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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源头   闻赫站 ...

  •   闻赫站在原地,微微抬脸去瞧几乎要捅穿天幕的塔尖。
      塔尖上的金红光芒中隐隐藏着细微的电流,如数道白日疾电割裂天际。
      与此同时,有无数傀儡自闻赫与路韫生身侧破土而出,奔向无形的敌人。
      闻赫眼见此景不自觉地转腕。无影无形的傀儡线急速袭出,有傀儡被她以线拉回。
      ——这些都是可触碰的。
      闻赫面色冰冷,兀自抓住拽回的傀儡胳臂探身去看,只见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扭曲咒文由傀儡肩头而起,遍布颈部以下的整个上半身。
      不需反复确认,闻赫心里已有了数,很快便松开手。
      路韫生此时却上前两步,以与她相似的动作拉回了另一具傀儡。
      闻赫瞧见他的动作,微微偏头:“怎么?”
      路韫生指节勾线将傀儡拉弯了腰,另一手则在它背部近腰的位置一指:“此处有标记。”
      闻赫微微俯下 身去,视线顺着他的手落至他所指之处,只见那处仿真皮肤上印着一簇环状烈焰,中心长□□出,红绸缠绕。
      那把枪与红绸叫闻赫觉着眼熟。
      这是何人的标记闻赫并不知晓,若是依照规律,想必来源于她未来的‘朋友’。
      此时此地靠想是想不通未来之事的,闻赫心知这一点。她转开了视线,示意路韫生放开傀儡。
      她对此番情形尚有些许兴致,特别是代表着她最后用于傀儡之身的咒术难题被解决,这是她现下仍弄不清的——这使得她对未来的自己如何解决这问题的过程产生了极大兴趣。
      路韫生放走了傀儡,偏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要埋没于傀儡动作的摩擦声中:“要留下么?”
      闻赫对此仿若未觉。
      她视线随着傀儡向前,看它们与看不见的东西交战,肢体依着被攻击的方向四散,复又集结——无人掌线便无甚章法可言——直至裂到无法站起、碎到无法成型,便会自觉引爆体内的火药。
      火光四起,杀意冲天,烈焰与塔尖上的光芒几乎融为一体。
      闻赫看了一会儿后忽觉无趣。她眼皮半阖,不再去看。
      只意念一动,交战之声瞬间消失。
      白雾再次沸腾,逐渐向有形之物靠拢、吞噬。
      金红光芒更盛,高塔已然出现在她眼前。
      闻赫的心情却不知为何再次跌入谷底。
      这回路韫生的话她听见了:“要留下么?与我一同。”
      闻赫转头看他,见他面色苍白,隐隐发青,已透死状。
      那话仿佛不是由他口中出来的,他看着闻赫,眼中有茫然无措与挣扎。
      毫无缘由地,闻赫倏然侧身凑上前去,下颌微抬,在路韫生温凉的唇角皮肤上落下一吻。
      她自认在路韫生这般表现时应当给予一些施舍。虽不理解,但戏本中的喜或不愉偶尔有此动作——恨该撕咬,她尚不至于向此处模仿。
      她对路韫生弯起唇,指尖轻抬,视线终点落在他偏厚的下唇,又很快转向他开始泛红的耳垂,语调轻松随意:“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
      她仔细审视,在瞬时出手,撤肘向后,侧步迈出,不见形影的傀儡线深深勒入她的掌心。她将路韫生上半身拉低,迫使他仰视她。
      “师兄很好用,我想留着你。”她复又微微俯身,以先前对方贴近她脑后的姿态逼近,神情一派满足,“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我现在杀了你。”
      路韫生与她对视,眼中神色幽深复杂,闻赫辨不出更多。只听他晌久方道出一字:“好。”
      这幅和顺姿态非但未叫闻赫满意,反倒再次招惹出了她的火气。
      她的手又绕了一圈线向下一扯,复又抬起,翻掌。路韫生的身体被线扯得向下一沉,她的手虚悬在他的下颌处,眉眼压低,视线又往下移动些许,言语中却带着笑音:“好什么?”
      路韫生正仰着头看她,现下的姿势正把自己的脖颈送入她的掌心。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他道。
      ——又是一句与初时相同的话,然而此时闻赫的情绪却与那时几乎全然相反。
      她当真要收拢掌心要去剥夺面前青年的呼吸,却在指尖触碰到他几近于无的脉搏时骤然停住。
      僵硬的指节停在了路韫生的颈侧。
      闻赫声音冰冷:“别叫我看见你。”
      她撤回线,抽手转身,再不多看路韫生一眼。
      ——她进了那光芒暴涨的高塔。
      ‘心脏’正在那空心的塔中规律跳动,电光烨烨。
      闻赫以指尖抵抵眼角,随即仰头眯眼,试图透过那刺眼的光芒去看清里面模糊的物体,却在不间断的蜂鸣中隐约听见了脉搏跳动的声响。
      她凭借意念,想与‘心脏’拉近距离,以求看得更清一些,却无果。
      由咒文与无数傀儡丝线构成的无形链条环绕在‘心脏’处,闻赫极力辨别,却见那咒文是自‘心脏’内部所生出,而非源于外力。
      这就奇了,从前可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闻赫拧起眉心,当眼睛逐渐适应光芒强度后,在那咒文中发现了无数不同的咒文构成。
      她从中找到了关内常见的构法、她自己的咒文构法、在巫涟手下见过的构法,甚或是更多见都未曾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字节。
      她在其中亦找到了与毒相关的短小字节。
      闻赫眨眨眼,一个令她暗自心惊的想法浮出水面。
      ——一切源于‘心脏’。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记忆中去寻傀宗中对于‘心脏’的记载,却只想起一个“得之数十年,技巧增长迅速,却易损心道”。
      ‘心脏’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闻赫不知,闻竺亦未同她讲过这些。她只隐约记得在她幼时——对活着的母亲尚有模糊记忆的时候——闻竺曾执意遣散驻地中大部分的常驻弟子,并严令禁止修为低下者再入驻地。正是因此,傀宗除了日常待客之外才只有那么几个师兄师姐常来常往。
      后来……
      后来她下山,学艺。她仿佛天生对市井玩意儿兴致盎然,什么都愿意看,什么都愿意学——除了傀儡戏。
      再后来便是仙门百家不知哪来的传闻,铺天盖地的“宝物论”。
      又过几年她向闻竺提出‘以咒合傀’这一论述。父亲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再等等。”
      她在此之后未过多久便下山拜师,继续去学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当,偶遇师父,与其另习咒术。
      随后便是她在外寻得几枚晶石,并由此做出了‘活傀儡’,被闻竺勒令不许再做。
      再往后便是宗门被毁,能者皆殉。
      待进了仙道秘境,又被卷入这混乱不堪的幻境,走过那些所谓过去、所谓未来,见过那些所谓朋友与别家的家长里短——
      意义在何处?
      她该知道这些的。她又似乎确实知晓。
      闻赫的脖颈因着一直仰头而出现酸痛感,她抬手以手掌抵着后颈,却摸到一手湿润。
      不知何时何故,她已出了一身湿汗。
      她不愿去想,又无法自控的去猜——若是这些当真来源于‘心脏’,那她傀宗是否能够真正的置身于事外,站在那绝对的高点俯瞰所谓万物众生,融入到烟火市井之中去?
      这数十年间所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事,当真会与傀宗无半分干系么?
      闻赫一时竟有些惶然。
      她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蜷起手指,修剪平整圆润的指甲边缘死死掐着指节,以求依靠疼痛夺回冷静。
      耳中的蜂鸣渐弱,却因其长时间的鸣响显得格外缺乏存在感。闻赫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点。
      扰乱人思绪的噪音没了,其它的声音便前赴后继。闻赫怔怔地盯着‘心脏’,直盯到眼眶酸涩,下半眼角隐隐作痛。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想,将这些修仙者卷进来的苍老声音说的话是那般无能又委屈,而此境又一直叫她的耳朵废到了现在——莫不是有什么是想让她知晓却又不愿叫她探看的?
      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些装模作样、假仁假义,是想告诉她、告诉这些入境的外来者什么?
      闻赫嗤笑一声,低头抬手摁摁眉心,有些自嘲。
      她这思虑过多,胡乱猜测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克制些。
      她此时再留神摸一把后颈,方才出的汗已然干透。
      闻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下已有了决定。若真如她所猜测,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心脏’夺回。
      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要作何等功课。
      计划有很多,尚需时间与帮手。现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出这幻境,再出那秘境,她得脚踏实地地站在她该在的地方才好。
      闻赫多少有些自知之明,如今那些糟糕的情绪与想法正一一失去克制,她却认为对于当下这是好事。
      ——哪怕是衔尾龙,那也得在她允许时才可咬尾。
      思及此,她回过身便要出塔,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形站立于光芒之外。
      路韫生正站在塔门前,背后便是浓重的茫茫白雾。
      那般神情沉静冷然,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却在等她作出最终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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