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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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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如常往地过着,方瑜谨遵医嘱,顿顿不落地吃药,尽管食欲不佳,还是尽量挑着有营养的东西吃。
他一个人住,开销虽然不大,但也约等于没有收入。
以前他把画画当成爱好,觉得每天最放松的事就是一个人在工作室静静坐着,虽然一个月正经产出不了几幅,但正因如此,市场热度才居高不下,甚至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不少收藏者们为此头疼不已。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所谓的作品顶多算是富商们附庸风雅的陪衬,大多数人观赏则已,真乐意掏钱买的,还是看沈衍的面子。
他并不在乎,哪怕在别人眼里,他是个很有才华,但是很轴的人。
画画从前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现在却要成为谋生的手段,一想到这,不免还有些伤感。
傍晚一通电话打进来时,方瑜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一个姿势坐得久了,腰酸胀的厉害,接电话时腾出一只手,象征性地锤了两下。
“你好,哪位?”
电话另一边同时传来低声啜泣,说话的人音量很小:“小瑜,是姑姑。”
方瑜惊诧地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这串陌生的数字对面,声音确实是他熟悉的。
“姑姑?你怎么换号了?”他隐约听见哭声,有些焦急地问。
方淑英哽咽着说道:“我不敢用自己的电话打,怕小宇知道了会去打扰你,这手机是我借邻居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方瑜张这个口,但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她只能咬牙,豁出这张老脸。
“小瑜,你能不能……借姑姑点钱。”
方瑜心咯噔一下,但还是稳着声音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方瑜上大学时开始兼职,基本上有稳定收入以后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但据他所知这钱方淑英从来不用,还特意开了一张新卡,定期存着。
他心里有惦记,但嘴上从来不说,这几年也渐渐很少和方淑英打电话嘘寒问暖,钱还是按月打,一年也会回去看她几次。
他知道,要不是逼不得已,方淑英绝不会和自己打这个电话。
想到这,他也不免心中有愧。
“用多少钱,您告诉我。”他直接说道。
方淑英喉咙一紧,张了张口,泪先流了满面。
她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方瑜听见动静,心里不是滋味,骤然攥紧了拳,指甲在掌心压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方淑英平复了一会心情,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陈述:“轩宇他和朋友半夜喝酒,在人家店里拌了几句嘴……然后他们几个就把人给打了。”
“那小孩儿是在那打工的,才十七,家里面来人,说要一百四十万……不然就要去告。”
方瑜的思绪渐渐被拉走至九霄云外,隔了很久,他才应了一声。
“小宇说当时动手的没有他,他、他就是在旁边看着,最后过去踢了两脚,今晚和那两家父母一起,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他们不同意,非说要平摊,只说让我们少拿十万块钱。”
方淑英恨铁不成钢地砸墙,哭的几乎抽搐过去:“三十五万……我自己就是卖房子卖地的赔,也赔不起呀。”
她说:“家里的存款之前被小宇拿去做生意,赔的一分不剩,上个月才把欠的帐还完,结果……又出了这事。”
“这周围能借的我都借了,但还是凑不够,姑姑实在是没办法了,姑姑就这一个孩子,你是知道的呀,轩宇他本性不坏,就是这几年和那几个流氓混混待在一起才惹事的!”方淑英绝望地喊道。
方瑜长吁了一口气:“姑姑,您先别哭了。”
“算姑姑求你了,他好歹也是你哥哥,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呀!他、他还没结婚呢,要是坐了牢,他这一辈子就全毁了!你不会不管他,对吧……?”方淑英怕他不愿意管,只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情绪忽然激动。
她说的话真假参半,家里的那点事方瑜或多或少知道,就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哥,早些年好赌,近几年又喝上了大酒,活脱脱像极了他老爹。
姑姑爱子心切,方瑜看见她这样,也没什么办法,他有一瞬间的心软。
“我可以出钱,但要提前说明白,这钱是我借给张轩宇的,欠条要写他的名字,您别怪我心狠。”方瑜压着情绪,语气淡定从容。
方淑英愣了一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还是连声同意:“那也是应该的,怎样都行,那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呀?”
“我暂时不回去,钱明天我直接打到卡上吧。”方瑜手搭在平坦的小腹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一排药瓶。
电话另一边传来吵嚷的噪音,方淑英赶紧和人家说了两句好话,正匆忙准备挂断。
“姑姑。”方瑜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哎,怎么啦?”方淑英赶紧把电话贴到耳边。
方瑜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说您多注意身体,我直接把下个月的钱一起汇过去,别不舍得开销。”
窗外起了风,刮得树叶沙沙地响,到晚上天还是有些凉。
方瑜刚关上窗,胃里紧接着闹腾一下,他赶紧就近坐下,仰着头慢慢吐出长气,一只手按着紧锣密鼓的心脏。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开长途回去不太现实。
钱的事也是一大难题,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接济姑姑的都是他自己的积蓄,他没和沈衍说过。
眼下他和沈衍的关系,银行卡里的钱他肯定不会动,那么只能把存款拿出来,一部分打过去救急,剩下准备坐吃山空么?
思来想去半天,他给当时帮忙转租房子的中介发了条消息,希望他能帮忙把车尽快卖掉。
这辆车是周年纪念日沈衍送他的,统共没开过几次,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纵使不舍,但总要谋生,他一边厌烦,一边算计。
没办法,人总不能靠情感支配一辈子。
只是这样,四舍五入还是借了沈衍的人情。
第二天上午,他出门先去了一趟银行,卖车的钱他留了大半,剩下的全转到方淑英的卡里。
这事办完,池娟刚好给他打电话,说师父可以出院了,他订好花,让直接送到家里。
医院,方瑜坐在床边陪师父一起吃清汤寡水的盒饭,味道虽然淡了点,但对他现在来说刚刚好。
池娟则在一旁弯腰收拾着东西,她忽地想起那天方瑜在手术室门口问的话,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奇怪。
“小沈最近怎么样?”她习惯性地问了一嘴。
方瑜点头:“挺好的。”
池娟笑了笑,看他米饭没吃几口,想着可能是不合胃口,就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那你们俩呢?最近吵架啦?”
方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马上意识到失态,慢慢弯起唇角:“没有,他工作忙。”
池娟看他笑得勉强,虽然担忧,也不再追问,只说:“那就好,有事你可一定得告诉我们。”
“嗯。”
池娟把苹果切块,给师徒俩各分了一半,她起身去把刀冲洗干净,借着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忽地一拍脑门。
“哎呀!这上午我侄女送来的鱼汤,吃饭时候给忘了。”
方瑜一听到鱼汤这两个字,脸色微微变了,仿佛那股腥味已经开始攻击他的嗅觉细胞。
“别麻烦了师娘,都吃的差不多了,要不你们拎回去晚上喝吧。”
方瑜说完这话后注意到,师父的眼角微微抽搐两下。
池娟摆手,动作飞快地盛出两碗,一同送进了微波炉。
“我总觉得外面的饭菜吃不饱,没事,喝点汤溜溜缝吧,不占肚子。”
她说话的功夫,碗已经端到方瑜面前,奶白色的汤上飘着一层油脂,据师父所说,这是特意为他熬制,除了盐什么都调料都没放的大补汤。
师娘这位小侄女满腹孝心,只是不太会做饭,因此,就连葱姜蒜这类去腥调料,她也是不用的。
她在附近工作,听说这事以后一连几天都早起做了来送,毕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师父每次都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一滴不落地喝干净。
方瑜合理怀疑,师父着急出院的原因,一是住不习惯,还有就是大概……这鱼汤的味道真的有些欠佳。
方瑜伸手慢慢转着碗边,用勺子在里面轻轻搅动,直到它不再散发热气,取而代之的腥味伴随一呼一吸间发散出来。
他见师父视死如归地捧起碗,酝酿了几次还是没下去口,两人相视一笑,大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方瑜低头抿了一小口,鱼腥味瞬间侵占了整个喉咙,那一口优质蛋白一路向下,他能感受到胃里刚收容不久的午餐马上就要一起呼之欲出。
“千万不能吐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咬紧牙关,最后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又灌下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师父处境同样艰难,许是这汤凉了又热,还没热透的原因,总觉得比平常还要再腥上几分。
终于,他大手一挥,把剩的半碗鱼汤往桌上一撂:“不喝了!”
池娟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吃的太撑,你自己喝吧。”师父赶紧往嘴里塞了两块苹果,边嚼边说。
“行啊。”池娟蹭的一下站起来,二话不说把保温桶扣上了盖子,“反正还剩半桶,等晚上回家再给你热了喝!”
“你留着当夜宵才好!”
“切,你想得美,晚上喝不完就留着早上喝,反正放冰箱一时半会坏不了。”
他们俩这样拌嘴过了大半辈子,师父嘴上说着懒得和她一般见识,实际还是把剩的碗底喝干净了。
方瑜本想捏着鼻子一口咽下算了,不成想刚张嘴就呛了一口,这一咳不要紧,瞬间带起了胃里的一阵恶心。
他捂着嘴压下干呕,生理性泪水像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师父在身后一下下替他顺着后背,方瑜抽了张纸拭干眼角,直觉自己再喝一口,今晚大概会不得善终。
“唉?你也剩下啦。”池娟回头一看笑了,“我记得你以前挺爱吃鱼的呀。”
“最近消化不太好。”方瑜随便扯了个牵强的理由。
“没事,剩下就剩下了,反正是某人的病号餐,等着师娘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夕阳西下时,出租车稳稳停在幸福小区门口,远处看,幸福两个字已经被风吹日晒的褪色。
“师父师娘,我就先不上去了。”方瑜下车,朝他们挥了挥手。
池娟投来询问的目光。
“怎么啦?”
“一会工作室还约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