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简》W**5

6、病历本

　　沈时简开始记录了

　　第一页的日期是7月16日，沈迟也来家里的第四天

　　她用的是一本空白的横线本，A5大小，灰色封面，原本是用来记英语单词的，但那天晚上，她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在第一页写下

　　“沈迟也”

　　下面空了两行，然后写

　　“选择性缄默症？需确认”

　　她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只在某些场合不说话，在家里没说过”

　　她回想起今天下午的一个细节，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想吃什么水果，她接电话的时候说了“苹果就行”挂掉电话之后，她发现沈迟也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专注，像在听她说话

　　后来她想，沈迟也不是不会说话，是在“听”，在听这个家里的人怎么说话，在听这个空间是否安全

　　所以她在第一页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会听，会观察，不是封闭，是等待”

　　第二天，7月17日

　　沈时简观察了一整天

　　早上八点，沈迟也起床，她自己叠被子，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像军训时教官教的那样，沈时简想起资料里写的，创伤后的孩子有时会过度秩序化，用规则来对抗失控

　　早餐吃粥，沈迟也还是吃得很慢，但今天她主动去盛了第二碗。盛完之后看了沈时简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盛了，你还要吗”沈时简摇了摇头，用同样无声的方式回答了她

　　中午，阳光很好，沈迟也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看了很久，一动不动。沈时简在旁边看书，余光扫了她几次，有一次她发现沈迟也在看她，是那种偷偷的，被发现便很快移开的目光

　　晚上，母亲问她：“小也，要不要喝牛奶？”

　　沈迟也摇了摇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时简在横线本上写下：

　　“7.17”
　　“会主动盛饭（观察行为）”
　　“看窗外很久（发呆？回忆？） ”
　　“会偷看我（确认我的存在？）”
　　“对牛奶摇头（不喝？还是不习惯被问？）”

　　写完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这不像医学观察，倒像……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7月18日

　　下了一整天的雨

　　沈迟也坐在窗边，看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沈时简从书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她的脸上有一点光，是雨光，灰白色的，映得她的眼睛格外亮

　　但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的

　　像一面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但本身什么都没有

　　沈时简忽然想起自己，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空的，但她的空是填满了知识之后依然觉得空的那种空，沈迟也的空不一样，她是被掏空了，还没来得及填

　　她在那天的记录里写

　　“7.18 雨”
　　“看了一下午雨，不哭，不动”
　　“眼睛里是空的，不是难过，是还没回来”
　　“她还在原来的地方，身体先被送来了”

　　写完最后一句话，她愣了很久很久

　　“她还在原来的地方，身体先被送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写出这句话，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很不理性，不像一个准医学生该有的表述

　　但她没有划掉

　　7月20日

　　沈时简发现沈迟也在“学习”

　　不是正经的学习，是偷看

　　她在看沈时简的书，那些医学教材，厚厚的，全是字，沈迟也从来不碰，但沈时简发现她会在经过书桌的时候瞥一眼，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多看几眼

　　今天下午，沈时简故意把一本有插图的解剖图谱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沈迟也正低头看那本书，看得很认真

　　那些人体结构图，骨骼、肌肉、血管，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应该是可怕的，但沈迟也像是在记

　　沈时简在她面前坐下来

　　沈迟也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躲

　　“看得懂吗？”

　　沈迟也摇了摇头

　　沈时简想了想，翻到骨骼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这是头骨，这是锁骨，这是肋骨……”

　　沈迟也看着，没有说话，但眼神很专注

　　沈时简讲了几分钟，合上书，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在记录里写：

　　“7.20”
　　“对医学图谱有兴趣？不是害怕，是认真看”
　　“会偷看我的书（想了解我在做什么？）”
　　“给她讲了骨骼，她听得很认真”
　　“她不是不想学，是没机会”

　　没机会，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父母已经给她买了整套的百科全书，她想要什么书就有什么书，想去什么补习班就去什么补习班

　　沈迟也七岁的时候呢？在亲戚家辗转，没人在乎她看不看书，没人问她喜不喜欢学习

　　她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7月22日

　　一个发现

　　沈迟也会弹钢琴

　　不是弹得很好，只是在琴键上按出了几个音，不成调，但手指的姿势是对的，像是学过一点

　　沈时简问她：“学过？”

　　沈迟也点了点头

　　沈时简没再问。但她在记录里写：

　　“7.22”
　　“会弹琴。学过。不知道学了多久，在哪里学的？”
　　“她身上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其实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沈迟也以前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学过什么喜欢什么怕什么，不知道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想知道了……为什么想知道了？一个借住在家里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回答自己

　　只是在记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明天开始，多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