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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只狐狸的故事2 14 ...


  •   人族惧怕诅咒,魔族同样惧怕。

      “那绝对不是……”温子宁喃喃道,“不可能是……”

      那些村民上空的灯光里,似乎也闪烁着什么,不过狐人已经没心思细看了。

      他不敢过多停留,加快脚步,循着森林越走越深。终于,在穿过一片黑暗后,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小女孩,她赤着脚,穿梭其间。

      那女孩同样没有脸。

      但不同于那些村民的焦黑与坑洼,她的面庞光滑得如同冰面,只有一片平整的白皙。她的头发也异于常人,不是修士们惯常单扎的高马尾,而是一左一右两条冰蓝色的长辫,如同垂绦般落在身侧,发尾拖在地上,长得出奇,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发尾扫过碎石与枯叶,不沾半点尘埃。

      她似乎察觉到了狐人的存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也是来找冰凌花的吗?我带你去吧。”

      女孩说罢转身,身后飘了一层薄薄的霓裳冰纱,泛着冷冷的蓝光。

      狐人感受不到这个女孩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一点人族的生气也没有。

      许是刚刚见过那些面如焦炭的烬面人,此刻再见这位没有五官的女孩,狐人竟莫名觉得有几分安心。他虽仍害怕,但为了那些冰凌花,还是壮了壮胆子,蹑手蹑脚地擒着四足,狐步警觉地跟了上去。

      漆黑的森林里失了光泽,狐人目之所及,唯有眼前女孩身上那层淡淡的微光。

      行了不久,狐人只觉周围的灵力越来越强烈。所谓灵力暴虐,便是指天地间的灵气过于浓郁、狂暴,如同飓风裹挟着利刃,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吸纳,反而会被其冲撞经脉、撕裂法心。此处灵力之盛,已近实质,无形的灵力风暴直往修炼之人的法心里钻。那股感觉,好似猛地灌下几大口烈酒,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脑袋里顿时发胀,天旋地转,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越是接近这股灵力风暴的中心,身体便越是难以再向前一步。四足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之中,挣扎着,却仍在缓缓陷落。

      最终,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后,他再也不堪折磨,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狐人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巨大的冰堡之中。四周的墙壁由层层叠叠的冰晶砌成,幽蓝黯灭。穹顶高悬,冰棱如钟乳石般垂挂下来。

      此处,想必便是“灵力暴虐之地,阴煞成极之所”了。

      眼前是一条窄窄的一条冰道,仅容一狐通过,通向中央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女孩陪在他身边,掌间迸发着淡淡的灵光,纤细的手指轻轻抚顺着他的毛发。

      狐人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可他如今还是一只狐狸的模样,虽然知道是女孩救了自己,却不能开口说话,不敢贸然变回人形,害怕这女孩看见他是魔族,会翻脸无情。

      由于四周光线极弱,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兽族的足蹼上长着肉垫,触感异常灵敏。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四肢,只觉脚下踩着的,不是寻常的泥土或草地,也不是雪地或沙地。

      那是一种软烂、黏腻的触感,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偶尔又滑溜溜的,像是踩到了什么湿滑的布匹,底下还有细碎的渣滓,咯吱咯吱地响。

      怪异至极。

      在踏上那条极窄的冰道前,狐人停下脚步,向女孩鞠了一躬,似乎是在致谢。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你像我一位故人。”女孩张了张中间洞口那个“嘴巴”,光滑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语气却是如此温柔,“她也是一只白狐,只不过,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狐人踏着那条窄窄的冰道,缓缓走向中央的雪地。整座冰堡中,只有两处光点:一处是那个小女孩,另一处,便是雪地中心这块——铺了一地的冰凌花。

      那些冰凌花在灵力的滋养下,呈现出一种绚烂夺目的蓝色。这种蓝色,像是阳光洒在冰面上,在空气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又重新凝在这小小的花瓣之上。每一朵花都在微微发光,彼此辉映,连成一片绚烂的冰蓝海洋,映得四周的冰壁都如梦如幻。

      比云眉密室中那些冰凌花,不知绚烂了多少倍。

      狐人见小女孩没有跟过来,这才敢化回魔形,他唤出乾坤袋,然后小心翼翼的摘下一朵。

      就在花朵离开根茎的瞬间,那花瓣,宛如失去了滋润之源。只是一刹那的功夫,虽未枯萎,立时便褪去了冰蓝,失去了方才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只剩下纯洁的白。

      狐人怔怔地看着手中这朵白花,一时竟有些恍惚。

      若是单单采这些白花回去,绷带魔恐怕并不买账。

      他心念微触,于是第二朵的时候,他想了个法子:先将自己的灵力缓缓灌注进花瓣之中,再轻轻摘下。果然,那冰凌花吸饱了灵力,依旧鲜艳如初,蓝光流转,不见半分褪色。

      他心中一喜,便如法炮制,一朵接一朵地采摘了十余朵。每摘一朵,他便将自身灵力渡入其中,护住那脆弱的色彩。可随着冰凌花越来越少,那片雪地下聚集的灵气也迅速散去,裸露出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雪层下,竟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

      那些脸像是被活生生嵌在冰层之中,皮肤灰白,五官错位,有的眼珠斜吊,有的嘴巴歪咧。而冰凌花,正是从这些面孔上长出来的,花瓣贴着额角,根茎扎入眼眶,是以这些脸为土壤,汲取着养分。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啊,我的脸!”

      “你还我脸来!”

      狐人这才注意到,他采下冰凌花的地方,那些雪块散去些,竟就这么从雪下翻出一只只瘆人的眼珠子,死死凝视着他。

      他冷汗直流,动也不敢动。

      “小生忽然想到,若是把冰凌花还回去……可那些花已经离开了根茎,就算插回去,只怕也活不成了。何况,我分明感觉到,那些从面孔上长出的花,早已与这些怨念融为一体。”

      那些眼珠子下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声音,无法跳起来攻击他。无数目光在狐人脸上来回扫视,上下打量,叽叽喳喳议论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你也没有脸啊……”

      另一个浑厚些的声音附和道:“难兄难弟!”

      “他诅咒了我们,雪女养下这些冰凌花救下我们……”

      一个女声幽幽响起:“用了冰凌花,你的脸就能暂时恢复……”

      狐人这才明白,他们大概把自己的狐狸面孔当成了面具,而非真正的人脸,以为他也和它们一样,失去了自己的脸面。

      他苦笑一番,却不敢解释,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俯身,一朵一朵地采摘着那些冰凌花。

      随着一朵朵冰凌花被采下,雪地中露出的人脸越来越多。它们像是因头顶的花被摘去而骤然惊醒,一时之间,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连珠炮般炸开。有的尖酸,有的怜悯,有的只是纯粹的哀嚎。

      “哟,又是谁来了?”

      “你弄疼我了!!”

      嘈杂声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格外清晰:“你采得太多啦……它们会诅咒你的……”

      狐人顿了顿,低头瞥了一眼,那些面孔只会张嘴,无法对他的行动产生任何实质上的影响。

      “可叹……小生仅仅犹豫了一瞬,一想到绷带魔丰厚的报酬,立时便又起了贪心。”

      于是他没有理会,反而越采越快,越采越多。那些冰凌花在他掌心一朵接一朵地消失,被他渡入灵力后塞进乾坤袋。他开始数,一朵、两朵、十朵、五十朵……不一会,那一小片雪地上便露出了大片赤裸裸的冰面,冰凌花所剩无几。

      几百来株。

      虽然不够八百株,但有多少算多少吧,总不能白白跑了这一遭,他如是想着。

      “哎,你不能碰它!”

      话音未落,狐人已伸手摘下那朵位于正中央的冰凌花。还没来得及收入乾坤袋,头顶便传来一声巨响,整座洞府如雪崩般垮塌下来。

      他猛地回头,那条窄窄的冰道已然消融殆尽,连那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深渊里,骤然爆发出诡异刺耳的讥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膜在嘶吼着,呐喊着,发了疯的咆哮着:

      “摘了我们的脸,你自己的脸也快保不住啦!”

      “瞧瞧,多漂亮一张狐狸脸啊……过不了多久,就该跟我们一样,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你全摘了我们怎么活!你好贪心呐!”

      “贪婪的东西,诅咒会追着你,直到你把花儿们还回来!”

      随即,从黑暗的深渊下面,一条条的,一串串的黑影飘了上来。那些黑影没有身躯,只有一颗头颅,宛如一个个孤魂,没有实体,一个接一个地朝狐人撞来。

      他下意识施法攻击,可无济于事,法术如同穿过空气,径直从那些黑影身上透了过去,压根无法命中。法术屏障也形同虚设,丝毫拦不住它们的脚步。

      那些黑影径直撞在了他的身上,每撞一下,他的法心就好像被狠狠的撕裂一块,一声巨大的尖叫在他的脑海中荡漾,随后,鬼魅之影也随之消失。

      修炼之人,无论人魔,在修行到达一定境界后,一旦与法心建立深度共鸣,二者便结成共生之契。修行者的性命,便与其法心牢牢绑定。法力过度消耗会伤及根基,而最凶险的莫过于——法心若毁,人便离身陨不远了。

      他再也顾不得那些冰凌花了。只要逃离这里,哪怕只是采到些许冰凌花也是好的。
      可那些黑影撞得他手臂剧痛,乾坤袋脱手坠地。他一俯身捡起,黑影们便疯了似的围攻上来。

      “那时我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我不甘心,我要带走这些花儿……”

      但是那些冰凌花的灵力,他再也无力维持。
      直到乾坤袋再次脱手时,不知从哪里张开了一只嘴巴,直接啃住了他的乾坤袋,囫囵吞了下去!

      黑影们便没再攻击他。

      他望着雪地里狼藉的血色,昏昏沉沉,拼着最后一丝法力凝出一条冰道,蹒跚着原路折返。走出一段,他忽然觉得脸上黏糊糊的,但一刻也未敢停留,换回了兽形,拼了命地跑。

      等离了洞口,来时的黑暗森林已经消失不见,那些诡异的村落也无影无踪。仿佛一夜过去,太阳终于肯眷顾这片土地,惨白的光线落在茫茫雪原上。
      耳边的嘶吼渐渐消散,可眼前所见,早已不是什么美景,而是一片被暴风雪掩埋过的荒原,积雪覆盖了一切,来时的印记,统统不见了。

      “我越行越快,直到凭印象回到来时的那条瀑布旁。”

      他记得清清楚楚,此处原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上方直直垂着一道瀑布。可此刻他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河流?
      河面已泱泱地冻实,成了一块巨大的冰盖,瀑布也凝固在半空中。一切都与来时不一样了,他甚至无法认出返程的路线。

      狐人踉跄着走到河边,俯身看向冰面。

      那张狐狸脸上,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凿了个口子,血如泉涌。鲜血正从眼睛、耳朵、鼻孔、嘴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原本雪白的毛发已被红色浸透,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顺着尖尖的下颌往下滴答。

      真真是七窍流血!

      “那时小生方才觉察,是我的法心,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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