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绘旧梦: 迟到12年的告白》薤露易晞

9、第八章 暮夜洗尘心 宿舍的第一

　　班会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

　　刚才教室里的掌声还在耳边绕着，她站在讲台上，用少年清冽的嗓音唱完那首日语歌时，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哄然的叫好声。她抬眼扫过台下，第一排的林知夏正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操场边夜里飞的萤火虫，见她看过来，又飞快低下头，耳尖红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 。

　　回宿舍的路灯亮着。一群人走过去，一路亮过去，像一条光路，照着这群欢快的少年。荷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打闹的同学们，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还在。

　　“好像这样的生活还不错。”她这么想着

　　陈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没说话，只是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回到601，已经9点半了。王浩趴在床上，还在兴奋：“叶何，你刚才唱得太牛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以前。”她说。

　　“咱们朋友这么多年，没听你唱过啊。”王浩挠了挠头，“今天叫你小子装到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陈阳从上铺探下来：“耗子，你作业写完了？”

　　“……没。”

　　“那还不写。”

　　“写个屁。”王浩无所谓地挥挥手，但话题转移到明天怎么蒙混过关上了。

　　她坐到自己的床边。肚子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她没吃晚饭。

　　“我去买烟，你们谁要去小卖部？”刘洋从床上爬起来。

　　“等等我，我去买点吃的。”王浩从床上窜下来

　　陈阳听到谈话也从上铺探下来“你们打水没有？没有一起打水去。”

　　众人又开始拿着东西乌泱乌泱地往楼下走。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小卖部在宿舍楼下，灯亮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胖阿姨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

　　刘洋几人小心翼翼的问胖阿姨：“有朝天门吗？”好像在接头一样。

　　“5毛”阿姨头也没回嚷道。

　　“老样子，来四根。”

　　胖阿姨这才起身从吧台下面拿出烟盒抽了4支递过去。

　　刘洋小心的把烟放进口袋，让开位置，让荷葉他们买东西。

　　她下意识想买草莓味的果冻，手伸到一半，身后传来王浩的催促声，她硬生生转手抓起一个肉松面包，一瓶水。陈阳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转身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暖水瓶、一个塑料水桶，放在她面前：“我看你这些都还没买，要用。”王浩拿了一桶泡面，站在小卖部外面的小桌子边上开始泡起来。

　　“你晚上就吃这个？”王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面包。

　　“嗯。”

　　王浩没再问，抱着泡面跑上楼了。

　　她提着自己的暖水瓶和桶跟着队伍朝着水房走着，边走边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发疼。想起在这个时间，东京的她，晚饭经常都是这个，一如既往的难吃。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莓糖，指尖触到皱巴巴的包装纸，忽然就想起林知夏把糖放在她手心时，指尖温温的触感，想起她轻声说的那句「吃吧，甜的」。

　　开水房挤满了人。蒸汽白茫茫的混着的汗臭味、洗发水味和烟草味，让她窒息。水龙头哗哗响。她排队，等着，忍耐着。她看着前面男生裸露的后背，瘦瘦的，但她依旧不敢多看。

　　终于排到她的时候，她赶快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学着前面的人，把水瓶放在水龙头下面，拧开水龙头让冒着蒸气的热水灌进水瓶。灌满了暖水瓶，她拧上盖子，拎起来放在一边，弯腰接桶里的洗漱用水。水瓶沉甸甸的，她拎得很稳，比刚穿越过来时，连行李箱都拎不动的样子，好了太多。

　　接着把水桶放在水龙头下面，刚接满水，大个就伸手把水桶拎了起来，一手一个水桶，走得稳稳当当，还回头冲她笑了笑：“这玩意儿沉，你细胳膊细腿的，别闪着腰。”

　　陈阳和大个走在前面，几个人没说话，但步子很齐。她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亮，星星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东京的夜空，不是这样的。东京的星星更少，灯光更多。不知道那边的妈妈现在是否也看着这同一片的星空。

　　回到宿舍，大个已经端着盆去洗澡了，刘洋四人站在阳台角落抽着烟，一人一支烟，压低声音说着话。

　　她坐在床边，等。等大个洗完，等王浩洗完，等所有人都洗完。宿舍的熄灯铃就在这时响了，房间里的灯瞬间灭了，只有走廊窗外偶尔晃过宿管老师的手电光。

　　一个又一个，大家洗得很快，毕竟熄灯后宿舍停水，谁也不想摸黑洗漱。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端起脸盆，穿上拖鞋，咬咬牙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她走进去，别上插销，厕所的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隔绝了外面兄弟情深的笑骂，隔绝了烟味。也隔绝了她上一秒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才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凉水跟桶里的热水混合在一起。

　　她把手伸到水桶里面，温暖的。咬着牙，把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

　　她脱下校服。手指有点抖，一半是害怕被人撞见的紧张，一半是面对陌生身体的无措。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比原来宽了些，锁骨是平的，胸口是平的，连腰线都和原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她飞快地别过头，把目光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闭上眼睛，开始擦。手臂，肩膀，胸口，肚子，腿。毛巾轻轻地擦过皮肤，触感陌生，但她不得不习惯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墙壁上的青苔泛着潮湿的寒气，可她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躲不过去，总不能穿着湿裤子回宿舍，更不能让舍友发现她连洗漱都要躲躲藏藏。

　　睫毛抖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掀开了眼皮。

　　视线垂落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一秒，她就猛地闭上眼，别过头狠狠抵在冰冷的瓷砖上，连胸腔里的呼吸都跟着停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从头皮到指尖，都泛起一层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无措。

　　她本该在东京的家里，在铺着软地毯的浴室里，用着薰衣草味的沐浴露，对着镜子里熟悉的自己。而不是在这个中国小镇高中的男厕所隔间里，对着一具少年的身体，连擦个澡都要咬着牙、忍着泪。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哽咽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连一点气音都不敢漏出去。外面有男生勾着肩走过，说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你现在是叶何，是个男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发颤，她才闭紧眼，咬着牙重新拿起毛巾。指尖抖得厉害，擦过皮肤的动作快得像在逃命。手一软，毛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的凉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蹲在厕所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不是她原本的样子。但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份陌生，掉眼泪了。

　　她站在厕所里，没有马上出去。水声停了，四周很安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叶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双手不是她的。但这双手今天递出去一包纸巾，打了通电话，接过一颗糖。它们在做她的事。

　　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宿舍，她爬上上铺。铁架床晃了一下，她停住，等不晃了，才继续往上爬。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薰衣草的。

　　黑暗的宿舍，大家还在小心翼翼地谈论着今晚的班会，谈着小卖部的散烟，谈论着校园的一切。

　　荷葉睁着眼睛，听着他们的谈话，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蝴蝶。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想起妈妈。想起电话里她的声音，想起她说“妈妈一直都在”。

　　她想起林知夏。想起她蘸老干妈的动作，想起她说“习惯了”，想起她把糖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温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贴上去，额头有一瞬间的清醒。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军训。明天还要假装是叶何。

　　但她不急了。她知道妈妈在。她知道可以打电话。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大中午跑着去营业厅帮她办卡。

　　她把糖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粉色的包装，只能摸到纸面上凹凸的兔子纹路，还有被攥了无数次的褶皱。这颗糖在林知夏的口袋里揣了多久？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又为什么，愿意把这唯一的甜，给了只说过几句话的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这颗糖被她揣了一整天，包装纸皱了，指尖蹭到包装纸上黏黏的糖渍，手指好像尝到了一点草莓味。
　　她把糖放回枕头底下，压在SIM卡旁边。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

　　眼皮越来越沉。她不再挣扎了。

　　睡吧。明天还要军训。

　　她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着那颗糖。包装纸有点扎手，但她攥着。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陌生的天花板，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床头柜上有一杯水，凉的。她拿起来，又放下。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改了真没有隐私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