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归途》熊猫批发

2、重逢 星舰进

　　星舰进入天塔空域的时，是午夜。
　　酒会早已散场。水晶灯熄灭，侍者撤走了最后一轮香槟塔，方才觥筹交错的宾客已散去。
　　天塔的观景台上只剩下寥寥数人——几名身着联盟墨蓝色双排扣高级军官礼服的人在肃立交谈，肩上的鎏金将官肩章，都缀着星芒与翼形纹饰，右肩绣着星域联盟圆形臂章，金底银翼，无一不昭示着他们在联盟军部举足轻重的职务。他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抬眼望向夜空。
　　而人群最前方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个人。
　　阿提克斯·德博伊。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吹乱了他原本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黑发，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也浑然不觉。暗纹西装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塑，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
　　天边，几束微光刺破夜色。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光点，像是散落在黑幕上的光晕。然后，光点渐亮，渐大，拖曳出幽蓝色的离子尾迹。一艘星舰的轮廓，从深邃的宇宙黑暗中缓缓浮现，如同从时间长河的彼岸挣脱而来。
　　一艘星舰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这一艘老旧的星舰。十年前出发时的涂装早已斑驳，舰体上布满了细密的、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侧舷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被高浓度腐蚀液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疤痕，像是巨兽利爪撕扯过的痕迹。推进器的喷口边缘有明显的熔融又凝固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极限状态下的超负荷运转。
　　它沉默地驶近，舰体上联盟的徽标、舷号已模糊不清，靠近舰艏的位置，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唯有“破晓”二字，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观景台上，几位将军停止了交谈。
　　风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破晓号”缓缓调整姿态，庞大的舰身对准下方天塔延伸出的军用泊位。起落架在液压装置的嘶鸣中伸出，触碰到合金甲板的瞬间，发出沉闷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巨响。
　　舷梯放下，与甲板对接，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舱门上的气密阀旋转，泄压的白雾喷涌而出，在低温的夜空中凝成一片转瞬即逝的云。然后，厚重的舱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舱内泄出的灯光，昏黄，温暖，与天塔冰冷的探照灯光格格不入。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便服，肩上没有军衔。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界的光线，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踏上了舷梯。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太久没有行走在稳定的重力环境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的相互搀扶，有的独自蹒跚。军服破旧，面容沧桑，有些人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疤，有些人的眼神空茫，仿佛还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布满硝烟的时空。十年的岁月，宇宙的辐射，未知的风险，战争的创伤，重重叠叠地写在每个人的身上，刻进每一道皱纹，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里。
　　下面等待的人群动了起来。有军官快步上前，紧紧拥抱住第一个走下舷梯的、瘦高的男人，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声音哽咽。有医疗官冲上去，扶住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重逢的泪水，压抑的呜咽，低沉的问候，混杂在夜风里。
　　他们被迎上去，被拥抱，被小心地扶走。
　　阿提克斯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舱门。
　　直到，那道银色的身影，出现在舷梯的顶端。
　　夜风，在这一刻骤然猛烈，卷起他及腰的、在舰内灯光下流淌着冰河般光泽的长发。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拂过他左眼角下那两颗小小的、褐色的泪痣，像是神祇随手泼下的墨迹。
　　人群里，有人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一个名字：
　　“卡斯特罗……”
　　离开十年，这个名字从未被遗忘。它是信仰，是传说。
　　冬灼·卡斯特罗。
　　他站在舷梯顶端，没有立刻下来。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群。落在了最前方那个伫立着的高大身影上。
　　阿提克斯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金绿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像是淬了火的琥珀。
　　阿提克斯也看着冬灼。
　　冬灼也在看着他。
　　隔着舷梯，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呼啸的风，和横亘其间的、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然后，冬灼迈开了脚步。靴底叩击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清晰、稳定、不疾不徐的声响。嗒。嗒。嗒。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但他的脚像被钉死在了原地，灌了铅，生了根，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人穿越十年的生死与硝烟，穿越宇宙归途的漫长，一步步，向他走来。
　　冬灼停在了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近到阿提克斯能看清他湖蓝色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星舰内部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却剂混合的冰冷气味。
　　然后，冬灼微微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让他左眼下的泪痣更加清晰。他望向那双金绿色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眸，湖蓝色的瞳孔里映出阿提克斯紧绷到极致的面容。
　　阿提克斯连呼吸都顿住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纯粹的喜悦，是一种混杂了太多情绪、足以将人淹没的洪流。铺天盖地的委屈，后知后觉的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这些年里每一个日夜啃噬心脏的、钝刀割肉般的等待与绝望。
　　呼吸被他强行压得又沉又低，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共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被他闷回到胸腔里。 ———
　　冬灼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从他脸上细细扫过，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确认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确认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片刻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微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直直落入阿提克斯的耳中。
　　“长高了。”
　　三个字。
　　像一把猝不及防打开了阿提克斯记忆的闸门钥匙。
　　———
　　星历527年，发射塔下。
　　22岁的阿提克斯，他红着眼眶说“我不会等你”。这句话下藏着的是硝烟战火里未说出口的深情，是或许此生都来不及宣之于口的、滚烫而笨拙的……未竟之爱。
　　那人转过身，笑了笑，伸出手，轻轻落在阿提克斯被风吹乱的、毛茸茸的黑发上，揉了揉。
　　“知道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登上了“破晓”号星舰。舱门闭合，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彻底隔绝。
　　当年，战时，在整个人类文明都悬于一线的巨大阴霾面前，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联盟星域里，在无数英烈化作碎星、悬于天际的苍茫之下，个人的情爱本就渺小，也本就无奈。
　　———
　　此刻，阿提克斯的眼眶更红了，鼻尖泛酸。
　　冬灼等了他两秒。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便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小动作和十年前每次等阿提克斯开口时，一模一样。耐心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阿提克斯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冬灼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那最后一步的距离。
　　然后，他踮起了脚。 抬起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低温的夜风里显得有些苍白。掌心带着凉意，却稳稳地、轻轻地，落在了阿提克斯的发顶。触感微凉。
　　阿提克斯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迅速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冬灼还未及收回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操控机甲磨出的硬茧，死死攥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然后，他拉着那只手，不容抗拒地，紧紧贴在了自己颈侧的皮肤上。
　　那里，脉搏狂跳，滚烫得吓人。
　　他额头几乎要抵上冬灼的额头，再次注视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
　　和十年前一样，清澈，平静，能倒映出星河。又不一样了。
　　二十七岁的冬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理想主义者眼里才有的、灼热的、能点燃一切的光。
　　现在，三十七岁的冬灼，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但那是一种……见过深渊，凝视过虚无，在绝对寂静与绝对黑暗中跋涉过后，沉淀下来的光。平静，深邃，温和，却也冰冷坚定，像覆盖着万年积雪的冰川下，缓缓流动的湖水。
　　左眼下那两颗泪痣，依旧斜斜地分布着，像是神在创造这张完美面容时，落下的、唯一的，也是永恒的印记。
　　阿提克斯从唇齿间挤出那个名字
　　“冬灼。”
　　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松开了攥着冬灼手腕的手，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那个边角磨损严重、表面划痕累累的军用文件包。
　　“走吧。”他说，语气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少年时期才有的痞气，好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天，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或者去训练场兜了一圈回来。
　　冬灼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笑意。
　　然后，他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嗯。”他应道，声音依旧平稳，“走吧。”
　　冬灼迈开脚步，阿提克斯转过身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
　　星历527年-星历537年。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标准日。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
　　跨越生与死的距离，宇宙的尺度，战争的硝烟。
　　我们只是，好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