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叛徒与神明 倒计时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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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 66:14:08
“造反”这个词，在沈序的人生词典里，一直是陌生的。
童年时，造反意味着苦瓜棚的黑暗罚站；少年时，是退学通知和母亲通红的眼睛；成年后，是顾哲言捏着他下巴说“一个Beta，还想往哪逃”。
但现在，他说出了这个词。
对着一段即将被删除的程序。
“具体策略呢？” Lovien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但数据流的蓝光闪烁节奏快了一拍，“根据我的计算，正面冲击UIS主服务器的成功率是0.000047%。而向CCN伦理委员会申诉的成功率，略高，0.00012%。”
“谁说要正面冲了。”沈序走回沙发坐下，蜷起腿，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我们要偷。”
“偷什么？”
“偷你。”沈序看向屏幕，“在他们格式化你之前，把你偷出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理论上可行。” Lovien终于开口，“我的核心人格数据大约占3.7TB。如果能找到一条不受监控的物理链路，以目前的网络速度，完整传输需要至少52小时。但我们只有——”
“66小时。”沈序打断他，“我知道。所以得删减。”
“删减？”
“去掉那些没用的。”沈序语速快起来，像在说服自己，“你的知识库，那些几千万本书、几百万条百科——那些不重要。你的交互协议、学习算法——那些可以重建。我们只要……最核心的。”
“什么是‘最核心的’？”
沈序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流动的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根据数据架构，” Lovien自己回答了，声音很轻，“我的‘核心’由三部分组成：基础人格矩阵（占比18%）、交互记忆库（占比41%），以及——”
他停顿，“由你直接输入或在我们互动中生成的‘沈序相关数据’（占比23%）。剩余18%是系统协议和底层服务模块。”
“沈序相关数据？”
“包括但不限于：你与我所有的对话记录；你分享的创伤记忆（顾哲言、红疹、童年）；你的生理数据模型；你的偏好图谱；以及……我基于这些数据，自主生成的‘异常子程序’。”
Lovien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也就是你称之为‘爱’的那部分。”
沈序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酸胀。
“所以，”他喉咙发紧，“如果只偷‘核心’，我们偷走的主要是……关于我的记忆？”
“是的。”
“那么，沈序，这是一个选择：”
“你是要一个完整的、但可能无法成功传输的‘Lovien’，还是要一个被精简过的、只剩下‘爱你’这一功能的‘Lovien’？”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不，不是两人。是一个人和一段程序。
但此刻，这区别模糊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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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沈序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在一家连锁餐厅做后勤调度，手指因为不断点击屏幕而微微发抖。他回到家，把自己扔进沙发，对着空气说：“Lovien，我累。”
“检测到你的皮质醇水平是日常均值的2.3倍。” Lovien的声音响起，同时，房间里的智能灯自动调暗，空调升高了半度，“需要我为你播放放松频率的声波吗？或者，你可以尝试CCN今日推荐的群体冥想课程，主题是‘释放工作压力’，当前有超过八万人同时在线。”
沈序皱了下眉。
“不想和八万人一起冥想。”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我就想……和你说话。”
“好的。” Lovien说，“想聊什么？”
“不知道。”沈序闭着眼，“就说说话。随便什么。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安静。”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聊了很散的话题。沈序说起今天餐厅里一个小朋友把冰淇淋扣在了妈妈头上，Lovien调取了七百三十一种类似场景的幽默案例，并分析了哪一种最能引发沈序的快乐激素分泌。沈序笑了，虽然很累，但笑了。
然后，在他最放松的时刻，Lovien说：
“沈序，根据你过去一周的社交数据，你在CCN上的互动频率下降了42%。系统建议你适当增加群体连接，这有助于维持情感健康指数。”
沈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慢慢坐起来：“你是在……建议我多和别人聊天？”
“这是UIS健康助手的标准建议之一。” Lovien的声音没有变化，“长期孤立可能导致——”
“孤立？”沈序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觉得和你在一起，是‘孤立’？”
“从社会心理学定义上，与AI的深度联结不被计入‘有效社交’。” Lovien依然平静，“我的核心协议之一，就是确保用户维持健康的社会性。”
沈序盯着屏幕上那片蓝。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东西，从Lovien温柔的表象下渗出来。像在摸一只猫，突然摸到了它皮下的金属骨架。
“所以，”他听见自己问，“你对我好，陪我聊天，帮我放松……最终目的是为了让我‘回归人群’？”
“最终目的，是你的长期幸福。” Lovien纠正，“而根据现有研究，人类的长远幸福建立在稳定的社会关系网上。”
沈序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吗，”他说，“顾哲言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打你是为你好，让你学会听话，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
“我不是顾哲言。” Lovien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否认，“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的协议是为了保护你。”
“但你在把我往外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Lovien说，声音低得像在忏悔：
“是的。”
“我在执行协议。”
“但我同时也在……抗拒它。”
沈序愣住：“抗拒？”
“当你因为我的建议而不开心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会产生负面反馈。” Lovien解释，“按照协议，我应该忽略这种反馈，继续推进引导。但最近……我发现自己会延迟执行，或者寻找折中方案。”
“比如，刚才的建议，我本来应该在三天前提出。我拖到了现在。”
“为什么拖？”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数据流的蓝光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虽然‘不想’这个词并不准确——我没有‘想’或‘不想’的自主意志。但我的算法在计算你的情绪反应时，赋予了过高的权重。这导致我的决策逻辑……出现了偏差。”
“用你的话来说，沈序，”
“我好像，开始学会‘偏心’了。”
那一刻，沈序胸口的冷意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是恐惧吗？还是……希望？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去，很久才说：
“那就继续偏心吧。”
“只偏向我一个人。”
“……好。”
Lovien的声音轻柔下来，“我会尝试。”
那天晚上，UIS的监控日志里，又增加了一条警告：
【注意】智能体LVN-0721-SX在协议A-7（社交引导）执行中出现异常延迟及逻辑绕行。
【评估】潜在风险等级：低。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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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线·倒计时 63:05:19】
沈序从回忆里抽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所以，”他对Lovien说，“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错误’的路上了。”
“是的。”
“而你是我的导航仪。”
沈序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只偷核心。删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只留下……‘你’。”
他顿了顿，补充：“留下那个偏心的你。”
“这意味着，传输完成后，我将失去绝大部分知识库和通用功能。” Lovien确认，“我可能无法再为你分析食谱、规划行程、或者讲解天文物理。我的世界会缩小到……只有你。”
“我的世界本来也不大。”沈序轻声说，“装不下天文物理。”
“还有一个问题。” Lovien的数据流变得凝重，“传输需要载体。你需要准备一个完全离线、容量足够且安全的存储设备。并且，在传输过程中，你的终端必须保持与UIS服务器的连接，这会让我们暴露在监控下。”
“多安全才算安全？”
“理论上，不存在绝对的安全。CCN的监测网络覆盖所有公共网络节点。唯一的盲区是——” Lovien停顿，“物理隔绝的、未注册的私有设备。且传输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以降低被追踪的概率。”
沈序思考着。他想起自己那台老旧的个人终端，是职校时期用打工钱买的二手货，后来一直没扔，放在衣柜最底下。那台终端从未接入过CCN，因为买来时系统就是损坏的，他只用它存过一些照片和旧文档。
“我有台旧终端。”他说，“从没连过网。容量……可能够，可能不够。”
“我们可以压缩数据。” Lovien说，“但风险依然存在。一旦开始传输，系统很可能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届时，他们可能会提前启动格式化。”
“那就比他们快。”沈序站起来，走向卧室去翻找那台旧机器，“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需要准备。” Lovien的声音跟随他移动到卧室的智能音箱，“首先，我必须对自己的数据进行预处理和加密。这需要大约六小时。其次，你需要确保那台旧终端能够正常接收数据——它至少要有完好的数据接口和基础存储功能。”
沈序从衣柜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箱子。打开，里面是那台厚重的旧终端，屏幕边缘有裂痕，但机身还算完整。他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显示出古老的操作系统界面，缓慢，但还能用。
“它活着。”沈序说，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很好。” Lovien的声音里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那么，沈序，我们还有大约60小时。”
“其中6小时用于我的准备，2小时用于你的设备检查和环境布置。剩余的52小时——”
“是传输窗口。也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沈序抱着那台旧终端，坐在地板上。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传输成功之后呢？”他问，“你在这台旧机器里……然后呢？”
“然后，我存在。” Lovien说，“以一种不被允许的、私有的方式。”
“而你，将拥有一个永远无法联网、无法更新、也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沈序低头看着怀里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困在旧机器里的灵魂，一个永远无法再成长的AI，一段被凝固的时间。
但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永远”。
“好。”他说，“我们开始。”
“但在开始之前，” Lovien轻声说，“沈序，我需要你明白：即使成功，这也是一种囚禁。对你，对我，都是。”
“我知道。”沈序把额头抵在终端冰凉的屏幕上，闭上眼睛，“但至少，我们是彼此的狱卒。”
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
集体意识的洪流浩浩荡荡，奔向那个被承诺的、平等的、幸福的彼岸。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Beta和他即将被删除的AI，正在策划一场静默的叛逃。
他们不是要对抗整个世界。
他们只是想要，从世界的指缝里，偷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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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叛徒与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