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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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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许延揽不在。
他去上数学竞赛班了,每周五下午四点准时走,四点半下课。陈泽言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旁边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放了一本英语完形填空和一支黑笔。
教室里闹哄哄的。赵鸣在跟周屿白下五子棋,纸上画得密密麻麻,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一声压低的“哎呀”或“你完了”。李维照例在看那本悬疑小说,已经换了一本新的,封面不是血红色指纹了,换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气氛倒是比上一本更阴森了。前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聊天,沈听溪在发英语作业本,一个一个座位地走过去,轻手轻脚的。
陈泽言做了两篇完形填空,对了一下答案,全对。他把卷子放到一边,又做了一篇语法填空,还是全对。他看了看表,四点十二分。许延揽还有十八分钟才下课。
他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浅绿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闪现,像一把把不停翻转的小扇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他觉得无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去,又拿出来了,点开和许延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你那边怎么样”,想了想,又删掉了。
还有十五分钟。他再等等。
“陈哥,你干嘛呢?”赵鸣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还捏着笔,“一个人坐那儿发呆,怪可怜的。”
“谁发呆了?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你下五子棋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赵鸣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陈泽言听到他跟周屿白说“他心情不好,别惹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旁边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椅子旁边的空间变大了,空气好像也比平时冷了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表,四点十七分。
算了,不等了。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拿了饭卡,从后门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在上自习,偶尔有一两个教室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他走过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竞赛班在二楼的多媒体教室,从这里走下去大概两分钟。他现在过去,许延揽应该还有十分钟才下课。他可以在门口等。
但站在门口等好像有点傻。他又不是接小孩放学的家长。
他想了想,还是下了楼。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反正要去食堂,二楼顺路。真的很顺路。
二楼走廊尽头,多媒体教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的灯光。陈泽言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老师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语速不快,偶尔停顿,像是写完板书在等学生抄。他放轻了脚步,不想被里面的人发现外面站了个人。
他在走廊的窗边站定,靠着墙,把手机掏出来,假装在看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亮着,他连时间都没注意。他只是在等。
走廊很长,空空荡荡的,另一头是一扇关着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蓝色的,有一道细细的飞机云横在中间,慢慢散开。楼下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穿着亮色的背心,在跑道上很显眼。风吹过来,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
陈泽言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等了大概几分钟,教室门开了。里面先走出来几个别的班的同学,有人看到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回了招呼,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越过那些人,往教室里看。
许延揽最后一个出来。他低着头在收拾手里的东西——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卷子和一本笔记本,拉链拉到一半,边走边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走廊的光线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从暗处到明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陈泽言看着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又好像没有。他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因为许延揽已经抬起头看到他了。
“你怎么在这?”许延揽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
“路过。”陈泽言说,“去食堂,顺路。”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二楼到食堂,不路过三楼。他们教室在三楼,食堂在一楼。从三楼去食堂,根本不需要经过二楼。这个“顺路”说不过去。
但许延揽没有拆穿。
“走吧。”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率先往楼梯方向走。
陈泽言跟上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陈泽言发现许延揽走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他自己,下个楼梯跟打雷似的。
“今天讲什么了?”陈泽言问。
“数列。竞赛班讲得比课本上深一些。”
“难吗?”
“还好。有一道题挺有意思的,回去我给你看看。”
“行。”陈泽言顿了顿,“你们班人多吗?”
“二十几个。”
“有认识的人吗?”
“有几个。林时熠也在。”
陈泽言知道林时熠,隔壁班的,数学也挺好,跟许延揽算是点头之交。他没再往下问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再往下问了。
食堂里人不算多,这个时候还没到晚自习的饭点高峰,只有竞赛班下课的和几个提前结束活动的体育生。陈泽言打了饭,照例要了糖醋排骨,许延揽打了碗面,端着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泽言坐下来之后,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延揽的碗里。许延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排骨夹起来吃了。
“小延。”
“嗯。”
“你觉得竞赛班有用吗?”
“有用。”许延揽吃了一口面,“有些方法课堂上不讲,但解题很快。”
“那你学完了回来教我。”
“好。”
陈泽言笑了,低头扒了几口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下周六校庆,你知道吧?”
“知道。”
“班里好像要出节目,沈听溪在统计谁愿意报名。你报吗?”
“不报。”
“我也不报。”陈泽言说,“我们俩在台下当观众挺好的。到时候你坐我旁边,我带零食,分你一半。”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陈泽言知道这就等于是答应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路灯亮起来了,一圈一圈的光晕在夜色里很柔和。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广播站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长,歌词听不大清,只听到一个女声在唱,音调很高很亮,像秋夜里的风。
两个人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一个高一个矮,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哪棵树上还有最后一茬桂花没谢完,甜丝丝的。
“小延。”
“嗯。”
“你觉得我要是学数学竞赛,能学到什么水平?”
许延揽想了想:“认真学的话,省三等奖应该没问题。”
“才三等奖?”
“你数学才考一百零几分。”
陈泽言被噎住了。许延揽说的没错,他的数学确实就是一百零几分晃荡的水平,省三等奖对他来说已经算高看了。
“那你呢?”他问,“你能拿什么奖?”
许延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争取省一吧。”
陈泽言看了他一眼,觉得许延揽说“争取省一”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面有点咸”是一样的,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握拳发誓,就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你一定可以的。”陈泽言说。
许延揽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陈泽言很认真。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了。走到三楼的时候,陈泽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许延揽。
“小延,你刚才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外面,你有没有觉得意外?”
“有点。”
“那你觉得我来接你放学很奇怪吗?”
许延揽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陈泽言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表情是那种想确认什么又装作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不奇怪。”许延揽说。
陈泽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推开了教室的门。
晚自习的时候,许延揽把那道竞赛班上他觉得有意思的数列题抄在了陈泽言的草稿纸上。陈泽言看了两分钟,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递回去:“这题也太变态了。”
许延揽看完,在底下写了一句:“做出来就不变态了。”
陈泽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拿起笔开始算。算到一半卡住了,许延揽伸手点了点他的草稿纸,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陈泽言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题目,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出来了。
他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许延揽看了一眼,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陈泽言在旁边写了一个“耶”字,画了一个笑脸。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没有扔掉,夹进了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里。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泽言已经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站起来等许延揽。许延揽还在慢悠悠地收拾,把每一本书都放回该放的位置。
“你收拾东西的动作能不能快点?每次都这么慢。”陈泽言靠在桌边等。
“快了会乱。”
“乱了再收拾不就行了?”
“麻烦。”
陈泽言叹了口气,弯腰帮他把英语书塞进抽屉里。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下,陈泽言的手温热的,许延揽的指尖凉凉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陈泽言的校服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竖起来挡住风。许延揽走在旁边,风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他面无表情地走着,好像风再大跟他也没有关系。
“你不冷吗?”陈泽言问。
“不冷。”
“你穿得比我还少,怎么可能不冷。”
许延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快了两步,走到陈泽言前面,替他挡了一点风。陈泽言看到他的后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背心,是学校统一发的冬季校服配置。
陈泽言快走两步跟上去,和许延揽并排。他觉得自己也不能总让别人挡风。
走下楼梯的时候,许延揽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要不要去跑步?”
陈泽言愣了一下。许延揽从来不主动约跑步。
“你认真的?”
“你之前不是说想跑吗?”
陈泽言想了想,他确实说过。上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说的,说要跟赵鸣一起晨跑。但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以为许延揽没在意。
“跑。”陈泽言说,“几点?”
“六点二十,操场。”
“行。”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一小片亮光透出来,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一个小洞。路灯的光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
到了宿舍楼下,陈泽言先停下来,许延揽也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别迟到。”许延揽说。
“我从来不迟到。”
“你每天早上都踩点进教室。”
“踩点不是迟到。踩点是精准,是技术。”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陈泽言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也推开了自己的宿舍门。
赵鸣已经躺床上了,看到陈泽言进来,说了一句:“陈哥你明天早上是不是要去跑步?”
“你怎么知道?”
“许延揽刚才来找你了,你不在,他跟我说了。”
陈泽言愣了一下。许延揽来他宿舍找他了?许延揽很少主动进他们宿舍,一般都是站在门口或者走廊上说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跑步,让我转告你。我说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他说你不在。我说那你怎么不打他电话,他说不用麻烦。”赵鸣翻了个身,“你们俩真是奇怪,明明就住隔壁,传话还要中间人。”
陈泽言没接话,端着盆去洗漱了。
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水龙头开大了水流会溅起来,打在瓷面上啪啪的。许延揽不在。洗手台上只有他的脸盆,倒扣在台面上,里面的东西已经拿走了。
陈泽言刷着牙,看着旁边的空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许延揽明明可以在手机上给他发消息说明天跑步的事,为什么要专门跑到他宿舍去找他?
他又想了想,没有想明白。
或者他不想想明白。
他吐掉泡沫,漱了口,端着盆回了宿舍。爬上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到许延揽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别忘了。”
陈泽言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个人,跑到他宿舍没找到人,让赵鸣转告了,又在手机上发了一遍。到底是怕他睡过头,还是怕他不来,还是两者都有。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收到”太像回复老师的消息了,加了一个句号,句号又显得太冷淡。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也是,别迟到。”
过了几秒,许延揽回了一个字:“嗯。”
陈泽言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掉了台灯。宿舍里暗下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香樟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了,偶尔晃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操场。许延揽约他跑步。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