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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日烈阳灼 ...

  •   那日烈阳灼灼,柏油路都被晒得软了几分,暑气从脚底往头顶蒸,连云都凝在天上不肯动,闷得人透不过气。常清浅一身素布裙衫,独自坐在山巅那块被人踩得光滑的大青石上,头顶是几百年的老樟树伸开遮天蔽日的枝桠,婆娑的叶影落在她肩头,替她筛去大半灼人骄阳,只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在裙摆上晃来晃去。
      她是常国第十一公主,常清浅。这身份说出去尊贵,可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没人当回事的虚名罢了。她的生母本是后宫里最卑微的洒扫宫女,当年被醉酒的君王临幸,意外怀了身孕,熬到难产那日,拼着最后一口气,诞下了龙凤双胎——男孩是十皇子常霄然,女孩就是她常清浅。
      可那时候的君王,昏庸荒怠,满心满眼都是打猎喝酒,素来无心打理后宫,更没把这些无名无分的宫女子嗣放在心上,竟连这一双儿女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全然不知。生母拼了命生下孩子,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咽了气,母家那边本就重男轻女,又想着男孩是皇家血脉,将来说不定能有出息,心疼年幼的常霄然在深宫无依无靠,便买通了守院门的老太监,暗中把皇子抱回了母家府上,当作族中子弟悉心抚育。
      诸事都安排妥当了,唯独留下刚落地的常清浅,没人愿意接走,终究还是被弃在了皇宫最偏僻冷清的废园小院里,从出生起就无人问津。宫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谁也不会把这么一个没名没分的公主放在眼里,平日里克扣份例都是常事,若不是管杂物的张妈妈心善,偷偷给她送些剩饭补衣,她怕是早就活不到长大了。
      长大些,兄长常霄然在母家站稳了脚跟,便常常托人辗转偷偷给她寄来书信,沾着墨香的一纸小字,便成了她深宅冷院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他做了族里的养子,慢慢掌了些权,也曾想着借着入宫赴宴的机会,把妹妹接去母家府上当真,可族里的长辈叔伯,一听说她是没名没分的公主,又占着皇子的资源,心底的厌恶藏都藏不住,甚至私下里说,宁愿多养一条狗,也不愿养这么一个吃白饭的赔钱货,连一口安身的饭都吝啬给她。
      常霄然气不过,却又拗不过全族的意思,更不忍让妹妹过去受这份折辱,无奈之下,只得连夜买通了内务府的管事,把常清浅混在新进宫的宫女队伍里,重新送回了那座偏僻废园栖身。那年,她才刚满十二岁,站在进宫的队伍里,穿着不合身的宫女服,攥着兄长塞给她的半袋碎银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跟着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了肚子里。
      前尘往事像过电影一般,在脑子里倏然收束。夏日的闷热裹挟着山间清爽的风,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头顶樟叶被风推着,一下一下轻轻晃,草木混着野花的淡香,慢慢萦绕在鼻间,把身上的闷意都吹散了大半。
      山深乱峰隐幽涧,风穿枯木嗅野香。
      林间蝉鸣聒聒地叫着,听得久了反倒不觉得烦,间或夹杂几声山雀清脆的啼鸣,穿过层层树影落下来,反倒让这空山多了几分生气,她难得偷得浮生半日清闲,索性靠在青石上,闭上眼睛静静歇着。
      乱峰叠翠遮天日,幽草藏岩掩倦容。
      谁道空山无过客,忽逢晕厥倚长松。
      闭着眼没歇多大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松林里,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呻吟,隔着层层枝叶,听得不真切。她好奇地站起身,拨开发疯长的野草走过去,才看见斜倚在老松树干上,昏卧着一个少年。
      这么荒寂的深山里,无端卧着这么一个人,实在蹊跷。可等她蹲下身看清他的脸,心头还是没来由地颤了一下——他容色清绝,风骨卓然,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睑上,鼻梁高挺,哪怕是晕着,也难掩那一身出众的气度,像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公子,落难到了这里。她心底的柔软终究压过了疑虑,还是抬脚慢慢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
      她放轻了声音问,却没人回应。少年只是安静地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常清浅想起幼时在废园里闷得慌,曾央求过管园子的老太医,跟着学过些粗浅的医术辨脉,便咬了咬唇,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弱极了,细悠悠的,确实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连日没吃东西,饥乏过度,饿晕了过去。
      她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出门时特意带的两个麦面馒头,还有一葫芦装在皮囊里的清泉水,打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沾湿了他干裂的嘴唇,又把馒头撕成小小的碎块,就着水,一点点慢慢喂予少年服食。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等到两个馒头喂下去小半,夕阳已经垂到了山坳后面,整座山岭都笼进了一片昏黄微凉的暮色里。天际晕开一层浅淡的橘红,余晖漫过层叠连绵的山林,把漫山的野草、乱石、歪木、枯藤,都拖出长长的悠长暗影,一点点往山巅漫过来。
      晚风拂过漫山草木,发出簌簌的轻响,山野里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慢慢漫溢在四周,把白日里的暑气都吹得一干二净。四下里渐渐归了寂静,飞鸟都归了巢,敛了声息,唯有暮色像水一样,缓缓浸染了整座山河,也染透了两个人的衣角。
      就在这荒寂又温柔的光影之间,少年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跟着,眉宇轻轻蹙了蹙,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睁开了双眼。那一双眸子,清得像山涧刚融的春水,只是刚醒过来,眸底盛满了茫然与困惑,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走出来,还没分清现实与幻境。
      “你是何人?为何会晕倒在此荒山?”常清浅往后坐了坐,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轻声开口问他。
      少年缄口不语,只抬起手按住发胀的头颅,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竭力想要追忆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抬眼看向她,眼底依旧是一片空茫,什么都抓不住。
      “我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依稀好像,名叫卫初衍?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竟是失了过往所有记忆。
      常清浅愣了一下,又轻声追问道:“那你可记得自己的家人,家住哪里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山间只有风过树叶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了一句:“不记得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这天色快黑了,山里夜里冷,又有野兽,你若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宫去?至少能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安身的地方。”常清浅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是没狠下心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少年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是谁?为何会独自在这山里?”
      “我是常国的十一公主,我叫常清浅。”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半分公主的骄矜。
      “哦。”他顿了顿,语气清淡,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我隐约记得,我似乎并非常国人。印象里……常国如今的局势,纷乱不堪?”
      常清浅闻言,眸光微微黯了下去,看着远处沉进暮色里的层叠山峦,轻声慨叹:“你没记错。当今君主昏庸残暴,横征暴敛,连年天灾也不肯开仓放粮,弄得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就连深宫之中,也尽是愁苦遍地,连个容人安静过日子的地方都没有。太子本当是储君,该好好教养,将来担起家国重任,可那位君主,只顾着自己饮酒享乐,这辈子从来就没对这个国家、对这些子嗣上过心,连太子是谁,怕是都记不清楚。”
      “世间怎会有这般不负责任的君父?”卫初衍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亦无从知晓。”她语气轻轻的,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凉,“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这常国若终有一日覆灭,归入他国疆土,或许反倒比如今要好上许多,至少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孩子能有一个安稳家。”
      一国公主,当着外人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见得这世道凉薄,已经把她逼到了什么份上。连自己的国家都不盼着好,不过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温和:“卫初衍,你当真愿意随我回宫吗?宫里虽不自在,却至少能遮风挡雨,比你一个人在山里漂泊无依要好。”
      “也罢。”卫初衍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软的腿,稳稳站定之后,才淡然应允,“我既记不起身世来历,也确实无处可去。这常国纵然纷乱,深宫之内,总好过荒山野岭里风餐露宿,等着被野兽叼了去。我跟着你走便是。”
      暮色越来越浓,黑色的夜雾顺着山谷慢慢爬上来,很快就要笼罩整座山巅。常清浅早就和山脚下自己人打点好了一切,借着暗林和暮色的掩护,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熟悉的小径悄然下山,一同往皇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落在长满杂草的小径上,沙沙轻响,伴着晚风,慢慢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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