿场,可以过夜。”
沈渡点点头,把座椅放得更低了一些,几乎躺平了。
“到了叫我。”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川看了他一眼。
沈渡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脸上的青紫和嘴角的血痂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猛禽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车灯照亮的路面像一条永无尽头的灰色河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量:78%。
距离黑风口:47公里。
车外温度:零下十五度。
陆川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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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真的睡着。
陆川知道。他的呼吸频率不对——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会更沉、更慢,节奏更均匀。沈渡的呼吸很浅,而且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警觉状态。
他在装睡。
陆川没有戳穿他。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公路开始变得崎岖。路面上的坑洼越来越多,猛禽的悬挂系统尽职地过滤掉大部分的颠簸,但车身还是会时不时地晃一下。
沈渡的呼吸终于变了——变得更深、更沉。
他真的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被绑着扔在后备箱里不知道多久,身上还有伤,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意志力强了。
陆川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过坑的时候也更小心。
他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是因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货”不能有闪失。
对。
就是这个原因。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在黑夜里像一头蜷缩在地上的野兽。那就是黑风口废弃矿工宿舍——几排水泥平房,一个荒废的停车场,还有一个早就不能用的水塔。
陆川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一排房子前面,熄了火。
引擎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引擎声,没有任何声音。那种安静几乎是实质性的,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下来。
沈渡在引擎熄灭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迅速聚焦,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是摸枪的动作。但腰间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悬空了半秒,然后放下来。
“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沈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的建筑。
“这是什么地方?”
“矿工宿舍。”
“安全吗?”
“不被打扰的那种安全。”
沈渡看了他一眼,推开门下了车。
冷空气立刻包围了他,他打了个寒颤,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
陆川也下了车,从后座拿出那两箱水和压缩饼干,又从后备箱的暗格里取出一件军大衣,扔给沈渡。
“穿上。”
沈渡接住军大衣,愣了一下,然后套在身上。大衣很大,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你不冷?”他问。
“我习惯了。”
陆川拿着手电筒,走向最近的一排平房。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他一脚踹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破烂。
“你睡这儿,”陆川说,“我睡隔壁。”
沈渡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铁架床上。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床板。
“没被子?”他问。
“军大衣够了。”
沈渡没再说什么,在床板上坐下来。军大衣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活动,活动手腕上的伤口。
陆川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没有照沈渡的脸。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他说,“你最好吃点东西再睡。”
“嗯。”
陆川转身要走。
“陆川。”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为什么把我从后备箱弄出来?”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
“说过了,怕你冻死。”
“是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川没有回答,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把门关上,靠在内壁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很轻的声响——沈渡在吃东西,大概是拆了一包压缩饼干。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没有信号。在北疆,这是常态。
他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站在孤儿院的门口,对着镜头笑。男孩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装着星星。
陆川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隔壁的声响停了。
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隔壁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
---
凌晨三点,陆川被一阵声响惊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在这种绝对的安静中,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
是沈渡在翻身,翻得很频繁。而且呼吸很急促——不像是在睡觉,更像是——
陆川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房间。
沈渡蜷缩在铁架床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的发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而浅短。他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沈渡。”
没有反应。
“沈渡。”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沈渡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神骤然聚焦,看见了蹲在面前的陆川——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的右手挥了过来。
陆川用左手接住了他的拳头。
机械右手没有动。
沈渡的拳头在他掌心里颤抖,力气很大,但因为手腕上的伤,力道散了大半。
“是我,”陆川说,声音很平,“陆川。”
沈渡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拳头也松开了。
“……做梦了。”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知道。”
陆川松开他的拳头,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沈渡接过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军大衣上。他灌了两口,把水瓶放在床板上。
“几点了?”他问。
“三点。”
沈渡揉了揉脸,手指按在眼睛上,按得很用力。
“你回去睡吧,”他说,“我没事。”
陆川没有走。
他在床对面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手电筒关掉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你干什么?”沈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陪你待一会儿。”
“……我不需要。”
“我知道。”
沉默。
黑暗像水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沈渡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轻了很多。
“你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习惯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陆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陆川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一直都这样吗?”沈渡问。
“什么样?”
“对人这么好。”
陆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当然,沈渡看不见。
“你觉得我好吗?”他反问。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像跑这条线的人,”他最终说,“你像那种……本来应该干别的事的人。”
“比如?”
“不知道。”沈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困意,“反正不是这个。”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陆川靠在墙上,听着隔壁房间——不对,就是同一个房间——听着沈渡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机械义体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声,那是液压系统待机时的背景音。
他看着窗外的方向——窗户太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戈壁、是公路、是八百公里的荒原。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后备箱里抬起来、像狼一样的眼睛。
陆川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再睁开眼。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贴在被冻硬的土地上。
然后是第二片。
第三片。
北疆的第一场雪,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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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
陆川是被手机的闹钟叫醒的——他确实在墙上靠了三个多小时,中间断断续续地眯了几次,但始终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对他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沈渡还在睡。
他的睡姿和昨晚完全不同——不再是蜷缩的防御姿态,而是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军大衣滑到了腰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脸上的青紫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晚更明显了。
陆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下了大概三个小时,不算大,但足以把整个戈壁覆盖成一片白色。公路肯定也被盖住了,但这条线上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开,问题不大。
他走出房间,从车里拿了瓶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车况。引擎正常,轮胎气压正常,油箱盖密封完好。
他铲掉车窗上的积雪,发动了车,让引擎预热。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军大衣披在肩上,正在用昨晚剩下的半瓶水洗手腕上的伤口。碘伏干涸后留下了一层棕黄色的薄膜,和血痂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吓人。
“伤口还行吗?”陆川问。
“死不了。”
沈渡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拿在手上。
“这个还你。”
“穿着吧,车上冷。”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客气,重新把军大衣披上了。
两人各自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算是早餐。
七点整,他们重新上路。
雪后的公路确实不好走,但猛禽的越野性能在这种路面上反而更有优势。陆川把车速控制在六十左右,比昨天慢了不少,但胜在稳定。
沈渡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原。
雪后的戈壁有一种诡异的美丽——所有的丑陋、荒凉、贫瘠都被白色覆盖,只剩下起伏的地平线和远处山脉的轮廓。干净得不真实。
“这雪会下多久?”沈渡问。
“不好说。北疆的雪,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星期。”
“一星期?”
“嗯。要是下大了,路就封了。”
沈渡皱了皱眉。
“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到三号界碑,”他说,“不能拖。”
“为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陆川也没有追问。
车在雪原上继续前行,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身后的白地上延伸,像两条灰色的线,把他们来时的路一笔一笔地画在大地上。
车里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昨天的不同。
昨天的安静是陌生的、戒备的、互相试探的。
今天的安静是——
陆川想了一下,找到了一个词。
是习惯的。
就像习惯了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他换了个档,车速微微提升。
沈渡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低了一些,但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挡风玻璃上,又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被风吹着,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扫走。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咔嗒”声。
陆川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是肉,右手是机械。
两只手都很稳。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07:23。
距离鬼城:53公里。
距离三号界碑:747公里。
车外温度:零下十八度。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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