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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窗户大敞着,深秋的风灌进来,把后排没压好的试卷吹得哗哗响。黑板左上角写着当天的课表和值日生名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写的人还没睡醒。
      陈泽言踩着早读课的预备铃走进教室,头发翘着,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穿过前排那些正埋头抄作业的脑袋,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许延揽已经到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英语课本,手里拿着一支黑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坐得很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像小时候被老师纠正过坐姿的那种好学生。
      陈泽言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发出刺耳的拖地声。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笑了一下,对方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早啊小延。”陈泽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往上翘。
      许延揽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动了一下:“早。”
      陈泽言侧头瞄了一眼他在写什么——是英语老师上周五布置的作文。许延揽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差不多。陈泽言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公平,他自己写的英文字母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似的,连笔一多就成了一团乱麻,偏偏老师还夸他“有风格”。什么风格,鬼画符的风格。
      “你写多少字了?”陈泽言一边翻自己空白的英语本一边问。
      “两百一。”
      “要求是一百五,你写那么多干嘛?”
      “写着写着就多了。”许延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没写?”
      陈泽言理直气壮地翻开英语本,指着空白处:“我要写了还用问你写了多少吗?我这不是参考一下你的嘛。”
      “参考”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翻译一下就是“借鉴一下结构和思路”,不是抄。许延揽知道他的习惯,把椅子往陈泽言那边挪了一点,把自己的英语本放在两张桌子的中间。陈泽言立刻凑过来看,脑袋差点碰到许延揽的肩膀。
      “你这个开头可以,但‘interestingly’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硬,换成‘what’s interesting’会更顺。”陈泽言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手指在许延揽的作文纸上点了一下。许延揽拿起笔改了,动作很自然。
      陈泽言又往下看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你第二段的这个例子,跟论点的关系是不是有点远?你看啊,你论点说的是‘科技对日常生活的影响’,然后你举例是‘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医疗领域算日常生活吗?对普通人来说,日常生活的例子应该是手机支付、外卖软件、导航地图这种。你那个例子太大了,撑不住你的论点。”
      许延揽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原来那个例子划掉了,换了陈泽言说的“手机支付”。改完之后通读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可以了小延,这波改了之后至少能涨两分。”陈泽言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拿起自己的英语本开始写。有了许延揽的结构当骨架,他自己填内容就快多了。他虽然嘴上说是“参考”,但其实从来不会原样照抄,他的用词和句式和许延揽完全是两个路子——许延揽的严谨规范,他的灵活多变,英语老师说他俩是“一个像楷书,一个像野草”。
      早读课英语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四十多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嗡嗡的。陈泽言读得很卖力,声音比旁边的人大了不止一个量级,英语老师从讲台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这孩子真够闹腾”的笑意。许延揽读英语的声音比读书时轻很多,发音倒是标准,就是音量小到陈泽言侧着耳朵才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音节。
      “你大点声。”陈泽言趁着换气的间隙,用气声对许延揽说。
      许延揽不理他。
      陈泽言又读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飞快地放到了许延揽的课本上。许延揽低头一看,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包装纸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那颗糖两秒,拿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继续读书,声音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到陈泽言正好能听见。
      早读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椅子拖地的声音、收书的声音、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成一片。陈泽言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想再眯两分钟。
      后排的赵鸣探过身来,一巴掌拍在陈泽言肩膀上:“陈哥!去小卖部不?”
      陈泽言闷闷地说:“不去。”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买那个什么……那个笔吗?”
      “不买了。”
      “你怎么了?没睡醒?”
      陈泽言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赵鸣一眼,然后又闭上了。赵鸣不依不饶,转头看许延揽:“许哥你去不去?”
      许延揽正低头整理英语笔记,声音清清淡淡的:“不去。”
      赵鸣看着这两个人,叹了口气,转身招呼另一个室友李维:“走走走,维哥,咱俩去,不跟这俩磨叽。”李维坐在赵鸣后面一排,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一本很厚的小说,听到赵鸣喊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书往抽屉里一塞,跟着赵鸣走了。
      教室里人少了一半。陈泽言从胳膊里抬起头,侧着脸看许延揽。许延揽在翻英语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看什么?”许延揽头都没抬。
      “看你啊。”陈泽言大大方方的。
      许延揽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小延,”陈泽言忽然压低声音,“你那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今天带来了吗?”
      “在宿舍。”
      “晚上帮我带过来呗,我翻翻看。我数学要再往上走,光靠课内那点题不够。”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竞赛题太变态,不想碰吗?”
      “我说过吗?”陈泽言眨了眨眼。
      “上周三,午休的时候,你说的原话是‘这种变态题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做’。”
      陈泽言噎了一下。许延揽记他的话总是记得特别清楚,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许延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本事要是用在背英语单词上,他英语早就上去了。
      “……那我现在想做了,不行吗?”陈泽言最后憋出一句。
      许延揽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笔记。但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
      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脸上带着一种让全班心里发毛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急着说”的从容。这种从容通常意味着大事。
      果然,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双手撑在讲桌两边,目光扫了一圈:“上周的小测验,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书假装镇定,有人在低声跟同桌嘀咕,有人在深呼吸。
      “总体情况还可以,平均分比隔壁班高了一分。”周老师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点满意,但马上又收住了,“但是——有个别同学啊,不该错的地方错了,这种错误在这个阶段不应该出现。”
      陈泽言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个别同学”,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陈泽言接到自己那张的时候,翻过来一看——一百零四。他无声地呼了口气,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在他平时的水平范围内。他把卷子摊开,开始看错题。第一道选择题就错了,扣了三分。他看了一眼题干,发现自己漏了一个条件。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许延揽的卷子也发下来了。陈泽言偏头瞄了一眼分数——一百一十七。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一百零四,沉默了两秒。
      “小延。”
      “嗯。”
      “你数学是不是要成精了?”
      许延揽没理他,拿起红笔开始看错题。他错了一道填空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计算,都是不该丢的分。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在错题旁边写解析,字迹工工整整。
      陈泽言凑过去看他的卷子:“你最后这道大题,第二问的步骤能给我看看吗?我那道题完全没思路,空着的。”
      许延揽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陈泽言看了两分钟,又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在自己的卷子上重新写起来。写到一半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眉头皱成一团。
      许延揽侧头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草稿纸上点了两下:“这里,你把那个公式代进去,然后两边同乘一个分母,就能消掉。”
      陈泽言试了一下,果然顺了。他一口气写到答案,长长地呼了口气,转头冲许延揽笑了:“还是你厉害。你讲数学题比我讲英语题清楚多了。”
      “你讲英语也清楚。”许延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声音很平。
      但陈泽言觉得这可能是许延揽说过的最接近夸人的话。他美滋滋地低下头继续改错,嘴角翘着,收都收不回来。
      课间的时候,去小卖部的赵鸣和李维回来了。赵鸣手里拿着一袋辣条和一盒冰红茶,李维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赵鸣一进教室就扯着嗓子喊:“陈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正是陈泽言早上说要买的那款。
      陈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记得啊?”
      “那必须的,咱俩什么关系。”赵鸣把笔扔过来,陈泽言一把接住,看了看,黑色外壳,零点五的笔尖,确实是他想要的那个型号。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
      “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就行,明天中午,我要吃炸鸡腿。”
      陈泽言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赵鸣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撕开辣条袋子,教室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浓郁的红油味。前排的女生皱了皱眉,回头瞪了他一眼。赵鸣赶紧把辣条袋子往抽屉里塞,但味道已经散开了,拦都拦不住。
      “赵鸣你能不能不要在教室里吃东西?”学习委员从斜前方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知道了知道了。”赵鸣嘴里还嚼着一根,含混地回答。
      李维坐在赵鸣后面,默默地把面包也收进了抽屉,动作比赵鸣低调多了。他从抽屉里把那本厚厚的小说抽出来,继续看。陈泽言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悬疑小说,封面黑漆漆的,上面有个血红的指纹。
      “维哥,你天天看这种书,晚上不做噩梦?”陈泽言问。
      李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做噩梦总比做数学题强。”
      赵鸣哈哈大笑,被辣条呛得直咳嗽。
      第二节课是英语。林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答题卡,脸上带着笑。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好事——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好事。
      “上次的作文我改完了,整体情况不错,有不少同学进步很大。”林老师把答题卡分成几摞,让课代表发下去,“尤其要表扬的是许延揽同学,这次的作文比上次高了四分,结构清晰了很多,用词也准确了。继续加油。”
      许延揽接过答题卡,低头看了一眼分数——二十分。作文满分二十五,二十分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他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泽言注意到他把答题卡看了两遍,才折好夹进英语书里。
      班里有人喊了一声“许哥牛逼啊”,许延揽面不改色,陈泽言倒是笑了,回头冲那个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陈泽言自己的作文发下来,二十三分。他看了一眼,对分数挺满意,但也知道这个分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惊喜。他把答题卡随手塞进抽屉里,偏头看许延揽。
      “你这篇作文我帮你看看?有些地方可以再往上冲两分。”
      “不用,你课上给我讲的那几个点我已经改了。”
      陈泽言想了想,又说:“那这样吧,你把你写的作文给我看看,我帮你把能优化的地方标出来,你自己决定改不改。”
      许延揽没说话,把写作文的那个本子递过来了。
      陈泽言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许延揽的指尖,凉凉的。他低头看作文,把能优化的地方用铅笔轻轻标出来,在旁边写建议——有的地方换一个词,有的地方调整一下句式。他写得很认真,甚至比他自己写作文还认真。许延揽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写完之后点点头。
      这一幕被后排的赵鸣看到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李维,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俩,像不像一个在改作业一个在等批改?”
      李维从悬疑小说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像。”
      “那像什么?”
      “像你妈给你爸改稿子。”
      赵鸣差点又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中午十一点五十,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陈泽言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转身对许延揽说:“走,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许延揽还在慢悠悠地收东西。陈泽言等了他两秒,直接伸手帮他把英语书塞进抽屉里:“收收收,别收了,先吃饭,回来再收。”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跟他走了。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赵鸣在后面喊:“陈哥等我!一起!”
      陈泽言头都没回地喊了一声:“你今天没戏了,我先跑了!”然后拉着许延揽的袖子快步往楼梯口走。许延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挣开,就那么跟着走了。
      食堂里果然排起了长队。陈泽言站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尖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个在观察敌情的侦察兵。许延揽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不着急,也不往前挤。
      “小延,你说今天糖醋排骨会不会又被高二三班那帮人抢光?上次我就晚了两分钟,结果轮到我正好没了。”陈泽言边说边回头,发现许延揽正低着头看手机,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许延揽抬眼看他,“三班那帮人,上次,没了。”
      “你复述得这叫啥啊。”陈泽言笑着推了他一下,许延揽被推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站稳了,嘴角动了一下。
      队伍往前挪了挪。陈泽言又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突然眼睛亮了:“有!还有!我看到那盘了!”他回头冲许延揽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许延揽看着他,没说话,但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温柔。
      打了饭之后,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陈泽言扫了一圈,发现靠窗的角落里有两个空位,立刻小跑过去占了。许延揽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陈泽言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眯起眼睛,表情陶醉得像在拍美食广告。许延揽慢慢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青菜炒肉,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那个人。
      “小延你尝尝这个排骨,真的绝了。”陈泽言夹了一块放到许延揽碗里,“你吃嘛,别老吃那个青菜。”
      许延揽看了看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陈泽言一脸期待。
      “还行。”
      “你这个评价,我给你打零分。什么叫‘还行’,这明明是‘很好吃’。”陈泽言说着又夹了一块到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对了,你数学竞赛那个班,这周五就开始了吧?”
      “嗯。”
      “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对。”
      “那以后周五下午不能一起自习了。”陈泽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好几下,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许延揽看了一眼他的筷子,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许延揽说:“就一个小时。结束后我去找你。”
      陈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等你。别迟到了啊,我可不等超过十分钟。”
      “你每次都说不等,每次都等。”许延揽声音不大。
      陈泽言被说中了,耳朵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扒饭,假装没听到。许延揽也低下头继续吃,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风扇慢悠悠地转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奋笔疾书地补作业。
      陈泽言趴在桌上,侧着脸,没睡。他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许延揽的侧脸上。
      许延揽也没睡。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辅导书,翻到某一页,正在演算一道题。他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速度很快,但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许延揽忽然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泽言没躲。许延揽也没躲。
      午休的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水,风扇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把许延揽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不睡觉?”许延揽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不困。”陈泽言也压低声音,“你在做啥题?”
      “不等式的。”
      “难吗?”
      “有点。”
      陈泽言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数学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推过去:“你帮我把这道题也写下来呗,我晚上回去研究研究。”
      许延揽看了一眼那页空白,拿起笔,把题目抄了上去。他的字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题干抄完,又在下面画了坐标系,标了关键点。抄完之后,他没有把笔记本还回去,而是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陈泽言之前的笔记。
      “你这里的公式写错了。”他用笔尖点了点某一行。
      陈泽言凑过去一看,果然,诱导公式的符号写反了。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操”。
      许延揽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笔,在陈泽言的笔记本上把错的改对了,又在旁边写了一句简短的注解,标了推导过程。改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陈泽言桌上。
      陈泽言从胳膊里抬起脸,看了一眼许延揽,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刚才改的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许延揽看到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他的竞赛书。
      但陈泽言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零食。赵鸣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扑克牌,和李维还有前面的人偷偷摸摸地打“斗地主”,三个人压着声音,但时不时发出一声压低的欢呼。
      陈泽言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一篇讲的是美国国家公园的历史,生词不少,但他读得很顺。他做英语的时候状态和在数学课上完全不一样——数学课上他是眉头紧锁、抓耳挠腮的样子,英语课上他是神情放松、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惬意。
      他把一篇文章从头读到尾,五道选择题做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才把答案涂到答题卡上。然后他转头看许延揽。
      许延揽在做物理题。他的物理也很好,属于那种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就能考高分的人。但陈泽言注意到他今天的物理卷子上有好几道题打了问号——不是不会做,而是想验证自己用的是不是最优解。
      陈泽言凑过去瞄了一眼,指了指其中一道题:“这道用动能定理会比牛顿第二定律快很多。”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低头试了试,果然,本来要写半页的步骤缩成了三分之一。他抬头看了陈泽言一眼,眼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物理也不差啊。”陈泽言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你以为我只有英语好?”
      许延揽没说话,但把陈泽言说的那个方法在自己的卷子上标注了出来。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陈泽言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是许延揽清秀的字迹:“你英语完形填空的第三篇,第二题选什么?”
      陈泽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在草稿纸上写了个“A”,然后又写了一句:“你选的什么?”
      许延揽写:“B。”
      陈泽言写了一个很长的解析,把为什么选A从语法和上下文两个角度解释了一遍。他写字的时候为了省纸,字挤得很小,许延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两个人的脑袋又凑到一起去了。
      这一幕被打完扑克的赵鸣看到了。他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头转过去了。李维在他旁边收拾扑克牌,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赵鸣用气声对李维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有点……”
      “嗯。”李维把扑克牌收好,塞进口袋里,“但是别说。”
      “为啥?”
      “说了就没意思了。”
      赵鸣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泽言把书包收好,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许延揽也收拾好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有了暮色,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小延,你今天回宿舍是不是要洗衣服?”陈泽言问。
      “嗯。”
      “那我去你宿舍找你,你把竞赛书给我。”
      “行。”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泽言忽然说:“你那个笔记本,就是我帮你改英语作文的那个本子,你今天晚自习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我想看看你上次那篇作文,就是写环保的那篇,我总觉得里面有一个语法点我可能讲错了。”
      许延揽看了他一眼:“你讲错?”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嘛,我也是人,也会犯错。”陈泽言说得很坦然,“虽然我英语好,但万一一不小心出了纰漏呢?我得对你负责啊。”
      许延揽沉默了两秒,说:“不用。”
      “什么不用?”
      “你没错。我查过了。”
      陈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伸手拍了拍许延揽的后脑勺,力道很轻:“行啊小延,都可以自己查了,我是不是快失业了?”
      许延揽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到陈泽言前面去了。
      陈泽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收了收,但眼底的暖意还在。
      操场边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食堂最后的饭菜味和宿舍楼里飘出来的洗衣液香气。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和许延揽并排走进了宿舍楼的门口。
      这一天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但陈泽言觉得,这种平淡挺好的。
      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说话不多,笑起来也不明显,但会在草稿纸上给他写解析,会把他画的小太阳收进笔记本里,会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悄悄拉上窗帘。
      这些细碎的小事,比什么轰轰烈烈的都让人踏实。
      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许延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带一个鸡蛋,食堂那个大妈最近老不给我,她可能看我不顺眼了。”
      半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嗯。”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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