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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潜形匿迹3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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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是对坐良久,皆一言不发,场面陷入寂静。
此时白煞弓着腰窝在角落里,庞大的身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他这副身板,横竖都嫌占地方,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他看了看两人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少年身上那件破破烂烂沾满泥污的外袍,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道:
“这山洞太小了,我待在这儿,你们俩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撑着洞壁站起身,脑袋已是顶到顶了,“我出去一趟,给你们弄点吃的,再找身干净衣裳。”
温子宁抬头问道:“那我们今晚就在这过夜不成?”
“对。我来的时候感受了一下,这片林子时常有魔物出没,反倒是到了这洞里,魔气倒消失了……大半夜的,我一个人要照顾你们俩出去,顾此失彼。不如就待在这儿,挨过这晚上,等天亮再进城。”
温子宁悻悻应了声:“好吧。”
他实在是不愿意。那心情,是一种脱离王宫优渥生活后的不舒服。在宫中时,总是想怎么睡怎么睡,所有人都宠着自己。他贪恋太子殿里的那张床,是如此软乎优渥,仿佛承载了童年时期的全部美好。不过他也清楚,既然背负着寒洲国的成神使命,吃苦总是免不了的,眼下的这点小难处,还得自己扛过去。
“没事,有我在呢。”少年道。
白煞瞟了他一眼,不屑道:“就你?你不拖后腿已经是不错了!白天进了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我不!”
“你还挑上了?我告诉你,跟云眉签了那契约,你是我的……”白煞说道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怕某人不高兴,又改口道,“算了,等我给你俩买完衣裳再回来算账。”
他佝偻着腰,艰难地爬到洞口,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师父,我不必换,给他换身就行了。”
白煞回头道:“不行,必须得换。明天咱们得进城去。你们俩这副样子,弄得跟叫花子似的,要上人家山门,怎么见人?人家能让你进去?”
“更何况,我在祈神岛上过于惹眼,打了人家顺洲太子司马妄,那帮顺洲修士个个都认得我的脸。明天进城,我必须得变幻模样,不能让人认出来。”
“那我呢?”
白煞没有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冲他笑,似是那种憋不住的笑,却又没什么恶意。
“我说白了,应该没有人能记得你的脸。”
温子宁:“……”
这话听着扎心,可仔细一想,倒也是事实。自己这样的废物太子,在寒洲都没几个人真正在意。祈神岛上四洲修士、宗门大能齐聚,没人会关注他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弱鸡。全天下都知道寒洲太子是个连基础法术都不会的废物。就算有,也只是在观众席上远远瞥见一眼。至于样貌嘛,早就忘了。
确实没人会记得。
谁会在意一个废物长什么样?
因此只需要换一身干净的道袍便可。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白煞在洞口站定,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淡蓝色的冰雾,而后在洞口外的地面上缓缓划过。冰芒贴着地面蜿蜒游走,像条灵巧的冰蛇,最终在洞口外画出一道半圆的弧线,首尾相接,结成一座淡蓝色的结界。
“小子,我出去这段时间,你老实待着,别耍什么花样……”
“我这结界不仅能挡魔物,还能感知洞内的法力波动。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回来第一个收拾你!”
少年靠在洞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等到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他这才扭过头,冲着离去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老东西,管的还挺宽。”
温子宁看在眼里:“你胆子倒是不小,他要是回头看见了,非收拾你不可。”
少年收起鬼脸,嘴角微微上扬,却什么也没说。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星空璀璨,明月浩荡,已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知更鸟的叫声。温子宁靠着洞壁,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那张俊俏的脸半明半暗地映着月光,正望着洞外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方才想起,两人走了一夜,自己喊了半天的“师弟”,此刻想来,实在有些不妥。
“那个……我刚才一直叫你‘师弟’,好像不太合适……”
少年一听是温子宁开口了,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望向他。
“我该怎么称呼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一瞬:“我叫流明。”
“流明?”
“流星的流,光明的明。”
温子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流明流明,流世之明,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明亮耀眼,给世间的人们带来前路的指引。
“那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他等了等,见少年没有追问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他有些奇怪。云眉和白煞都叫过他“子宁”或“殿下”,这少年不可能没听见。可他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一直只叫“哥哥”。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认真道:“我师尊曾告诉我,两人相交,本不需要知道对方姓名。只要诚心相待,同辈之中,年长于己的是哥哥姐姐,年幼于己的是弟弟妹妹。这样称呼,亲切便好。”
亲切便好。
温子宁愣了一下,细细品味这番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真心相待的人,叫什么都一样。
不过出于礼节,他仍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对方:“我姓温,单名一个羽字。你若是不嫌弃,叫我子宁便可。”
“不要,我就要叫哥哥。”流明天真的笑了笑。
“好吧……”温子宁无奈道。
这孩子,还挺犟。
“对了,你师尊是谁?在哪个洲?哪个山门?”
“我师尊呀,是一位伟大的神明。没有洲,也没有山门。”
温子宁不信这话。神明?怎么周围的人都跟他师父白煞一样,一旦混熟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动不动就往天上扯。
也不说是离谱吧,总之没见过的就是不信。
“哦~?”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你师尊既然是神明,为什么会收你做徒弟?总得有个缘由吧?你莫不是诓我?”
“我怎么敢诓骗哥哥?……”流明思索片刻,“……要真说起来,我本是天上的星官,专司一颗星辰。只因天帝听了凡间司天神明的告状,说我玩忽职守,便将我贬下界来。”
嘶……这故事情节,怎么在哪儿听过?
温子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方才云眉讲的指明星星官的故事。当时少年就站在一旁,听得一字不漏。
哼哼,原来是照那故事抄的,现学现卖。
欺负自己记性不好么?
他实在憋不下去了,偷偷笑了两声。
“你是星官?这么说来,你也是神明喽?”
“那是当然!”
温子宁忍着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哦?既然是神明,怎么没了神力?被魔族欺负成这副模样,还差点被独眼魔炖了汤?你被贬下界来,这一路上岂不是受了很多苦?”
“还好吧,”流明认真地看着他,“能遇见哥哥,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没想到流明会这么回答,脸上笑意凝滞了,不过,很快便找到话头接了下去。
“要我说,你那倒霉师尊也忒不负责任,竟把你一个人抛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知怎的,一听有人说他师尊的不是,流明霎时就急了。脖子上的红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至整张脸。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低下了头,沉闷道:“是我的错,不怪我师尊……”
温子宁见他这副反应,心里忽然一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不管这少年是不是在吹牛,想来定是他犯了什么错误,被师尊赶下山门,然后又遭了难才落到独眼魔手中。他毕竟是个被魔族关了许久,还差点被人肉铺子卖掉吃了的可怜孩子。自己这样挖苦他,实在不该。
“对不起。”他伸手拍了拍流明的肩膀,“我不是有意说你师尊的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他本来想说“你师尊不要你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被神明抛弃的徒弟,这话太残忍了,他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不如……”温子宁放柔了语气道,“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太好了!”流明欢呼着,猛地扑过来,一把搂住了温子宁的脖子,而后意识到哪里不妥,又忽的撒开,乖乖地端坐在一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仍盯着对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
“哥哥,你真好。”
温子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行了,别拍马屁了。等我师父回来,还不知道同不同意呢。”
“你师父可没有权力替你做选择……”
“正好,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去处。”
温子宁听他这么说,便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这个少年,对自己的师尊,许是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言吧。
“行吧,”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替你在师父那边说好的。”
流明高兴地“嗯”了一声,然后抱着膝盖,望着洞外的月亮,轻声说了一句:“师尊,你看到了吗?我交到朋友了。”
“……”
“不回答?那就当你是默认啦。”
月光如水,缓缓淌进洞口。
温子宁靠着石壁,起初只当流明在说些孩子气的胡话,可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对他的态度便自然而然有所改观了。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怡然自得,说起上古星官和魔界秘闻如数家珍,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可偶尔又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在月光下鲜活得不像话。
温子宁渐渐收了先前的轻慢,不再将他当个普通孩子看待,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他想起一个问题。许是想逗逗他,抑或是有意考量少年的诚心:“对了,你之前说你是被天帝贬下凡间的星官……那你下凡多久了?”
流明想了想:“大概……几百年了吧。”
温子宁:“……”
也许他真的曾经是天上的一颗星辰。
只是如今坠落凡尘,摔得满身是伤,却依然倔强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