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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月下 军营中公孙 ...

  •   大军在蓟州城外扎营,已经三月了。

      齐姝以太医身份随军,谢征将她安置在医官营最里面的一顶小帐里。条件简陋得很,一张窄榻、一方小几,一只木箱、一盏油灯,便是全部家当。她倒不在意这些——在宫里住惯了金堂玉马,这是战时,日子自然粗粝些,何况她本身也不是娇滴滴的个性。只是夜里冷,蓟州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早,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她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翻着一本医书。其实是看不进去的。白日里伤兵太多,她从天亮忙到天黑,满身满手全是草药的味道。此刻闲下来,脑子里却静不了,总有个影子晃来晃去。

      公孙鄞今日来医官营了。

      自上次他们相遇,他每隔两日便来一次,说是“巡查粮草账目与医官营对接”,但每次来都在她这边多站一会儿。今日更过分——她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他站在旁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看得她手都有些抖了。

      “山长的账目查完了?”她忍不住问。

      “查完了。”

      “那山长不去别处看看?”

      “看过了。”

      她无语,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也不走。等她把绷带缠好,他才开口:“殿下的手法比前几日熟练了。”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价一个医官的业务水平。但她分明看见,他的目光在她缠绷带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她的手因为连日泡药水,指尖有些脱皮了。

      “山长过奖。”她说,低下头,心跳有些不稳。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将手边的一只暖炉不动声色地推到了她这边。那只暖炉原是他方才巡查时带在身边的,铜制的,不大,但很精致,里面炭火正旺,烤得她这边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他没有说“这是给你的”。他只是把暖炉放在了离她更近的地方,然后转身走了,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齐姝看着那只暖炉,觉得自己的脸上大概比炉子里的炭火烧得还旺。

      此刻,夜深了,她捧着那只暖炉——她当然留下了,谁让他“随手一放”呢——翻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想白天的事。想他站在旁边看她换药的模样,想他说“殿下的手法比前几日熟练了”时微微低下去的嗓音。

      “公孙鄞,”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帐篷外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处有篝火噼啪的声响,更远处是边塞苍茫的夜色,无边无际,像一片看不见的海。

      她叹了口气,正要吹灯睡觉,忽然听见帐篷外有人轻轻叩了叩帐门的支架。

      “殿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公孙鄞的声音。

      她连忙拢了拢头发,将被子拉高了些,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过可笑——她现在是医官,不是长公主,慌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进来。”

      蒹葭将帐帘掀开,公孙鄞弯腰走了进来。

      他此时穿了一件苍灰色的便服,比白日里那件长衫显得家常许多。衣襟微敞,露出里面一层素白的中衣,大约是忙了一天,衣裳有些皱了。他手里拿着一只食盒,不大,木制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山长这么晚还没歇息?”齐姝问。

      “睡不着,”他说,将食盒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出来走走。看见殿下帐中灯还亮着,便过来了。”

      “山长还带着食盒散步?”

      公孙鄞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路过伙房,”他说,语气平淡,“顺手拿的。”

      齐姝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榻前,身量很高,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日里柔和许多,连那惯常的疏淡都淡了几分。

      “山长拿了什么?”她问。

      “粥。”他打开食盒,一股热气腾上来,带着米香和一点点红枣的甜味,“伙房熬的,还剩了些。夜里冷,喝点暖的再睡。”

      齐姝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因为他送了粥来——虽然这确实很体贴——而是因为他那句“顺手拿的”。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说是“顺手”,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温柔都是不经意间发生的。顺手推过来的暖炉,顺手夹进书页的银杏叶,顺手拿的粥。

      哪有那么多顺手。

      她接过粥碗,捧在手里。碗是温热的,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几颗红枣浮在上面,红白相间,好看得很。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浓不淡。

      “好喝。”她说。

      公孙鄞在她对面坐下——帐篷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他便坐在了那只木箱上。木箱有些矮,他坐在上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榻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山长不喝吗?”她问。

      “我在伙房喝过了。”

      蒹葭在旁边捂着嘴笑。齐姝知道他在说谎。她低头喝粥,没有拆穿。

      帐篷里安静下来。她喝粥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薄薄的、暖融融的网。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帐篷的帆布被吹得簌簌作响,但帐内是暖的——暖炉的热,粥的热,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山长,”齐姝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你说睡不着,是为什么?”

      公孙鄞沉默了一瞬。

      “在想事情。”他说。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像深夜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不知有多深。

      “殿下呢?”他反问,“这么晚还不睡,在想什么?”

      齐姝被他问住了。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你白天为什么站在旁边看我换药看了那么久”。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

      “在看医书。”她说。

      “什么医书?”

      “《伤寒杂病论》。”

      “看到哪一篇了?”

      齐姝沉默了一瞬。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公孙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转瞬即逝,但她看见了。

      “殿下,”他说,“那本书您今日翻了一整天,还是那一页。”

      齐姝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书还翻在白天那一页,她根本没有翻过。她“啪”地将书合上,扔到一边,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山长怎么知道我翻了一整天?”

      “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山长路过医官营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公孙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食盒收好,又将她喝空的碗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有意将这一刻拉长。

      “殿下早些歇息。”他说,提着食盒要往外走。

      “公孙鄞。”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她顿了顿,“你的手怎么了?”

      她看见了。他提着食盒的那只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纱布,他藏在宽大的袖袍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是练出来的——给伤兵包扎了几个月,什么伤口没见过。

      公孙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削竹简的时候划了一下,”他说,“不碍事。”

      “我看看。”

      “不用——”

      “公孙鄞。”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让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瞬,转过身,将手伸出来。

      齐姝接过他的手,解开纱布。伤口在食指的侧面,不长,但有些深,边缘已经有些红肿了——显然没有好好处理过。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长就是这样处理伤口的?”她的语气有些不悦,“随便缠一圈纱布就完了?”

      “不严重——”

      “感染了就不严重了?”她瞪了他一眼,从榻边的药箱里翻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

      她的手指很暖,因为刚喝过热粥,指尖还带着微微的温度。她托着他的手,用棉布蘸了药酒,轻轻擦拭伤口边缘。药酒有些刺激,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他。

      “不疼。”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擦,但动作放轻了许多。

      帐篷里很安静。她低着头,他低着头看她。油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将那些细碎的绒毛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目光从她的睫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她正微微抿着唇,认真地上药,唇色因为喝了热粥而比平日里红润一些。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好了。”她将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松紧,“不要沾水,明日我换药的时候再来看。”

      “明日”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明日。明天。还会有明天。

      齐姝低着头收拾药箱,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公孙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说什么。

      “多谢殿下。”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山长不必客气。”她说,声音也有些低。

      他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殿下。”

      “嗯?”

      “方才那个问题——”

      “什么?”

      “睡不着在想什么。”他说,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在想,白天在医官营的时候,殿下手上沾了药汁,擦了很多次都没擦掉。”

      齐姝愣住了。

      “我在想,”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明日该给殿下带一盒护手的膏药。”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蒹葭送他出去,帐篷里只剩下齐姝一个人。她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卷没用完的纱布,脑子里嗡嗡的。

      他在想她手上沾了药汁擦不掉。

      他记得她擦了很多次。

      他说明日要给她带护手的膏药。

      她将纱布扔到一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的声音。

      “公孙鄞,”她对着被子说,“你是不是傻。”

      说完,她自己笑了。

      帐篷外,公孙鄞站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提着食盒,看着她的帐篷。灯火还亮着,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帐篷的帆布上微微晃动。她在里面做什么呢?大概又在对着空气说话了。他想起她在书院的时候,就常常在御书楼里自言自语——他听见过的,只是装作没听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她包扎的手法确实比在书院时熟练了许多。在书院的时候,她连自己的衣摆都照顾不好,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知道。现在却能熟练地给人上药、缠绷带、打结。

      他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戏剧化的心疼,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渗进沙土里的心疼。他想起她在医官营里忙碌的样子,蹲在地上给伤兵包扎,脸上沾了灰也不擦,手被药水泡得脱了皮也不吭声。她本不必做这些的。她是长公主,应该在宫里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而不是在这边塞的风沙里,用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

      但她做了。她做得很好。

      他站在篝火旁,看着她的帐篷,站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篝火噼啪作响。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在麓原书院的时候,她来御书楼的日子,他总是会待到很晚。不是因为有太多事要做,而是因为——她走了之后,御书楼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此刻,他站在这边塞的寒夜里,听着风声、篝火声、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却觉得比御书楼还要安静。

      因为她的帐篷里,灯还亮着。但他不能走过去。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见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她打的结很好看,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贴在指腹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收回袖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帐篷里,灯灭了。

      齐姝躺在榻上,将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帐篷顶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帆布。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她怀里抱着那只暖炉——他“顺手”推过来的那只——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在想,明日该给殿下带一盒护手的膏药。”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弯起嘴角。

      明日。

      他说明日。

      她闭上眼睛,在蓟州的风声里,慢慢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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