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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糕点 竹林 ...

  •   沈维桢还是用了阿椿送来的药膏。

      这次对外说是被意外蛰伤,实则不然。

      如今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大多在十几二十岁左右,一个个血气方刚、头脑易发热。
      哪怕同窗而读,内部也分做两派,一派以沈维桢为首,大多家底殷厚,祖上出过权臣名将;还有一种,是那些新贵们的孩子,平时唯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马首是瞻。
      偶有一两个耕读人家的孩子,夹在中间,小心生存。

      这次就是发生了争执,新贵派的一个愣头青,辩论输了,不知怎么想的,寻了黑蝎子,藏在书袋中,要伺机报复;岂料在课堂上,那黑蝎子竟跑了出来。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种毒虫,四下纷逃,唯独沈维桢面不改色,擒了黑蝎子弄死,并叮嘱下去,谁也不许说这回事,莫让夫子知道,只说黑蝎子是山林里意外跑进来的,他是不慎被蛰伤。

      沈维桢虽尚未入仕,但父亲过世后的这些纷争,已令他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早就想要化解书院中的两派斗争。他清楚,同窗这些人,将来少不了有用,何必为一时激愤闹僵了关系。更何况,为父报仇,也需要更多的助手。

      一切都在计算中。
      除却阿椿送药。

      沈维桢没想到她会过来。
      他眼睛没有问题,却也记得沈士儒情况——一入夜,灯光暗处,父亲便视物不清,一段寻常的路,也可能会摔跤。夜间,父亲前往书房考察他功课,衣角常有露水泥痕。

      今晚下这样大的雨,她那么小小一个,看不清楚,抱着食盒和药膏就这么跌跌撞撞来了。

      虽知她身世,犹不免心生怜意。

      父亲过世后,这几年,沈维桢经历了些事,心境和先前已大不相同。对于阿椿这个妹妹,以往只想除之而后快,后来却变了念头。

      怎么变的,也说不清。

      派人接阿椿入府时,沈维桢想过,要将她如其他妹妹般养着,养上个一两年,再许配人家。
      侯府不缺钱财,能出得起丰厚嫁妆。姻亲关系高于其他联络手段,最为稳固,一旦结了亲,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弟弟妹妹们的终身大事,将来嫁娶哪一家,沈维桢身为长兄,早有安排。

      那日不该经过莲池。

      沈维桢闭上眼,平息心情,冷静想。

      真是昏了头。

      他这次病得并不严重,风寒早就痊愈,被蝎子蛰一下,也伤不了多少。这些天不去书院,不过是做做样子,沈维桢深谙章简品行,他性格鲁莽,赤血热肠。当沈维桢对夫子说是山林中的蝎子误入课堂时,章简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钦佩神色。

      沈维桢需把握这个时机,化干戈为玉帛。

      搁下笔,今日的字练完了。
      本欲沐浴就寝,一抬眼,看到阿椿送来的食盒,沈维桢想起她的眼疾,出了书房,吩咐叶青:“院中有两匣子明目丸,你去领了,亲自给表姑娘送去。”

      叶青领命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现在几时了?”

      “刚过亥时。”

      亥时已过,只怕阿椿早已睡下了。况且,哪里有兄长大半夜送东西给妹妹的道理。

      “那就明日再送,”沈维桢说,“你也早些去歇息。”

      次日,阿椿早早醒来。
      母亲沈云娥咳疾加重了。

      南梧州常年阴雨,空气也湿润,相比之下,京城过于干燥。
      肺喜润恶燥,在府上虽有医生看诊、不必操心钱财,但有钱也不能给这院子降雨。
      阿椿便时常熬煮些润肺汤饮,期盼能以食补。

      在这府上,除却老祖宗、李夫人和沈维桢的院子有小厨房外,其余人想吃些什么东西,都要去公中的大厨房。
      昨夜听说沈云娥咳嗽加重,阿椿掐算着时辰,今日早早起床,去厨房中煲汤。

      京城饮食习惯与南梧州大不相同,也无人会做那些汤饮,阿椿略学过一些,常常亲自做。

      荷露领命送明目丸时,只见秋霜独自打理,惊异:“表姑娘呢?”

      两人自小长大,也相熟,秋霜没有顾忌,说姑娘领了一个小丫鬟,去厨房炖汤了。

      荷露在沈维桢院子里做了十年,所思所想比秋霜更多一些,闻言,匣子也不放下了,让秋霜随她一块去厨房见表姑娘。

      秋霜起初不知荷露为何如此,等靠近大厨房,渐渐懂了。

      两个婆子在院中,边择菜边闲聊。

      “一个投奔的远房表亲,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千金贵女了?老祖宗觉得她可怜,赏识了些,她也不该这么拿乔。”

      另一个说:“是啊,做个汤要这么多材料,又是羊肚菌又是海底椰的,到底是乡下来的,给根竿子就往上爬。炖些滋补汤也就罢了,她还来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大早晨起来给她找材料。”

      秋霜怒气,挽起袖子要上前,被荷露拦下。

      “你是表姑娘的侍女,现在若做错了事,名声受损的还是表小姐,”荷露低声,“让我来。”

      秋霜咬牙:“这群多嘴多舌的婆子,看我不拔了她们舌头!!!”

      荷露说:“去吧,你最好现在就能拔掉她们舌头,你能吗?——只是骂几句又有什么用?你且跟着我,别说话。”

      秋霜恼愤,也知荷露所言非虚。
      突然间来府上投亲的一个表姑娘,即使老祖宗偏爱了些,下面这些人,该不服气的还是不服,刀子不落下来,这些人就不知道该谨言慎行。

      荷露身份不一样,如今沈维桢尚未婚配,整个沈府都由李夫人管家。沈维桢前程大好,又有出息,谁都不敢怠慢他院子里的侍女小厮。

      她没有咳嗽,也没出声,自然地捧着匣子过去。俩婆子看到她,吓了一跳,全站起来,一个还打翻了盛菜的铜盆;再看到旁侧的秋霜,脸色更差了。

      “姑娘,”年纪稍大的那个说,“可是大爷有话吩咐?”

      “大爷风寒未愈,表姑娘关心,特意炖滋补汤,”荷露说,“大爷心疼表姑娘,特意让我来帮表姑娘,顺便给表姑娘送几样东西。”

      俩婆子白了脸。

      ——不是说沈云娥和过世的老爷有些不清不楚,大爷不喜她们母女么?

      荷露没有斥骂两个婆子,她找到正煨汤的阿椿,郑重地将装了明目丸的匣子交予秋霜,又恭敬说:“大爷心疼表姑娘如此早起辛苦,让我来替一替您。表姑娘请在旁歇息,有什么要做的,吩咐我就是了。”

      阿椿听得懵懵,只听进去了“哥哥心疼”,笑:“辛苦兄长体恤。”

      待炖好了汤,荷露盛了一份,说要给大爷送去;走出厨房,她才歉意开口,说见姑娘汤炖得香,自作主张,想给大爷也带去一份,希望姑娘勿怪。

      阿椿自然不在乎。
      沈云娥胃口小,如今只能喝得下半碗,炖了这些汤饮,莫说分给沈维桢一份了,盛去大半也没关系。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兄长好意。

      就像现在,阿椿何尝不知自己被议论,但她寄人篱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怨不得旁人说;是以,她更希望能早日出嫁,再将母亲接过去照顾。

      现今荷露为她撑腰,背后少不了沈维桢的意思。否则,像以往那样,随意指派个侍女送东西就好,不会让荷露这样身份的大侍女过来。

      “谢谢荷露姐姐,”阿椿说,“请您告诉兄长一声,他若是爱喝,以后我天天做给他。”

      荷露忍俊不禁:“表姑娘,您怎能天天下厨房呢?您肯做,只怕大爷也舍不得喝。”

      阿椿不好意思:“兄长待我很好,我能为他做的却很少……天天收兄长送的东西,我无以为报,心中有愧。”

      荷露心想怎么会没有报答的时候呢?先前她侍奉茶水,听沈维桢同人谈起过为妹妹们择婿。这位表姑娘生得出色,性格也好,若能觅得佳婿,自然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这话绝不会对未出阁的小姐说,荷露亲自送阿椿回藏春坞,等回去仁寿堂复命,已经迟了。

      她向沈维桢回禀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遗漏,包括阿椿那番质朴的感激之语。

      沈维桢听了,吩咐:“不要惊动老祖宗,你去同夫人说,厨房有两个婆子议论主子,请她定夺。”

      荷露说是。

      沈维桢想起阿椿手上的茧子和刀伤:“春雨厨艺不错,你去告诉表姑娘,她今后若再想炖汤做饭,不必去公中厨房了,来我院子的小厨房就好;也不用她动手,她说方法,让春雨做;至于采买食材,都从我账上出。”

      荷露领命离开。

      待人走后,沈维桢才看到荷露带来的汤,说是阿椿亲手煲的,南梧州的风味。

      他皱眉。

      因父母不和,沈维桢本能排斥、厌恶南梧州。

      和南梧州有关的东西、吃食,一概不碰。
      这次也不会破例。

      他只是不懂,为何阿椿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不过稍稍帮了她一下,甚至算不上“帮”,只是尽兄长的义务,举手之劳而已,她便恨不得把全部的东西都捧给他。

      第一次见这种不加掩饰的感恩,直接到似乎要将热心掏出,和其他弟弟妹妹完全不同,沈维桢有些无措。
      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待她。

      那碗汤放至冷透,倒掉,沈维桢一口未碰。

      正午,小厮一路来报,说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前来拜访。

      未提前送拜帖,对方行事突然,也在沈维桢意料之内。

      思及后院中还有很多妹妹,沈维桢起身:“请章公子移步前厅——”

      话未说完,只听叶青来报:“大爷,章公子来了。”

      沈维桢面不改色,眼看章简大步进了院。

      心中不喜他失了礼节,面上,沈维桢仍微笑,称他的字:“少繁,请。”

      章简性格直爽,拱手:“元敬兄,可好些了?”

      移步竹林廊下,两人寒暄,未谈几句,章简忽然停住,一动不动,直着眼,嘴巴微微张开,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维桢转身。

      竹林影婆娑,夏末微凉,一片碧绿中,阿椿拎着小食盒前来,杏色宽袖衫,外罩石榴红半袖,下穿红绿间色八破裙,杏色合围,腰间无有配饰,挽一条石榴红洒金披帛,恍若神仙。

      沈维桢觉今日太阳太好了,太毒,照得他看不清。

      四目相对,尚有一段距离,阿椿惊喜叫出声:“哥哥!”

      沈维桢心想一个夫子怕是不够,要多为她请个教礼仪的夫人。

      竹叶将阳光切成细碎小圆斑,照着她额前茸茸的发,阿椿快走几步,兴高采烈:“哥哥,老祖宗刚刚送了我一些糕点,非常好吃,我想让哥哥也尝尝;本要送去哥哥院子里,没想到在这里——”

      沈维桢也没想到她会来。

      这片竹林尽头就是他住的院子,妹妹们怕他,轻易不敢来此处玩耍。也正因此,沈维桢才在这里同章简谈事。

      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个不怕他的妹妹。

      阿椿此举不合规矩。
      外男在此,她不该过来,还离这样近。

      她怎么能像没看到章简。

      沈维桢及时叫她:“静徽,这是我的同窗,章简。”

      阿椿手快,他说话时,她已经搁下食盒打开盖子,闻听此言,咦一声,顺着兄长视线看去,吓了一跳——

      呀!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阿椿立刻后退几步,挪到沈维桢身后,规矩行礼:“章公子。”

      沈维桢不喜章简视线,开口:“少繁,这是我妹妹,静徽。”

      章简猛地一下起身,膝盖磕碰到石桌,不小的一声,吓得阿椿后退一步,靠沈维桢更近,吃惊地看他。
      章简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被她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暖绒绒的,像被温火烤的鸭子,一层层掉了绒毛。
      这种暖和中,章简愣愣地盯着阿椿,手一拱,行礼:“妹妹。”

      阿椿弯一弯身。

      “元敬,”章简忍不住问,“这是你几妹妹?”

      “表妹,”沈维桢淡淡开口,“静徽,你先回去,我稍晚再去见你。”

      阿椿后知后觉,京城中的大户人家规矩多,无亲缘关系的男女不该如此见面。
      她观察沈维桢脸色,觉哥哥心情不悦,只怕等会儿要教她规矩。

      阿椿要脸面,不想在藏春坞里被兄长训斥:“我去哥哥院子里等可好?”

      沈维桢颔首:“好。”

      阿椿灰溜溜地拎着小食盒,垂头丧气,去仁寿堂等。
      不是她小气,不分给这位章公子吃,实在是老祖宗总共只赏了六块,她贪吃,吃掉了两块,给娘亲送去两块,如今只剩下两块了。

      她想都给哥哥吃。

      荷露在吩咐侍女拿沈维桢的衣服去洗,一见到她,一愣,听闻是沈维桢让她等着的,立刻领她去了小厢房。

      这边是沈维桢同几个弟弟常吃茶的地方,窗外有碧波小池塘,卷上竹帘,清风鸟语花香,甚为雅致。

      阿椿喝掉两盏茶,等到沈维桢回来。

      他神色并不好,见到她,顿了顿,一瞬冷下脸。

      “外人在,你不该直接过去,”沈维桢说,“若有下次,你先来我院子等着,让荷露她们去叫我。”

      阿椿小声:“我没看到他。”

      沈维桢没听清:“什么?”

      “我没有看到他,”阿椿解释,“不知怎么回事,刚刚我只看到哥哥,根本没看到那位章公子。哥哥一说话,一提醒,我才看见……”

      她有些委屈,又觉委屈得不对,不应该委屈——尽管没看见,但也是她的错。

      可她明明只是想让哥哥尝尝好吃的糕点。

      阿椿吸气吸气,想把难过都吞下去,低头。

      “老祖宗送的糕点很好吃,统共六块,母亲吃了两块,我本想着,自己吃一块,剩下三块都给哥哥,但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又吃了一块……”

      越说,她越恼自己。

      干嘛说这些呢?哥哥会不会觉得她贪吃、又小气?

      都怪她,沈维桢昨天送了她明瓦灯笼和斗篷,今天又送了明目丸,她还以为和哥哥关系在拉近了,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好丢人。

      可话已经说出来,就像水冲上了岸,怎么都止不住:“……现在只剩下两块了,哥哥若是不喜欢吃,我就走了。”

      说完,阿椿伸手,将已打开的食盒盖好,拎着起身:“今日叨扰了哥哥,我——”

      话没说完,沈维桢伸手,拦住她。

      他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她。

      不过是稍稍说了一句而已,她就回了十几句——看这委屈的模样,竟像他做了错事。

      “我又没说不吃,”沈维桢声音缓和,“怎么动作这么快。”

      阿椿仍低着头:“我眼睛有疾,可能这就是夫子说的眼疾手快吧。”

      沈维桢纠正:“眼疾的疾,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从阿椿手中,将食盒拿走。

      阿椿问:“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抬脸,沈维桢看到她的眼,果然刚才憋了眼泪,眼圈都红了,眼睛也亮,像大雨洗后的青瓦。

      他无声一叹,莫可奈何。

      “是想让静徽留下喝茶的意思,”沈维桢说,“坐下,我慢慢同你谈——我不训你,别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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