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牵》李子榴金刀

150、交易成立 秦瑾年

　　秦瑾年一把抓住了蛇尾，那张口尖牙定在了闻赫眼前不足一指的位置。
　　他攥着蛇尾，在蛇头调转前率先掐住了它的七寸，口中嘟囔：“这野地方，连条蛇都看不住。”
　　闻赫冷着脸让了让身子，偏头向里投去视线。
　　院中破败，桌椅干裂，沙尘遍布。
　　孔雀正在那处坐着，瞧见闻赫反倒偏了偏头，向她露出一个夸张的笑面来。
　　闻赫可无对方那般的好心情。她抬步入内，只道：“速战速决，我不在这城中久待。”
　　孔雀手中正摆弄着几根细长的雀翎，柔软的绒羽扫过半桌沙尘。他脚边盘着数条棕黄夹白的长蛇，闻赫每踏前一步，都有一条蛇扬起头颅，吐出蛇信。
　　闻赫向内的脚步不停，指尖微动，凤凰木傀儡就跟在她的身侧，入院时因着块头太大，生生撞破了那本就破败的院墙。
　　孔雀口中说着闻赫听不懂的语言，韵律怪异，在他脚边盘绕的蛇却渐次伏下身去，部分自此处游离，部分则停留原地一动不动。
　　秦瑾年手中的那条蛇被他捏着取了毒液方才放走。他将装有蛇毒的小瓶揣入袖口，自闻赫身侧越过，跨过蛇身，在剩余的那张空凳落座，将药臼往桌上一搁，半是嫌弃地搓了搓手道：“你们二位都奔着事儿来的，眼下却瞧着只有我个医师在急。”
　　闻赫瞥他一眼，又往蛇群身上迅速扫去，最终拉低了凤凰木傀儡充当座椅，选在离蛇群稍远的地方坐下。
　　“你的人还在城外。”她说。
　　孔雀拨弄着雀翎，“嗯”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慢悠悠的语调，拖着声好一会儿才说两个字：“不急。”
　　闻赫原先猜测对方是要让她来代替归仪罗做些什么，现下却又有些摸不清意图了。
　　孔雀手中的雀翎晃了数下，又被他捻着根部飞速旋转：“你看见了，此处没有明光军。”
　　闻赫视线垂落，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等他后话。
　　“隼戎关是阿尼的心血。”孔雀道，“我将你的东西还给你，你帮我保护这里。”
　　与猜测相差无几。主意倒是不赖，但闻赫有些烦。
　　兵权都没了，哪怕归仪罗如何自愿奉献，却不代表她一个外人也乐意在这儿替别人收拾这些破事儿。
　　她双腿交叠，指尖在膝头轻轻敲打，沉思近一刻方道：“给我寻来耗材，我留下傀儡与相应控法。”
　　这已是她愿意就此相帮的极限。
　　孔雀拢起手中的雀翎，俯身驱离脚边的蛇群，答得干脆利落：“好。”
　　闻赫便站起身来行至桌前，摊开纸张给孔雀列单子，上头银铁木石一应俱全。
　　“你的人能弄来这些？”她听见秦瑾年问。
　　孔雀言语自信：“有什么弄不来的。”
　　秦瑾年的袖口被他挥得呼呼直响：“替我弄批药材来成不？”
　　闻赫落下最后一笔，将单子往前一推，便见孔雀一手拢过纸张，一面同秦瑾年笑道：“我是善人，只要你不自此处离去。”
　　秦瑾年动作稍带夸张地搓了把胳膊，闻赫看他像是要直接从凳上跳起来似的。他抽了口气，抱药臼的手都像与人抢夺那般迅速。
　　再听见他说话时，声音已隔了老远：
　　“我给你写单子，你离我远点儿。”
　　闻赫不知秦瑾年怎的这般反应。她向孔雀那处投去视线，只见他一脸茫然地耸肩摊手，以示无辜。
　　秦瑾年既已离开，她便也不愿在这地方久留——这地方时不时的起一阵风沙，哪怕有凤凰木替她遮挡，身上头上仍难免沾上些许，这种细碎玩意儿弄干净麻烦得很。
　　雀翎随风而去，孔雀自桌旁起身道：“隼戎关内，如今单我见着的便有三大部，想必阿尼那处亦将入战局。”
　　闻赫直道：“不必同我讲这些，与我无关。”
　　孔雀“嗯”了一声，行至凤凰木傀儡身前抬手摸了一把，赞叹道：“它会上战场吗？”
　　闻赫略微蹙眉，并不想掺和这些事：“不。”
　　孔雀似是有些惋惜般收回了手，道：“那我们去嵘王府。”
　　这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变本加厉。闻赫张张口，撤肘扯线，凤凰木傀儡站起了身。
　　孔雀却道：“去了嵘王府，我将‘心脏’还给你。”
　　二人径直奔着嵘王府而去。
　　凤凰木傀儡攻势狠厉，凡身无人能敌。闻赫思及百姓，仍是留了大半活口。
　　直至此时，闻赫才真正看见孔雀作为勾琅部酋帅继承人该有的能力。
　　审讯也好，暂且圈养也罢，剩下的那都是姓归的家事。闻赫已拿回了‘心脏’，对此事毫无兴趣。
　　——皓月当空，嵘王府内亮如白昼。
　　不过三个时辰，孔雀当真替闻赫弄来了单子上的所有耗材。
　　连带着秦瑾年要的药材一同。
　　闻赫自是言出必践。
　　她再度翻开了那本记了无数杂乱内容的册子，又半阖着眼静坐了许久。
　　路依依身上的咒文先后是有所差异的，效果算不得显著，但若是——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了某一页上。那上头誊着一道阵法和一道咒文，周围密密麻麻的以蝇头小字写满了注文。
　　她在金莲寺时原想用一夜将这用途弄清，却因其之复杂不断写注，一拖再拖，直至如今。
　　她师父给她的那封信上亦是分别带了咒、阵的，那咒她稍作改动，用在了卫粼所绘的阵法之中，而那阵是衔尾龙的形。
　　闻赫心中忽的生出一条想法来。
　　阵法相错，咒文相合。第一具傀儡最终被勾满了整背的咒与阵。
　　闻赫推了一把面前端坐的傀儡，指使一旁的孔雀：“你先拿去试试，若能成我再继续。”
　　孔雀站在她面前跃跃欲试，兴致勃勃地模仿闻赫早前控傀的动作。
　　一番动作，自是无用。
　　闻赫叹了口气，一拍傀儡肩头。
　　傀儡关节摩擦，背上的咒文与阵法依次泛起微芒，咒文所构成的墨线亦在耗材上迅速蔓延、侵蚀，却又在碰触阵法边沿时骤然消散，不断反复。无需傀儡丝操控，它竟就这般站立起来。
　　“里头仅有简易弓弩机关。”她对孔雀说。
　　孔雀笑道：“足够了。”
　　他带着傀儡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闻赫检查一番，着重查看了傀儡背上的咒文。出人意料，咒文的侵蚀速度简直慢得可忽略不计。
　　闻赫当即决定以此为底，将这些换成刻印，再试。
　　待到闻赫勾画的动作逐渐熟练加速时，孔雀为她递去一把平刀，语调随意道：“同我做个交易如何？”
　　闻赫并未一口应下。她停下手中动作，上下打量着孔雀，来回数次后方才开口：“说来听听。”
　　孔雀道：“帮阿尼坐稳最顶上的那个位置，在傀宗需要时，勾琅部做你的刀。”
　　闻赫眉梢一动。
　　——闻赫回到东南时，首要之事便是更衣沐浴，仔细洗净那种沙尘满身的错觉，连带着心头的那股子烦躁感一同抹去，这才有心思去同归仪罗谈事。
　　她到主帐前抬手掀帘，便见路韫生站在沙盘一侧，指间夹着一根青旗正要往一处造型逼真的礁石顶端插下。他对面站着归仪罗，手执红旗，半倚在沙盘边沿，手中抛着一个指偶。
　　闻赫前脚放下帐帘，后脚便见归仪罗抬起头来，笑着同她招手道：“来得正巧，看你师兄猜锒玟的路数。”
　　闻赫行至路韫生身侧，视线落在已插下半数旗帜的沙盘之上，一手搭在青年肩头，略微侧脸，径直问道：“绣衣坊来人了？”
　　归仪罗朗声大笑起来。
　　路韫生终于插下了那面旗，抬手示意归仪罗继续，随即以光洁的手背轻碰闻赫的脸颊，温凉的温度招回她落在沙盘上的注意力：“看看我。”
　　闻赫正沿着插下旗帜的路线琢磨双方各是个什么路数，未等到路韫生的答话，却等来他那三个字，不由有些莫名地将视线转向他。
　　一字未出，温凉的唇率先覆了上来。
　　闻赫听见归仪罗在那头吹了个流里流气的口哨。她心下猛然一跳，一口咬在了青年的下唇上，随即扯线将他拉开，以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唇，眉头轻蹙：“疯了？”
　　路韫生却不解释，兀自将话题转回了她先前的问话上：“在寻丁盏海的人时遇见了给你做生辰礼的那位长辈，同他打听了些和衡神纹样的事儿。依其所言，锒玟与啸月藕断丝连。”
　　闻赫正被对方先前的动作弄得极为恼火，若不是此时在别人的地盘儿她得强压怒意，此时尚有闲时，她怎么也得好好同这人算账。而眼下得了对方的这番答话后，她却只得强压怒意送了他一个“滚”字。
　　路韫生对她这个字倒显得顺从得多。闻赫扯了扯唇角，弄不清这人是刻意招惹还是当真发疯。
　　归仪罗却仿佛看不懂当下情形似的在此时连声招呼：“哎，路师兄，到你了。”
　　路韫生头也未回，径自出了主帐。闻赫一撸袖子，伸手从沙盘边沿拔旗，啧声道：“我来。”
　　归仪罗倒是不挑人。她笑意盈盈地虚虚一点近岸处的某根新插下的红旗，道：“我到这儿了。”
　　闻赫方才已瞧过沙盘情势，如今亲自执旗，二话不说便将其插入那根红旗旁侧。
　　归仪罗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似是有些意外：“方才你还在海上呢。”
　　闻赫沿着先前已有的、几乎完全相对的两条行进线路依次点了数下，道：“你从山上走，若有丁盏海相助便不该如此保守，你想死磕。”她又抬手一指仍在对方手中握着的指偶，语调漠然，“现下有丁盏海，此局无用。还不放偶？”
　　“你这人当真无趣。”归仪罗站直了身，一抛指偶，眼看着它稳稳当当落在青旗旁，算是标了胜利，“东西已取回了？”
　　闻赫权当未听见她的头半句，只道：“取回了。”
　　归仪罗便笑：“想好了么，你我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