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牵》李子榴金刀

142、鬼偶 柳宿的

　　柳宿的应付手段似乎仍是类似于替身的那一套，他与闻赫早前在路家时对付的那位截然不同。对付那位是次次都能叫他褪下一层皮来，而对柳宿，咒文哪怕沾上了他的身却无法生出半分效用，更枉论方才幻术尚且有效时，单他一人便能顶数十人使。
　　——这人比那只会缩头、会蜕皮的老龟要难缠得多。
　　闻赫略微侧脸，肩头的鬼偶仿佛能听她心意似的，自她肩头一跃而下，转眼便没了踪影。
　　柳宿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神色：“既是如此，便继续蛇环之事罢。”
　　闻赫轻巧眨眼，张口便是火上浇油：“柳宿要给我几分利？”
　　柳宿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那般冰冷湿腻犹如实质，叫闻赫不禁悄悄将手往袖中缩了几分，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倒不是怕，是真冷。
　　数息后，便听柳宿冷笑道：“是闻竺指使天贼窃取蛇环，你如今还来同我讨利。”
　　闻赫闻言便笑：“聂粟。我也正找他，先前他算计我的事儿还未同他算账。”
　　话里话外又是要将话头转向别处。柳宿扯动唇角，那般温和的眉眼间逐渐浮现出几分不耐来，再开口时的言语便更加强硬：“交出蛇环我便走，你我互不相干。想重整你傀宗也好，在京城继续开你的戏班也罢，任由你去。”
　　闻赫听他的话总之是不痛快的。有前情在先，他这番言语听着便更像施舍，而非交易。
　　她一时并未出声，直至在对方的脚下见着了那扎着双髻的小偶，这才嗤笑一声，双手一摊：“柳宿这话倒是叫人心动，但实在不巧，闻竺可未将蛇环交于我。若是要找，指不定还在聂粟手——”
　　她这话说得长且慢，自余光中瞧着鬼偶一头撞上对方的小腿，就此消失，才骤然收声，最后的尾音戛然而止。
　　她仿若失了声般定在那处，数息后方才敛下眼皮，抬袖抵了抵唇。
　　“在我回来前曾请昴宿断过天象。”她的声音掩在衣袖之后，稍显沉闷，“他说我‘寻人逢丧’，可我还尚未碰着那‘丧’是什么丧。”言至此处，她话音微顿，视线落在柳宿垂在身侧的手上，调整了语调，状似求知般询问，“不知柳宿可否为此作解？”
　　话音落定，她这才抬起眼皮去瞧对方面上的神情，只见柳宿此时已面如凝冰，那眉目间的君子雅意分毫不留。
　　她手上略微使力，强压下将起的笑意，脚下却又向后撤了半步，藏于袖中的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一绕，勾了一把活傀儡的线。
　　过了好一会儿，柳宿的面上神情才复又柔软下去。
　　“昴宿。”他轻声复述，似是在仔细咀嚼这二字如何发音一般，随即嗤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间透出几分不屑，转瞬即逝，“被人惯坏的孩子。”
　　闻赫自他无奈纵容的话音中琢磨出了些许隐约的不悦嫉恨来。
　　“那就是不准了？”她又向前略微倾身，将身段放低几分，问道，“傀宗先前的天象……柳宿可知晓些别家的内情否？”
　　柳宿的视线向闻赫扫来，仍是浸着狠。
　　“拿蛇环来换。”他说。
　　换是不可能的，东西都未在手中，拿什么来换。
　　闻赫直起了腰脊，先前放软的姿态陡然消失。她本想借此摸清柳宿的意图，哪曾想这人现下油盐不进。
　　“不。”她说。
　　柳宿似是彻底失了耐心。他面上转眼间便攀上怒意，抬脚便要上前——
　　闻赫原地未动，却是垂下了手，掌心已然攥了一把操控活傀儡的线。她抬臂前拽，在傀宗驻地机关缓慢转动间将路韫生拉回了身侧。
　　路韫生脚未落地，闻赫便骤然甩线向前。她对上柳宿的那双毒眼，成功的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慌乱。
　　刀镰翻飞，丝网兜头。自路韫生手中袭出的傀儡丝细密交错，如蛛网般将毒虫捕入其中。
　　傀儡丝自柳宿四肢关节刺入、穿出，凤凰木傀儡随即在旁一掌拍下。再抬手时，便见柳宿的身体化为液体迅速塌陷，如同在崤岭关时见着的那个‘云自歌’一般无二。
　　路韫生抽回傀儡丝，甩了甩手道：“披皮替身。”
　　扎着双髻的小偶被那水液浇了一头一身，站在柳宿的衣物上拽着半干的布料擦头又擦脸，愈擦愈快，反反复复无休止似的。
　　闻赫“啧”了一声，随口埋怨：“皮囊多就是烦。”她话音未落，忽的想起尚在塔内的那具‘闻竺’的皮囊，转头便问，“闻竺的那具皮囊怎么处理？往后可还有用？”
　　路韫生绕着线，上前俯身接起鬼偶，让它用自己的袖口继续擦脸，道：“说不准，得看师父当前这具皮囊能用多久。”
　　闻赫这会儿只觉它如同鸡肋。这东西与傀儡不同，勉强同路韫生这般的活死人搭边儿，装不进空间法器中去，又不能当正儿八经的傀儡用。但要她带在身边，那绝无可能。
　　到了这会儿，她反倒有些想念取走‘心脏’的人带走它时所使的法器来。
　　她冥思苦想好一会儿，当真想不出法子。若要丢在此处，那披皮替身尚未弄清塑造缘由，万一有何人拿去用了只会给眼下事态平添麻烦。
　　“阿弥陀佛。”有人远远诵了声佛号，声量且远。
　　闻赫抬眼向声音来处看去，过了近一刻，方见照寂方丈慢悠悠地挑开了一支枝条弯垂的垂丝海棠，自林中穿出。
　　“照寂方丈。”她双掌合十与人回礼，问，“您也是循着天象来的？”
　　照寂方丈转头四下扫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路韫生手上。
　　闻赫循着他的视线瞧去，正扯着路韫生衣袖擦脸的鬼偶已停了动作，呆呆地仰起脸来。
　　照寂方丈不疾不徐，抬指向那处一点，含着笑道：“我来请它。”
　　他的话中用的是“请”字。闻赫不由挑眉，加重了发音重复：“‘请’它？”
　　照寂方丈但笑不语。
　　却是路韫生上前两步，托着鬼偶的手向前伸去：“可。”
　　鬼偶摇头，随即在路韫生掌心趴下，双臂环上了他的手腕。
　　照寂方丈略微俯身，伸指在它天灵轻点，道：“莫慌莫忧，此行为的是傀宗，也为闻少宗。”
　　鬼偶有些迟疑地扭过头向闻赫这处看来，双目无神，下颌咔咔直响。
　　闻赫略微蹙起了眉，上前两步便要伸手将其接过：“它不愿去。”
　　路韫生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闻赫倏然抬头，视线锐利。
　　路韫生语调尚有些许生硬，却极温柔：“我亦不愿。”
　　闻赫扯扯唇角：“那怎么还交出去？”
　　偏在此时有风起，雪粒随风卷起海棠花，林间一阵窸窸窣窣。有一朵不知怎么的，连着花梗一同从枝头被风刮落。它自闻赫耳旁掠过，在路韫生的眼尾留下一道剐蹭红痕，最终落入鬼偶怀中。
　　闻赫听见路韫生在风声中道：“为你。”
　　她一愣。霎时间，有无数想法猜测自她心中掠过。譬如这只鬼偶与她有何关系、与傀宗又有何必要关联等等。
　　但她很快便抛掉这些想法，语调强硬：“它亦是人魂，既是‘请’它，那便按规矩来。”
　　路韫生眉眼间露出几分担忧来，闻赫权当未觉，只伸手挡在鬼偶身体上方，对照寂方丈道：“如今傀宗我是话事人，若是请它是为我，那我亦能作此决断。”她言语间不容人辩驳，“它不愿走，那便不能走。”
　　照寂方丈的神色间不见急躁，亦不见被冒犯的不悦，他当真半俯下身来。他伸出手，言语含笑，话音柔和，似是与鬼偶商量：“离得不远，不伤闻少宗，你亦不会受损。不过一日夜的事儿，可愿与我走上一遭？”
　　闻赫察觉手指被鬼偶拨动，便抬了抬手，垂下视线。
　　鬼偶自她掌下探出了半个脑袋，颌关节不断开合。
　　路韫生在旁道：“少宗跟着。”
　　鬼偶听闻此言又缩回了脑袋，数息后一双小手探出，抱住了照寂方丈的手指。
　　闻赫察觉身旁青年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紧了紧，便向他瞥去一眼，随即收回了遮挡鬼偶的手。
　　路韫生说跟着当真是要跟着。
　　照寂方丈用一尊巴掌大的方鼎替闻赫解决了“如何处理‘闻竺’躯体”的麻烦。鼎中深不见底，无论生死，但凡置于其中皆可随放随取。
　　这尊方鼎最终被收入闻赫的空间袋中。
　　鬼偶攀在照寂方丈的肩头频频回望，闻赫只得与路韫生一同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她问。
　　路韫生在旁与她步伐一致，她能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灼热。
　　“与师父算账时再同你讲。”他说。
　　闻言，闻赫侧脸与他视线相碰，不过走出一两步便又转开了眼。
　　路韫生这话已算是为闻赫解了几分疑惑，她得了好便不再追问，只专注于脚下湿滑泥泞的雪地山路。
　　照寂方丈步履稳健，下山步速相较闻赫二人还要再快上几分。他看来对傀宗驻地这座山熟门熟路，不使术法，不用法器，专挑小路捷径前行。
　　——正如他所言，“离得不远”。
　　但时机恰巧。
　　他甫一停下脚步，便有滔天的重力自上而下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