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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安的状况 ...

  •   庇护所第七区最近在传一件事,司南家的长子,那个在星际战争期间亲手杀了自己父亲、接手了整个庇护所军事力量的司南晋,开始在公开场合出现了。

      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开始出席那些他以前从不屑于参加的场合——福利院的募捐晚宴、平民区的灾后重建视察、甚至第七区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格斗学校的年度汇报表演。

      “他在找什么东西。”阮眠坐在餐桌对面,一边给怀里的婴儿喂奶一边说。她是第七区信息处理中心的分析员,虽然只是最低权限,但足够接触到一些流言。

      雾欲羡正在给福利院下个月的预算表签字,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

      “找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他最近半年的行动轨迹高度集中在第七区东侧——就是我们这一片。”阮眠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欲羡,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雾欲羡想了想。

      奇怪的事。

      比如上周去格斗学校教课的时候,发现训练场的监控摄像头比平时多了三组,角度全部对着他。

      比如上个月福利院突然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数额大到足够维持整个福利院三年的运营,捐款渠道层层加密,查不到任何来源。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注视,带着一种让他从骨髓深处感到寒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没有。”他笑了笑,温润的、让人安心的笑容,“你想多了。”

      雾欲羡低头继续签字,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三秒,留下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墨点。

      他知道那些不是巧合。

      他只是选择不去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他就会发现自己精心搭建的平静生活,地基下面全是裂缝。

      格斗学校的训练馆在地下三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雾欲羡在这里教了两年课,教那些战争孤儿如何在混乱中保护自己。他的课从来不收钱,但学校会象征性地给他一些补贴,加上阮眠的工资和福利院的补助,勉强够用。

      今天是高级班的实战课。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训练服,白色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脖颈。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格斗教官——他太漂亮了,漂亮到在这个充满血腥和钢铁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但那些第一次见到他的学生很快就学会了不被他的外表欺骗。

      他的格斗术是在战争废墟里磨出来的,没有流派,没有规矩,只有最纯粹的——活下去。

      “第七组,近身缠斗。”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馆都安静下来,“记住,在信息素压制的范围内,双性和雌性面对雄性几乎没有胜算。你们唯一的机会,是在雄性释放信息素之前,切断他的——”

      “——喉部供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训练馆入口传来,接上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短发,赤红色的瞳孔,身高至少一米九三,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军装大衣,肩章上的徽章是庇护所最高军事指挥部的标志。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颧骨高耸,眉弓深重,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又缝合的痕迹。

      训练馆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不是心理作用。是信息素。

      雪松混着铁锈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网,缓慢地、不容拒绝地覆盖了整个空间。有几个双性学生开始不自觉地后退,面色发白。一个雌性教官直接扶住了墙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顶级雄性的信息素压制。

      不需要释放,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成铅块。

      雾欲羡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麝香混微量苦艾的信息素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散开来,像一道薄薄的屏障,将那股压迫感隔开。他的金色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不速之客,表情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微笑。

      “司南将军。”他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司南晋没有说话。

      他走进训练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靴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从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雾欲羡——不,不是“没有离开过”,是“锁定了”。

      像蟒蛇锁定猎物。

      不是捕食者那种饥饿的、急切的锁定。是另一种——更慢,更深,更耐心。像一条黑金巨蟒在黑暗中缠绕了四百多天,终于决定现身。

      他在雾欲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雾欲羡能看清他赤红色瞳孔里细密的纹路,能闻到他信息素里那丝不祥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雾教官。”司南晋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过碎石,“你的格斗术,是谁教的?”

      “自学。”雾欲羡回答。

      “在战争里?”

      “在战争里。”

      司南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朝雾欲羡的方向,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打一场。”他说。

      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陈述。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说出来的话。

      训练馆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

      雾欲羡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弯,唇角上扬,露出一小截犬齿,整个人像被阳光晒暖的雪。但他的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温度。

      “将军,我只是个教孩子防身的普通教官。”他说,“不配跟您动手。”

      “你不是普通教官。”司南晋说,赤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实战击杀记录是四十七人,全部是在星际战争最后三个月完成的。其中十二人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雄性雇佣兵,三人是A级通缉名单上的赏金猎人。你用的是无流派近身格斗术,核心技巧是在信息素压制环境下以速度弥补力量劣势,专门攻击颈动脉、腋下动脉和股动脉——三个信息素腺体最密集的区域。”

      他停了一秒。

      “我说的对吗?”

      训练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数据——那些属于战争最黑暗时期的、被雾欲羡深埋在记忆底层的数字——被这个人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雾欲羡的微笑没有变。

      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将军的情报网很厉害。”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只是一个——”

      “需要照顾家庭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突然插进对话的缝隙里。

      雾欲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是的。”他说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司南晋的右手依然摊开,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赤红色的瞳孔像两面镜子,倒映着雾欲羡的白色身影。

      但在他左手腕的疤痕下面,一条细细的青筋跳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军靴的声音渐行渐远,信息素的压迫感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训练馆里的学生们开始大口喘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雾欲羡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他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天晚上,雾欲羡回到家的时候,顾笙正在客厅里等他。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像在抱一个不存在的孩子。他们结婚一年了,还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顾笙的身体在战争期间受损严重,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她问。

      雾欲羡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息素不对。”顾笙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回来的时候,白麝香的味道里混了苦艾——比平时重三倍。你只有在极度警惕的时候才会这样。”

      雾欲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和那个毛绒玩具一起揽进怀里。

      “没事。”他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事。”

      顾笙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欲羡。”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司南晋会出现在你的训练馆?”

      “……也许是想找格斗教官。”

      “庇护所的格斗教官有三百多人,其中二十三人是前特种部队的退役军官。”顾笙说,“他不需要找你。”

      雾欲羡没有说话。

      “他在找你。”顾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而且是专门找你。欲羡,我查过——他过去六个月出现在第七区东侧的所有记录,时间点全部与你有关。你上课的时间、你去福利院的时间、你甚至去超市采购的时间——他都在。”

      雾欲羡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监视他?”他问,声音有一丝紧绷。

      “我在保护你。”顾笙纠正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欲羡,你不了解司南晋这个人。我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他的档案——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的心理评估报告上有三个被标注为‘极度异常’的指标:偏执倾向、控制欲指数和情感剥离程度。他的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自杀,原因是他的父亲在婚姻期间同时与七个雌性保持关系。司南晋是亲眼发现他母亲尸体的那个人。”

      雾欲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那之后被送进军事学院,十四岁完成第一次基因强化手术,十六岁以全科第一的成绩进入指挥系统,十九岁在星际战争爆发后发动政变,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顾笙继续说,“他接管庇护所军事力量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父亲所有的情妇和私生子女——一共三十九个人——全部送进了庇护所最底层的劳役区,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被释放。”

      “你在告诉我他很危险。”雾欲羡说。

      “我在告诉你他不是一个会接受‘不’的人。”顾笙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档案里有一句心理医生的批注——‘该个体无法区分爱与占有,且不具备共情能力。他对任何被他认定为‘属于自己’的事物,会产生极端到病态的执着,且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因素而改变。’”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警戒塔闪烁着红色信号灯,一明一灭,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也许他只是路过。”雾欲羡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笙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

      司南晋第一次见到雾欲羡的时候,是在那次毁灭性的战争期间。

      他站在庇护所核心塔第三百二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灰紫色的雨幕将整座钢铁城市腐蚀出细密的锈痕。身后跪着的人正在汇报今日的物资调配数据,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激不起任何回响。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了。自从亲手将父亲的头颅钉在司家祖宅的门楣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一个梦。睡眠变成一种纯粹的生理需求,像给引擎加油,精确、机械、毫无意义。

      “……第七区的物资配额已经按照您的指令重新分配,另外,第三区的情报网截获到一批未登记的星际流民,正在做身份筛查——”

      “出去。”

      声音不大,但汇报者立刻噤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怕他。这让他满意。

      酸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浑浊的光漏下来,正好打在庇护所外围那片灰扑扑的临时安置区上。那是他下令搭建的,用来收容战争中的幸存者。不是什么善心——劳动力是资源,人口是武器,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点。

      在灰黑色的安置区里,那一点白色太过醒目,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底片上唯一没有曝光的部分。司南晋的瞳孔骤然收缩——兽人的本能在他体内苏醒,蛇瞳从圆形拉成竖线,赤红色的虹膜深处燃起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饥渴。

      他看到了一个人。

      纯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污浊的风中轻轻飘动。那人正蹲在地上,面前围着三四个脏兮兮的孩子,他似乎在笑,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防弹玻璃,司南晋当然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人在笑。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脊柱底端升起,沿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司南晋的左手指尖开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道陈旧的疤痕——那是十二岁那年,母亲从顶楼跳下去之后,他用玻璃碎片亲手刻上去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颤抖过了。

      “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刃,“安置区,白色长发,金色眼睛——给我他的全部资料。”

      身后空无一人,但他的命令已经被加密频道传送出去。

      司南晋重新看向窗外,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往安置区的简易帐篷里走。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不像一个流民,倒像一把被藏在鞘中的刀。

      有趣。

      司南晋的嘴角微微牵动,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想要”的冲动。

      而他从不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过刚准备行动时被星际战乱打乱他的目标,司南晋表示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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