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全员精神状态美丽》唐无艳

39、第三十九章 第一学年(

　　郑薇从主机房区走出来，身姿灵巧，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景和身边。她瞥了齐云一眼，齐云悻悻地收回试图揽住林景和胳膊的手，朝郑薇吐了吐舌头，转身溜回了人群里。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郑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切入了林景和的私聊频道，【这里空间有限，一百个人挤在里面太难受了。要不要分散到外面就地驻扎？】

　　林景和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向郑薇，手指在终端上点了一下，将她也拉进了指挥频道。“厂内的环境只能紧急避雨。这大概率是短时暴雨，再等半小时看看情况。如果雨停了，就安排大部分人在厂外扎营。但未免意外，还是得准备备用方案。你们有没有别的建议？”

　　郭元昭的声音也在指挥频道里响起，干脆利落：“同意。都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好的驻扎点。”

　　郑薇已经打开了终端地图，和郭元昭同时低头查看。毛晓骅之前扫描的地形数据叠加在羲和的基础地图上，方圆一公里内，除了这座半埋的水电站，只有几处零散的缓坡和灌木丛，地势低洼，雨后积水严重，都不适合扎营。

　　“没有。”郑薇抬起头，语气平静，“如果雨一直不停，只能迁出部分人在雨中扎营了。厂房内部挤不下所有人，外面的人要做好防雨措施。必要的话，还得注意防灾。”

　　郭元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景和的目光落在门外的雨幕上。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的迹象。她看了一眼面罩右上角的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等。”她淡淡地说，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指挥频道安静下来。三个人并排站在门口，谁都没再开口。身后的大厅里，人群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靠着墙休息，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整理湿透的装备。齐云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蹲在林景和脚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点二十，雨势明显减弱。从倾盆变成了中雨，雨丝从密集的斜线变成了散落的珠帘。

　　四点三十五，雨声从嘈杂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厂房四周的积水开始有了方向，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铺展，而是收敛成一道道细流，沿着水泥地上几乎看不见的浅沟，沉稳地向厂房侧后方汇去。

　　林景和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唰啦”声。不像是从厂房内部传来的，而是来自厂房侧后方的墙根底下，是水流被什么东西分流或者被什么结构吞没的声音。她的听力经过母亲长期的基因药剂优化，比常人敏锐得多，能捕捉到普通人忽略的细节。

　　紧接着是一连串“滴滴答答”的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几秒，这次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又过了一会，所有声响收束为一阵空洞的、嗡鸣的呜咽，仿佛大地将雨水吞咽入腹。不过几秒，这声音也沉入深处，只余下一片更庞大的寂静。

　　她侧头看向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厂房侧后方的墙角，地面露出了潮湿的深色轮廓，几处低洼的水凼，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记录着方才的汹涌。

　　“雨停了。”齐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

　　林景和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她在指挥频道里说：“郑薇，你协助李耀华安排一班大部分人外出扎营。值班室只留伤员和必要医疗，办公区安排下备用物资的守夜人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机房区，“我带人去看下厂房情况。郭元昭，你安排下二班？”

　　“可以。”郭元昭立刻在指挥频道确认，随即切到二班组长频道开始安排。

　　林景和在公共频道里叫了四个人：“温软软、杨博文、毛晓骅、米海一，跟我走。”

　　温软软从主机房区的一台设备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从配电柜上拆下来的铭牌，上面锈迹斑斑，但字迹依稀可辨。她已经在附近转了一圈了。

　　“来了。”她把铭牌塞进口袋，快步跟上来。

　　五个人穿过主机房区，没有停留，而是按照温软软刚才观察的路线，先往厂房深处的辅机房走去。

　　辅机房在主机房北侧，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狭小空间。刚推开门，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几根粗大的冷却水管从墙壁一侧伸入，又没入地下，管壁上结满了暗红色的锈垢。管道的拐角处有一个滤网箱，箱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塞满了被水冲进来的枯叶、泥沙和不知名的杂物。

　　“冷却水系统就在这里。”温软软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滤网箱，“进水口被堵了，轴承冷却水流量很小。如果不疏通，就算机组能转起来，几分钟轴承就会烧掉。”她伸手扯了扯滤网，纹丝不动，“需要拆开清洗，至少五到八个人，带管钳和手电。”

　　毛晓骅的终端扫描了一下周围的结构。“管道走向清晰，没有坍塌风险。滤网箱的螺栓锈了，但可以拧开。”

　　林景和点头，记下。

　　从辅机房出来，五人回到主机房。那台巨大的水轮发电机安静地蹲在混凝土底座上，暗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温软软走到调速器旁边，那是一台布满仪表和阀门的金属柜，紧贴着发电机组的侧壁。

　　“导水机构在这里。”她用工具钳敲了敲调速器侧面几根粗壮的连杆，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连杆纹丝不动。“导叶连杆完全锈死了。如果不松动，就算通了水，导叶也无法调节开度，机组会直接超速飞车。”她站起来，指着连杆上的几个连接点，“需要至少十个人，用大锤和撬棍敲松，然后手动固定在安全开度。这一步最费体力，但避不开。”

　　杨博文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连杆锈成这样，光敲可能不够，还得喷除锈剂。”

　　“除锈剂能辅助，但主要还是靠物理冲击。”温软软的语气很平，没有反驳的意思。

　　毛晓骅的终端上同步更新了数据。“导叶机构的锈蚀程度严重，但结构完整，没有断裂。”

　　林景和再次点头。

　　最后，五人来到主机房右侧的中控室。那面巨大的玻璃隔断墙已经蒙上了厚厚的水雾，旁边写着“中控重地，闲人免进”的弹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排老式的控制台，仪表盘上的玻璃大多碎裂，按钮和开关落了厚厚的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配电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一排排断路器和保险丝。

　　“电气系统在这里。”林景和打开配电柜面板，用手电照着。几根电缆的绝缘层已经硬化开裂，露出表面覆盖着厚厚氧化层的银灰色缆线。主断路器的手柄卡在中间位置，指示灯是暗的。

　　杨博文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主断路器卡死了，保险丝烧了好几根。就算有备用零件，也要至少半天才能修好。而且通电后负载稍微一大，就可能起火。”

　　温软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瞥了杨博文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工具钳的钳口上摩挲了两下。

　　如果由温软软自己主导，从辅机房的冷却水到主机房的导叶再到中控室的电气，三步顺序走完，全修好也就一个小时出头。但杨博文是二班的主要工程员，她不想在这里驳他的面子。决定等明天真的确认要修了再说。

　　毛晓骅的终端上跳出了最后一项数据。“地下排水系统还在运转。厂房下方有集水井，水泵的指示灯是绿的，说明还有电。但水泵的扬程数据不稳定，可能随时会停。”

　　林景和看了一眼时间。从开始检查到现在，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穹顶的模拟光线从灰蓝变成了灰紫。

　　她转身看向中控室的环境。这里比外面整洁多了，地面是干的，没有积水，空气里也没有主机房那股铁锈和霉变混在一起的腥味。控制台前的转椅虽然旧，但还能坐。靠墙的长椅也能躺人。

　　她在指挥频道里说：“中控室需要留人守备。设备不能乱动，但也不能完全没人看着。”她看了温软软和杨博文一眼，“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毛晓骅也留下，尝试接入厂房的振动传感器，夜里如果有异常震动，能第一时间发现。米海一，你在这里保护他们。”

　　“郭元昭，中控室还能挤几个人。二班的技术员如果没地方安排，也可以过来。”

　　郭元昭在频道里回应：“张松留外面，她需要实时测绘明天的路线。其他人我安排到办公区和值班房。”

　　林景和点头。她走出中控室，穿过走廊，回到主机房。这里空间开阔，视线通达，从主机房可以看到门口的方向，也能看到通往辅机房和中控室的通道，还能透过破损的玻璃隔断墙瞥见值班房和办公区的动静。在这里守夜，能兼顾全局。

　　她同时打开一班和二班的组长频道：“我守主机房，郭元昭、金圆宝、米海一、姚瑶，确认完守夜队伍后共享到频道。各位如有意外，厂内请及时告知我，营地告知郭元昭。”

　　她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把防潮垫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从个人背包掏出一只营养剂慢慢喝着。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信号格还是灰色的。基站没修好，信号没恢复。

　　林景和眼睑微敛，迅速回顾现有安排。外面大部队驻扎的帐篷区的秩序已经有郑薇和李耀华在维持，又有郭元昭坐镇，守夜巡逻不用她操心。里面办公区和值班房有金圆宝和姚瑶，中控室有温软软和米海一，也由他们自己安排轮值，只等着接收名单就行。

　　林景和缓缓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主机房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多年的训练让她养成了一种本能，在不完全安全的地方休息时，总会留一只耳朵。她一个人就能守住主机房。远处中控室传来工具钳轻磕配电柜面板的金属声，近处有人在低声交谈，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很快到了晚上七点，水电站内外的应急光源尽数熄灭，厂房和营地一同沉睡在稠密的黑暗中，仿佛被整片森林的呼吸悄然包裹。夜色越来越深，四下唯有树木的轮廓，在几乎不存在的天光下静立如影，将这片人类留下的痕迹温柔地吞入更深的寂静里。

　　凌晨一点半，金圆宝在办公区已经守夜两个半小时了。办公区并不大，只有她和陈默、徐向雁守在这里，三人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轮流守夜，作为二班的副班长，她主动认领了最难熬的第二轮。

　　她的头盔面罩一直开着热融合夜视，这是常态巡逻的默认设置。微光通道把办公区的门框、桌椅、物资堆放处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不会绊倒。热成像通道则在她视野中静静待命，任何有温度的活体出现时，都会被亮白色的轮廓线自动勾勒，像一道精准的激光扫描边界，丝毫不影响她看清目标背后的地形。

　　物资堆放处是她亲手整理的。营养剂按四支一组分放在硬质密封箱，饮水包摞成规整的方块放在储备箱，备用能源模块在防爆箱中码成直线，工具箱里的扳手也都按大小顺序码好，还有一些其他的备用物资也被妥善收纳。

　　灰绿色的视野里，物资堆放处整整齐齐。她正要转身，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几个灰绿色的背包轮廓上，有一小片不该出现的亮白色光边。

　　金圆宝的手指瞬间扣紧了扳机护圈。那光边的轮廓很小，但带着毋庸置疑的活体温度。

　　下一秒，那团亮白色的高热轮廓猛地一窜，拖着一道转瞬即逝的尾迹，消失在货箱与墙壁的夹缝里。

　　她的瞳孔骤缩，是老鼠。

　　金圆宝更加警惕，发现一只老鼠，意味着办公区存在缝隙或孔洞。她没去追那只老鼠，而是立刻将热成像模式从“轮廓融合”切换到“高灵敏度白热”，让整个区域的温差细节纤毫毕现。

　　金圆宝立即轻声唤醒陈默和徐向雁，并告知情况。两人迅速进入警戒状态。徐向雁将枪口指向那道缝隙，眼角余光扫视四周。金圆宝和陈默缓步接近背包后蹲下来小心查看。

　　被咬的背包边缘，亮白色的热轮廓线还残留着，那是老鼠唾液和体温留下的痕迹。她拿起背包翻过来，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四支营养剂只剩一支完好。她放下这个，检查旁边的背包。第二个背包的侧袋也被咬了，里面的营养剂全碎了。陈默已经拿起了第三个背包，它的主袋拉链被咬开了，里面湿了一片，是水袋被咬破了。

　　她私聊了林景和：【林景和，我是物资组金圆宝，办公区发现活鼠踪迹，疑似存在结构缺口，已有个人物资受损。我已组织小组排查并隔离污染源。暂无安全威胁，我们将继续处理，随时汇报进展。】

　　在主机房浅眠的林景和猛地睁开眼：【收到，注意执行生物污染处置流程，如果不能处理缺口，及时转移人员和物资。】

　　金圆宝侧头看向陈默，声音低沉：“你去检查下物资箱里的备用物资是否受损，我去排查漏洞。”陈默点点头，转身走向物资箱。

　　她切到纯微光模式。热成像关闭，灰绿色的画面变得更加纯净清晰。墙壁的接缝处没有裂缝，天花板的管道入口也没有扩大，只有墙角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是老鼠的来路。确认了，不是结构问题，不需要担心厂房安全。

　　陈默已经检查完备用物资，汇报一切完好没有受损，金圆宝稍稍松了口气，她扫了一眼墙角的碎玻璃，指派陈默去外面找点黏土。

　　趁着这段空隙，她把能源模块从背包中翻出来，迅速把背包连带着里面的营养剂和水包全封装进一个隔离箱里。

　　陈默很快带着黏土回来了，还带了些有气味的植物，又从墙角取来玻璃碎片混合后堵住洞口。

　　金圆宝再次私聊汇报：【林景和，三个个人背包都被咬了，我已处理生物污染，并完成缺口封堵，现场已控制。】

　　林景和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没有起伏：【收到，恢复常规警戒。】隔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损失在承受范围内。营养剂还有备用的，饮水包也能再找水源。明天加快进度，不影响。】

　　金圆宝“嗯”了一声，终止与林景和的私聊。她让陈默和徐向雁去休息，又把剩下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把几支放乱的营养剂位置重新调整，确认数字没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灰绿色的视野中，那个被玻璃渣泥膏糊住的鼠洞，在热成像下呈现出与墙体不同的、冰冷的深蓝色。她将枪口微微下压，瞄准线虚虚地框在那个洞口，等待着下一次的轮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