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简》W**5

8、钢琴课

　　1.开学一个月后，沈迟也渐渐习惯了学校的生活

　　说是习惯，也不过是不再站在校门口发呆而已，她在班里依旧不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但每天傍晚，她会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一个人来

　　十月的傍晚来得早了，才五点半，光线已经开始发软，斜斜地照在老旧的校门上，把铁栏杆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梧桐叶子落得更多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沈时简今天离开实验室早

　　其实也不算早，不过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导师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她也没解释，她只是收拾好东西，骑车往小学的方向去

　　到校门口的时候，五点二十五

　　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迟也坐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马路这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夕阳落在她身上，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沈时简停好车，走过去

　　沈迟也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但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等很久了？”

　　沈迟也摇了摇头

　　沈时简在她旁边蹲下来，离得近了，能看见她脸上被风吹出的淡淡红痕，十月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起几片落叶，打着圈落在脚边

　　“走吧”沈时简站起来

　　沈迟也也站起来，但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时简的手

　　沈时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有些愣住了

　　但她也没挣开

　　她们就这样往回走，沈迟也总是隔着半步的距离，踩在沈时简的影子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过那家琴行的时候，沈迟也的脚步慢了一下

　　沈时简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迟也正望着琴行，玻璃窗后面，有个女孩正在弹琴，手指在黑白键上跳动

　　沈迟也的眼睛里又有光了

　　“有兴趣？”沈时简问

　　沈迟也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沈时简看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沈时简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迟也跟在后面，没再回头看那家琴行

　　2.那天晚上，沈时简在“病情记录”里写：

　　“10.12 晴
　　“今天放学我接的她”
　　“路过琴行，她停下来，看眼睛很亮”
　　“问她是不是想学，点头又摇头”

　　她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

　　沈时简有些摸不清这个小孩子了，她11岁时有什么想法便会说出来，父母也会满足，但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她看到了另一种人生

　　客厅里很安静，沈迟也应该已经睡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的沙发上，沈迟也蜷在那里，盖着那条灰毯子，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沈时简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

　　3.周六早上，沈迟也被带到了那家琴行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沈时简推开门，回头看她：

　　“进来”

　　沈迟也走了进去，琴行里有一股松香和木头的气味，墙上挂满了乐器，但她的眼睛只看着那架钢琴，黑色的，立式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店里的老师迎出来，是个年轻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

　　“这是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沈迟也一眼，她看起来太小了，说是七八岁也有人信，但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蹲下来：

　　“想学琴？”

　　沈迟也看着她，又看看沈时简，然后点了点头

　　老师带她走到钢琴前面，让她坐下，沈迟也的脚够不到踏板，但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一种气质

　　她按下一个键

　　“哆”

　　很轻，很干净

　　她又按下一个

　　“咪”

　　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学过吧”

　　沈迟也摇了摇头。

　　不是不承认，是本来就只学了一点点，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里，那个有妈妈的家里，妈妈会弹琴，教她认过几个音

　　后来没有了

　　但现在好像又有了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沈时简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眸色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轻

　　沈迟也看见了

　　她转回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又按下一个音

　　“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黑白键上，落在她细弱的手指上，但就是这样一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手，按下去的时候，很稳

　　老师开始上课了

　　沈时简没有走，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沈时简就站了四十五分钟

　　4.从那以后，每周六上午，沈时简都带她去琴行

　　有时候沈时简会在旁边等，有时候会先去图书馆，下课了再来接，但不管沈时简有没有离开，沈迟也快下课的时候，总会往她站过的方向看一眼

　　有一次老师问：“那是你姐姐？”

　　沈迟也点了点头

　　“亲姐姐？”

　　沈迟也想了想，摇头

　　老师愣了一下，没再问

　　但沈迟也自己想了很久

　　好像她都不是

　　但那个人会接她放学，会满足她的喜好

　　是姐姐

　　就是姐姐

　　5.那天晚上回家，沈时简在书桌前看书，沈迟也走进来，站在旁边

　　沈时简抬起头

　　沈迟也伸出手，轻轻攥住她的衣摆

　　“姐姐”

　　沈时简看着她

　　“今天的曲子，我学会了”

　　沈时简没说话，但她的手抬起来，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沈迟也感觉自己顿住了

　　“下周弹给我听”

　　沈迟也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息地躲开了沈时简摸她头的手

　　那只攥着衣摆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