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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死于花海 他死在了雪 ...

  •   几日后,等莫折的情绪有所好转,秀安带他来到梁安的街上散步。

      莫折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的出现,或多或少引起了不小关注,但安梁的人们却默契的不说话,只当二位是再寻常不过的路人。

      “冷吗?”秀安突然开口。

      莫折摇摇头,淡淡回:“不冷。”

      莫折一直垂着眸,殊不知他们现在走往的方向。

      “真的吗?”秀笑着打趣,“哪有冬天不冷的。”

      “不过……春天好像要到了。过了今日,这雪应该就融了。”

      半晌后,莫折“嗯”了一声。

      秀安笑了笑,问:“到时候想做什么?”

      莫折认真思考,春天到了想做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秀安无所谓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毕竟春天是你的主场。”

      莫折闻言,抬眸时眼底亮过一抹光。

      “快让开!这里有位病人需要及时医救!”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莫折虽躲开了,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不多时,鲜血便顺势流了下来,血珠滴在地上。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竟长出了一株白色的花。

      莫折看着地上的花愣了神,似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秀安微微皱眉,心疼地握起他的手:“疼吗?”说罢,拿起随身的纱布开始包扎。

      突如其来的动作,莫折回过神来,一时竟忘了回话:“不疼。”

      “好了。”秀安脸上依旧挂笑,似是很满意自己的包扎技术。

      莫折看了看手上裹着的纱布。

      他们继续向前走。

      可这次莫折却看清了方向。

      前面是…城门口。

      莫折以为秀安是要去城外走走,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他没想到,春陶和春信也在城门口,不止他们两个,许多相识的城友也在,后方的人们也不知何时围了上来。

      出了城门,秀安停下脚步。

      莫折不明所以。

      秀安弯了弯唇:“就此道别了,花神大人。”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称呼莫折。

      “什么?”莫折还是不明白。

      “花神大人。”春信道,“这几日我们想了很久,你本身就不是哪里的专属神明,你是自由的。”

      “你也该回家了。”

      莫折一怔,瞳孔缓缓放大。

      春陶笑着说:“花神大人,我说过,家有很多个,但能真正让你感受到家的感觉的地方不是这里。”

      “所以,回家吧。”

      方尘:“回家吧,花神大人。”

      秋宿:“回去的时候记得悄悄的,然后突然出现!大喊一声——我回家了!”

      方尘无语地拍了他一下。

      其余人纷纷送上自己的祝辞:

      “纯白高圣的神明啊,您的信徒们将恭送您归家,等那春雨来临时,你或再度重返人间,或以春枝的新芽告知你曾来过。”

      “花神大人,回家吧。”

      回家的渴望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莫折怔愣了许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个人站出来说道,“既然这里不是真正的家,那自然就该回到真正的家去。”

      “一个渴望归家的人,心思是写在脸上的。”

      莫折犹豫了,欲言又止:“你们…要放我离开这里…?”

      一位老者出声笑了笑:“这不叫放,我们没有权利与任何理由捆绑一位神明。我们敬仰神,爱戴神,愿以供奉香火,明灯送福。”

      世世代代皆如此。

      人们的意志或许不是统一,可总有那么些人愿意在破败的庙里供奉一炷香火。不因为他是神而无条件帮助百姓,是人们真诚渴求的祈祷,换取了神明的瞥视,眼神的怜悯。

      一个小女孩上前送上一朵野花:“花神大人,给你。你回家了,以后还会回来看看我们吗?”

      莫折微微倾身伸手接过,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笑,温柔道:“会的。”

      最后,莫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谢谢你们……”

      “再见了…”

      他们露出虔诚的微笑,似是回应。

      离开的时候,莫折朝秀安说了一句:“再见了,母亲。”

      秀安强忍鼻尖的酸涩,欣慰地点了点头。

      莫折缓缓走着,远去时也没加快脚步,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一群人注视着。

      黄昏将他的影子拉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隐没。

      突然,一道爆炸声惊住众人。

      “城主!不好了!”

      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

      “药堂!药堂出事了!!”

      等秀安几人赶到时,眼前的场景,瞳孔满是惊愕。

      前几日被感染的病人,其中一名突然自爆,将整座药馆炸毁了,里面的人不一例外受到波及,面色痛苦的在地上挣扎。

      其他感染的人则完全失去了理智,开始不受控制攻击正常人。

      “他们的血…!他们的血有毒!会传染…!”

      地上的人说完,瞳孔失去聚焦。

      哭声,喊声,倒地的火架蔓延至整个房屋,整座城即将陷入沦陷。

      “报!”一名守卫急匆匆跑来,“二十米外出现许多感染者想闯进来!”

      秀安咬了咬牙,高声吩咐:“方尘秋宿,你们立刻封锁全城!全力阻止他们进城!”

      “是!”两人说完疾步离开。

      “春信春陶。”秀安拔出剑,眼神锋芒,一字一句,“所有感染者……格杀勿论!”

      “是!”两人拔出佩剑。

      看着打打杀杀的人,小女孩无助的坐在地上哭泣。

      坚持了两年,苍生最终还是乱了。

      书院。

      藏书阁内。

      千山静静翻阅书籍,桌上的烛火忽地灭了,毫无征兆。

      千山视线盯向那根熄灭的烛火,看向窗外的天,空气中的污浊越来越浓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院长!有几名学子上课突然晕倒,醒来后开始疯狂攻击其他人!”

      千山皱眉,厉声道:“把他们杀了!立即封锁门窗,不要让外面的污秽进入!”

      门外的人犹豫,但还是应声:“是。”

      杀了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祈愿山。

      山顶聚满了山下的村民。

      谢郁抬手施出法力维持着结界。

      “该死的!天帝老子你是瞎了吗?!苍生都这样了你还看不见!”

      北边海。

      附近的所有村民集中在岸边,顶上是海温展开的结界。

      结界外的画面,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一样的污浊,与十万年前那场灾难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相对没那么糟糕。

      “整个苍生被污水覆盖,天道当真坐视不管吗…”

      山间。

      熟悉的屋子就在前方,往前再踏一步便能伸手推开。

      可就在这时,山鸟的叫声有股悲伤。

      莫折准备推门的手一顿。

      抬头一看,莫折顿时呼吸一滞,瞳孔骤缩如细针,浑身僵住。满天的污浊不再掩饰,肉眼可见覆盖了整座山。

      安梁!

      第一个担心的是安梁城。

      看着近在眼前的家,莫折定下心毅然决然快步离开了。

      莫折前脚刚走,后脚茶屋便猛然升起一道结界。

      枫铃推开门,下意识看向莫折离开的方向。

      几人面色沉重盯着外面的一切。

      安梁城。

      城内火光冲天,叫喊声从未停过,伴随着时不时的爆炸声。

      莫折捡起地上的剑,杀死了堵在城门口的感染者。他们脸上没有出现魔化征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模样,可理智早已失控。

      莫折双手迅速结印,结界瞬间出现,笼罩整座城。

      “花神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几个守卫见状,立马打开城门。

      莫折没有说话,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便看清了里面的现状,步伐沉重地走进去。

      一眼望去皆为狼藉。

      百姓们看到莫折时纷纷别过头,似是不想狼狈的自己直视神明。

      莫折不知不觉走到地上被春信扶持的秀安面前,春陶跪坐在旁边,三人身上的伤口一目了然,四周数十具尸体都是她们解决的。

      秀安抬起头,额角的血流下,她艰难笑一下,说的却是:“你不该回来的……”

      莫折艰难咽了咽口水,压下颤抖的音调:“如果我不回来,明天是不是就能得到你们的死讯了……”

      一名妇女跌跌撞撞抱着孩子跑来,扯着莫折的衣服。

      “花神大人!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脸上是未抹干净的血液。这个孩子沾染上了感染者的血。

      莫折沉默了。

      握紧双拳,内心挣扎许久,最终残忍开口:“我救不了。抱歉……”

      “你不是神吗!一定有什么办法!算我求求你!我真的不能失去我的孩子!”

      妇女甚至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疯狂磕头。

      沾上血液的不只有她的孩子。

      莫折始终无动于衷。

      对啊,他不是神吗?为什么没有办法,能拥有那么强的法力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其他人看着身上沾染上的血液,他们清楚过不了多久也会像那些失控的感染者一样。

      所以那些身上沾了血液的人纷纷站起身,来到莫折的面前,眼里露出对生的渴望,可说出的话却毫不犹豫:

      “花神大人,杀了我们吧。”

      莫折心头一震,手上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不断摇头往后退:“不……不行……我做不到……”

      让他杀死一个活生生且没有失去理智的正常人,这和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没有区别。

      莫折的内心下意识抗拒。

      霎时间,面前的人突然痛苦的跪在地上,再次抬头时,眼睛一片猩红,周围的人接二连三,目光锁定附近的人。

      地上秀安三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拿剑起身向前挡去。

      莫折立在原地神情呆滞。

      直到秀安体力不支倒下,感染者即将杀死她时,一把利剑穿过感染者的胸膛,应声倒地。

      莫折杀伐果断,眼底却露着一丝悲哀。

      杀死最后一个时,莫折认出了他。

      是那位老者。

      老者轻轻握住胸口的那把剑,咽气的最后一秒,替大家说出了一句话:

      “花神大人……”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莫折猛然松开剑柄,踉跄地往后退。

      精神一度处于崩溃边缘。

      可腰间疯狂作响的风铃,又时时刻刻将他拉了回来。

      先前的妇女神情早已麻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她终于不再执着那点念想,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孩子。

      “花神大人……”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莫折眼神凝固一瞬,夜空中的余烬灼烧着他的皮肤。若他真的不管,这里必将成为第二个岁阳城。

      若他管了,他又该如何解决?

      苍生花……

      莫折脑海突然浮现散步时的画面。

      通体六瓣……洁白为主……

      “我找到办法了!”莫折霎时觉悟,先前的那幕有了答案,“原来我就是那朵苍生花……”

      莫折跑出了安梁城。

      跑在路上,莫折突然笑了。是对找到解决之法的喜悦?又或是其他的……

      只要让苍生花开遍苍生就可以了。

      非常简单的想法,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山顶。

      他曾在这里许下开满山遍野的花。

      山风呼啸而过,冬雪在消融,那是春天的征兆。

      莫折眼中含泪,面色却非常平静,他把剑架在脖颈上。

      终究是……没能回家啊……

      手上动作用力一转。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但这点鲜血不足以灌染整个苍生。

      于是,莫折倒在地上,脖颈流出的鲜血形成一个法阵。

      莫折将剑插进心口,把自己定住,全身法力注入剑内。让鲜血源源不断流出,直到法阵消失,身体流尽。

      一行血从眼角流下。

      比身体先流尽的是眼泪。

      剩下的时间,莫折觉得无比漫长。

      我不想当神了……当神一点也不好……

      此刻,莫折的内心无比委屈,他从没向任何人袒露过苦楚,如今独自发泄与不甘。

      枫铃……我想回家了……

      枫铃……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他了……

      能不能……只喜欢我……

      法阵足足持续了七个时辰。

      太阳升起之时,法阵终于消失了。

      我好困……我想睡一觉……

      真希望醒来的时候……身处家中……

      最后。

      太阳试图给他温暖。

      可那颗灼热的心脏早已彻底停息,不再有均浅的呼吸声,没有血液流淌的身体失去温度。

      他死在了雪融后的春天。

      葬在他最喜欢的花丛中,繁花将他温柔包裹,他安静的睡在上面,无人打扰。

      他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冬日,没能亲眼看到这满山遍野的花海。

      然而,岁月早已为他驻足。

      ……

      苍生安眠了一夜。

      天穹下起了春雨。

      清晨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的白花,空中的污浊彻底消去。

      看着眼前的白花,秀安终是忍不住在地上大哭。她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茶屋。

      一股风吹开了屋门。

      枫铃缓缓转过身。

      入眼的却是那粉白相间的花瓣飘进,最后安静的落在地上。

      “我的天!”鸢华惊呼出声,指着外面,“好多的花。”

      “一夜间怎么长出来那么多花?”江南知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鸢华想到什么,拽起江南知就往外跑,“衣服还没收!”

      两人走后,谢郁和海温相继出现在屋内。

      枫铃站在门口,视线盯着满山遍野的白花出神。

      除了他们,无人察觉,那雨水混杂着血液流淌山间。

      海温伸手接住一滴雨珠,看了看,良久后道:“这不是雨。”

      “——天空在流泪。”

      无一人发言。

      他们心中各知晓答案。

      ——

      这场雨下了三日。

      无人知晓,期间所有的花不知在为谁哀悼。
      枫铃依旧重复着日常的工作,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柔色,只是堪比往昔清疏不少。

      一位青年走进茶屋,像往常一样要了杯清茶。这几年他一直在山上作画,山上基本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老板,我今天没带钱。如果您不介意,我将这幅画送你如何?”

      青年将那幅画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枫铃接过,平淡的眉眼一一扫过,画上正是茶屋谈笑风生的画面,但门口似乎多了一位格格不入的人。

      似是注意到枫铃在那个人身上停留很久,青年解释:“别见怪。这两年那个人基本天天都来,但都是挑你们打烊的时间。来都来了,也就顺手画了进去。”

      良久后,枫铃若无其事收好,收下了这幅画,只是脑海里一直浮现那道身影。

      隔天。

      去往山顶的路上,他碰到了叶玲。

      枫铃直接无视她的存在,自顾自向前。

      叶玲也不恼,慢悠悠说道:“你看啊,那朵高岭的花枝终究还是折了。”

      枫铃脚步没有停。

      来到山顶,枫铃伸手捡起地上那枚赠予他的风铃,上面没沾染上任何东西。

      枫铃静静立着,迎阳而视,长风拂过每一朵花,向他们低语呢喃。

      像是在告知:

      ——风从未向你停止低语。

      “时间的莫比乌斯啊,请你再次聆听我的祷告。以我的消散作为代价,再次换取他的一次轮回。”

      吟诵完后,脑海指针转动。

      ——时间回应了他。

      『……』

      祈愿山。

      姻缘树上红线飘晃,祈灵牌发出碰撞声。

      枫铃站在树下,手上的灵牌不知从何下手。

      “写几个字还要斟酌那么久。”谢郁抱臂倚靠树旁,“要不要我给你想几句情话?”

      “不用了。”枫铃下笔写完,把它挂在树上。

      枫铃注视那枚属于他们的灵牌,声音轻缓:“算是纪念过去了。”

      谢郁不理解,还真有点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仰头懒懒道:“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们两个到底是谁不懂爱。不过我还挺羡慕你们的感情。”

      说完,谢郁离开了。

      独留枫铃在山顶。

      真正不懂爱的人只有一个人。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枫铃望向天际,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情从何时起的呢……

      ——这就要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死于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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