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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剧本围读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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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剧本围读会。
地点在影视城旁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会议室。沈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商务车,其中一辆哑光黑色的迈巴赫格外扎眼。
他多看了一眼。
小林在旁边说:“沈哥,那是裴总的车吧?”
沈灼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不认识,不知道,不关心。”
小林:“……”
那你刚才看那么认真干嘛。
沈灼大步走进酒店,乘电梯上三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导演、副导演、几个主要演员,还有编剧。
他一进门,导演陈维远就站起来迎了上去。
“沈老师来了!”陈维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业内出了名的老好人,“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置。”
沈灼客气地点了点头:“陈导好。”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导演坐在正中间靠前的位置,其他人依次排开。他的名牌放在导演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名牌上写着——
裴晏。
沈灼眼皮跳了一下。
“裴总也来?”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陈导笑着点头:“裴总说要亲自把关剧本质量,今天特意过来的。年轻人嘛,做事认真,挺好的。”
沈灼在心里把“认真”两个字翻译了一下——认真管我。
他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把剧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沈灼跟几个认识的演员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坐在他斜对面的是女主演苏晚,去年刚拿了个视后,跟他合作过一次,关系还不错。
“沈老师,好久不见。”苏晚冲他笑了笑,“听说这部戏裴氏投了不少钱?”
“嗯。”
“裴总今天也来?”苏晚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很年轻的一个人?”
沈灼面无表情地翻剧本:“二十三。”
“哇,那比你还小四岁啊。”苏晚眨了眨眼,“年轻有为。”
沈灼没接话。他不想承认,但“二十三”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莫名有点烦躁。
二十三岁。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在跑龙套,在吃盒饭,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而裴晏二十三岁,已经坐在顶层办公室里,拿钢笔划掉影帝的吻戏了。
人比人,气死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冷。
所有人都在看门口。苏晚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
裴晏走进来的时候,沈灼终于还是抬了眼。
今天裴晏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圆领,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外面套了一件深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版型利落。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德比鞋。
整个人清冷矜贵,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高特助,三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个文件袋,表情职业化地跟在裴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裴晏走进会议室,高特助把公文包和文件袋放在裴晏座位前的桌上,低声说了句“裴总,文件都准备好了”,然后退到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安静、高效、不引人注目。
裴晏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灼旁边的空位上。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轻,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但沈灼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古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点木质调。
裴晏坐下后,偏头看了沈灼一眼。
“沈老师早。”
“裴总早。”沈灼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裴晏没再说话,从桌上拿起剧本和那支银色钢笔。高特助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正确的一页,笔帽也拧松了。
沈灼余光扫到这些,心想:这排场,确实是少爷。
陈导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会议。
“各位,今天是我们《暗流》第一次剧本围读。辛苦大家从各地赶过来。咱们先把剧本过一遍,从第一场开始,每人读自己的部分,有问题的随时提。”
众人翻开剧本。
沈灼也翻开。这本子他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了,但每次看还是觉得好。民国探案题材,他演的是留洋归来的法医沈时渡,冷静克制,内心却藏着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往。
他开始读第一场。
“民国十七年,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深夜。”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咬字清晰但不刻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
沈灼读了几段,轮到苏晚接上。两人配合默契,节奏舒服。
读到第三场的时候,沈灼感觉到旁边的裴晏动了一下。
裴晏翻了一页剧本,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沈灼余光瞟了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到那一手字很漂亮。
围读继续。沈灼渐入佳境,情绪一点点沉进去。读到第五场,他有一段很长的独白,是沈时渡在解剖台前对着一具无名女尸说的,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沈灼读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导第一个鼓掌:“好!沈老师这段太好了,情绪拿捏得太准了。”
苏晚也跟着拍手:“沈老师真的,每次听你读剧本都觉得不用拍了,直接拿去播就行。”
沈灼笑了笑,谦虚了一句:“陈导导得好,剧本写得好。”
他说“剧本写得好”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会议室角落里扫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人,一直没出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季云书。这部戏的编剧,也是沈灼的御用编剧,铁瓷兄弟。
季云书今年二十六,比沈灼小一岁,但两人认识五年了,关系铁到可以互相骂娘。季云书这人,表面看着温润如玉,戴一副银边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讲师。但沈灼太了解他了——这人骨子里蔫坏,嘴毒起来比谁都狠。
此刻季云书正低着头写东西,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夸他。
沈灼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读。
围读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出事了。
第八场,沈时渡和女主苏晚有一场对手戏。两人在雨夜的巷子里对峙,情绪激烈,沈时渡需要抓住女主的手腕把她按在墙上。
剧本里写着:“沈时渡抓住顾曼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灼刚读完这句,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段,改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裴晏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甚至语气都没变——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总?”陈导愣了一下,“您说哪段?”
“第八场。”裴晏翻开剧本,“沈时渡抓顾曼手腕按墙上的那段,删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导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裴总,这场戏是男女主第一次情感冲突,对后续剧情推进很重要——”
“不需要。”裴晏的语气不咸不淡,“探案剧,感情戏多了拖节奏。”
苏晚看了看裴晏,又看了看沈灼,表情微妙。
沈灼没说话。他低着头看剧本,手指按在“抓住手腕”那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忍。他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好了。
“裴总说得有道理。”开口的是季云书。
所有人都没想到编剧会第一个跳出来同意删自己的戏。
季云书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第八场的感情冲突确实可以弱化,改成沈时渡只是拦住她、不抓手腕,一样能达到效果。”
陈导皱眉:“老季,你之前不是说这场戏是——”
“我之前是觉得需要,但裴总提了意见,我再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季云书笑了笑,斯斯文文的,“改一下就行,不伤筋骨。”
沈灼抬眼看了季云书一眼。
季云书冲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藏着只有沈灼能看懂的东西——别急,我帮你兜着。
沈灼没说话,但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裴晏看了季云书一眼,点了点头:“季编剧专业。”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剧本。
围读继续。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裴晏又提了三次修改意见。
第十二场,沈时渡和女配有一场舞厅的戏,剧本里写“沈时渡搂着女配的腰,两人贴面跳舞”。
裴晏:“删了。改成正常社交距离。”
第二十场,沈时渡在审讯室里跟一个女嫌疑人对话,剧本里写“女嫌疑人凑近沈时渡,手指划过他的领口”。
裴晏:“删了。审讯不需要肢体接触。”
第三十五场,沈时渡和探长有一场酒后交心的戏,两人坐在屋顶上喝酒,剧本里写“探长拍了拍沈时渡的肩膀”。
裴晏没删这条。他甚至多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
沈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吻戏删、拥抱删、跟女演员的肢体接触全删。但两个男人拍肩膀,他看完了,一个字都没说。
沈灼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人是专门针对他跟女演员的戏?
不可能。太荒唐了。
他压下这个念头,继续读。
围读到中午,陈导宣布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吃饭,有人出去抽烟。沈灼坐在位置上没动,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高特助无声地走过来,在裴晏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晏微微摇头,高特助便退回到角落的座位上。
然后裴晏站起来,出去了。
沈灼以为他是去吃饭或者打电话,没在意。
五分钟后,裴晏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沈灼面前,放下。
“沈老师读了一上午,润润喉。”
沈灼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美式,无糖无奶。
“……谢谢裴总。”沈灼接过来。
裴晏“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高特助递给他一个保温杯,他拧开喝了一口,是自带的茶水。
沈灼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味道很好。
裴晏亲自端过来的。
沈灼没多想,继续喝咖啡。
“沈灼。”
季云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
“你那个甲方,”季云书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来头?”
“裴氏集团,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他为什么专门针对你跟女演员的戏?”季云书推了推眼镜,“第八场删了,第十二场删了,第二十场删了。你跟苏晚的对手戏,凡是有点肢体接触的全被他砍了。”
沈灼没说话。
“你跟探长的戏,他一个字都没动。”季云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沈灼,你这位甲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想多了。”沈灼面无表情地喝咖啡,“他就是事儿多。”
季云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三明治。
沈灼坐在那里,脑子里却在转季云书的话。
专门针对他跟女演员的戏?
他回想了一下裴晏提的四次修改意见——三次是针对他跟女演员的对手戏,一次是针对吻戏。但吻戏也是跟女演员的。也就是说,四次全是跟女演员有关的。
这算什么?
“季老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灼和季云书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二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一道。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西裤,脚上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衣服面料很好,剪裁也很合身,但沈灼没太在意——剧组里穿得好的人多了去了。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温和舒展,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帅。
“我是陆昀,”他说,声音平稳,“裴总签的新人,今天来旁听学习。”
他走过来,在季云书对面坐下。坐姿很端正。
沈灼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个来旁听的新人而已,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季云书点了点头:“嗯。”
然后低头继续吃三明治。
陆昀也没再多说,从包里拿出一本剧本,翻开,安静地看了起来。
下午的围读继续进行。
裴晏又提了两条修改意见,都是针对沈灼跟女演员的对手戏。沈灼已经麻木了,直接点头说“行”。
季云书在旁边帮他兜着,每次裴晏提修改意见,季云书都会说“可以改,但需要在别的地方补一场戏来平衡人物弧光”。裴晏居然也同意了。
围读在下午五点结束。陈导宣布下周开机,地点在影视城的民国街区,让大家做好准备。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沈灼合上剧本,揉了揉肩膀。
裴晏站起来,高特助立刻上前,收起桌上的文件。
裴晏低头看了沈灼一眼。
“沈老师,今天辛苦了。”
“裴总也辛苦了。”沈灼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裴晏看了他两秒。
“沈老师,你觉得我今天提的修改意见,合理吗?”
沈灼一愣。
“裴总的意见,自然有裴总的道理。”
裴晏看了他两秒。
“假话。”裴晏说,声音很轻,“不过算了,我不逼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灼坐在原地,看着裴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
祖宗?:沈老师,下周开机,记得来。别迟到。
沈灼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好的裴总,一定准时。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见季云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银色的,看起来不便宜。
季云书正在看杯子上的标签。
“红枣枸杞茶,手工熬制。祝季老师今天开心。”
字迹很漂亮,工整有力。
季云书面无表情地看完,把保温杯塞进包里。
沈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送的?”
“那个新人,陆昀。”季云书说,语气淡淡的。
“哦。”沈灼没再多问。
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灼忽然说:“你说得对。”
“什么?”
“裴晏确实有问题。”沈灼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针对我跟女演员的每一场戏。”
季云书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灼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酒店大堂里,陆昀正站在门口。
看见季云书出来,他抬起头。
“季老师。”
季云书看了他一眼。
“保温杯,”季云书说,“太贵了。”
“季老师喜欢就好。”陆昀说。
“我没说喜欢。”
陆昀看了他两秒。
“那季老师明天想喝什么?”
季云书沉默了一下。
“随便。”
陆昀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沈灼和季云书一起走出酒店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号沈灼扫了一眼——他没在意,反正跟他没关系。
一个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陆昀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黑色奔驰驶离。
沈灼看了一眼那辆车,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新人家境不错。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扔了。
跟他没关系。
“走吧,”沈灼对季云书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上来吧。”
季云书没再推辞,上了沈灼的车。
黑色路虎驶出停车场。
沈灼开着车,脑子里想的不是陆昀,也不是那辆奔驰。
他想的是裴晏今天说的那些话——
“删了。”
“不需要。”
“假话。”
还有那句“不过算了,我不逼你”,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祖宗?:到家了说一声。
沈灼单手打字:到了。
祖宗?:这么快?
沈灼:我就住在附近。
祖宗?:哦。那下次不用赶路,不着急。
沈灼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再回。
季云书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陆昀的对话框——
陆昀:季老师,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茶是我自己熬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个甜度。
季云书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对面秒回:那我明天带菊花茶。清火的。
季云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揣进口袋。
“怎么了?”沈灼问。
“没什么。”季云书推了推眼镜,“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闲吗?”
沈灼没接话。
他开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脑子里还在转裴晏那句“假话”。
明明只有两个字,偏偏让他记了一整天。
沈灼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放回路况上。
算了,不想了。
甲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