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暖 实凉》桜偆

30、年三十 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温行之起了个大早。

　　他先帮温妈妈把最后一批年货搬上楼，又帮温爸爸贴好了阳台上的窗花。客厅里那盆金桔树是他前两天的扛回来的，每片叶子都擦过一遍，黄澄澄的小果子挂满枝头。

　　温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行之，你那个同学几点来？”

　　“下午两点。”

　　“那你让他别空手来。”

　　“我说了，他说不会。”

　　温妈妈笑了笑，缩回去继续忙活。灶台上炖着红烧排骨，香气飘了满屋。

　　中午吃过饭，温行之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书桌上的书摞整齐了，地上的篮球鞋踢进床底，床单换了新的——换完他又觉得太刻意，换回了旧的，想了想又换回新的。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心慌。

　　一点五十的时候，门铃响了。

　　温行之从房间里冲出去开门，差点在客厅滑倒。温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没急。”温行之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寂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那条藏青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和一箱牛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

　　“不是说别空手来吗？”温行之让开门。

　　“没空手。”沈寂把袋子和牛奶放在玄关，“阿姨好，叔叔好。”

　　温妈妈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温爸爸站起来，打量了沈寂一眼：“你就是沈寂？行之老提起你。”

　　“叔叔好。”

　　“长得挺精神的。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偶尔是。”沈寂看了一眼温行之。

　　温行之在旁边憋着笑，没说话。

　　温妈妈招呼沈寂坐下，又端了水果和瓜子出来。温行之坐在沈寂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别紧张。”温行之小声说。

　　“我没紧张。”

　　“你坐着像块木板。”

　　沈寂调整了一下坐姿，但还是直的。

　　温妈妈在厨房忙活，温爸爸去阳台接电话。客厅里只剩下温行之和沈寂两个人。

　　沈寂环顾了一下客厅——沙发上放着温行之抱了好几年的卡通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盘糖果和一碟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旁边还有一张温行之高中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个照片是高一拍的。”温行之说。

　　“笑得很傻。”

　　“那叫阳光。”

　　沈寂嘴角弯了一下。

　　温行之站起来，拉着沈寂的袖子：“走，去我房间。”

　　沈寂跟着他走进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床头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和一个倒计时日历，上面画满了红勾。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有几本法律相关的书，角落里放着一个篮球。

　　“就这儿。”温行之关上门，“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沈寂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温行之和沈寂秋游时拍的，两个人在枫树下，温行之笑得眼睛弯弯的，沈寂面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洗的？”沈寂问。

　　“秋游回来就洗了。”温行之有点不好意思，“一直放在那儿。”

　　沈寂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我拍得太丑了。”

　　“哪里丑了？多帅啊。”

　　“表情像要杀人。”

　　“那叫高冷。”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温妈妈开始准备年夜饭。温行之去厨房帮忙，沈寂也跟进去了。

　　“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跟行之看电视去。”

　　“我帮您切菜。”

　　温妈妈看了一眼沈寂，笑了：“你会切菜？”

　　“……会一点。”

　　温行之在旁边拆台：“他切的土豆丝跟薯条一样粗。”

　　沈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沈寂说。

　　温行之笑着退出了厨房。但他没有去看电视，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寂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低着头认真地切土豆。

　　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很慢，切出来的土豆丝还是粗细不一，但比上次好多了。

　　温妈妈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沈寂，你在家做饭吗？”

　　“偶尔。”

　　“你家过年吃什么？”

　　“我妈上班，年三十不休息。我自己做点。”

　　温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今天多吃点。”

　　“谢谢阿姨。”

　　温行之站在门口，看着沈寂的背影，鼻子有点酸。他走进去，站在沈寂旁边，拿起另一把菜刀，开始切土豆。

　　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一个是熟练的，一个是生疏的。切出来的土豆丝一份细一份粗，放在不同的盘子里。

　　“你那盘太粗了，炒不熟。”温行之说。

　　“你那盘太细了，会炒烂。”沈寂说。

　　“细的好吃。”

　　“粗的有嚼劲。”

　　“你们两个，”温妈妈笑着打断他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吵架的？都出去，我切。”

　　两个人被赶出了厨房。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炒时蔬、凉拌黄瓜、饺子、汤圆——摆了满满一桌。

　　“开饭了！”温妈妈喊了一声。

　　温行之拉着沈寂坐到桌前。沈寂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温行之问。

　　“太多了。”

　　“多什么多，过年嘛。”

　　温爸爸倒了四杯饮料，举杯：“来，欢迎沈寂来我们家过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行之举杯。

　　“新年快乐，阿姨叔叔。”沈寂也举起杯子，声音有点不自然。

　　温妈妈笑着看了他一眼：“别客气，当自己家。”

　　四个人碰杯，饮料洒了一点在桌上，没人去擦。

　　温行之给沈寂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只虾，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沈寂的碗堆得冒尖。

　　“你吃你自己的。”沈寂说。

　　“我夹的更好吃。”

　　沈寂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东西。

　　温妈妈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温爸爸，看了看沈寂，又看了看温行之，欲言又止，最后低头喝饮料，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温行之帮着收拾碗筷。沈寂也要帮忙，被温妈妈按在沙发上。

　　“你是客人，坐着。”

　　“阿姨，我不是客人。”沈寂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

　　温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那行，朋友也不能什么活都不干。你去帮行之吧。”

　　沈寂站起来，走进厨房。温行之正在洗碗，沈寂站在他旁边，拿起抹布擦盘子。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谁都没说话。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安静。

　　“寂哥。”

　　“嗯。”

　　“今天开心吗？”

　　沈寂把擦干的盘子放好，沉默了一会儿。

　　“开心。”他说。

　　温行之转头看着他。沈寂低着头，继续擦盘子，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温行之笑了，转回去继续洗碗。

　　晚上八点，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温妈妈嗑着瓜子，温爸爸喝着茶，温行之靠在沙发上，沈寂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看到一半，温行之开始犯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了沈寂肩膀上。

　　沈寂没有躲开。

　　温妈妈看了一眼，笑了笑，继续看电视。温爸爸也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喝了口茶。

　　温行之没有睡着。他只是想靠着。

　　春晚放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温妈妈去厨房煮饺子。温行之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寂哥，你饿不饿？”

　　“不饿。”

　　“饺子你吃不吃？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吃。”

　　温行之笑了，去厨房端了两盘饺子出来，一盘放在茶几上，一盘递给沈寂。

　　“蘸醋吗？”

　　“蘸。”

　　温行之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醋，放在沈寂面前。

　　沈寂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还有一点点醋的酸味。

　　“好吃吗？”温行之问。

　　“好吃。”沈寂说。

　　不是“还行”，是“好吃”。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再说一遍。”

　　“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想再听一遍。”

　　沈寂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饺子。

　　“好吃。”他说，声音很轻。

　　温行之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饺子，快到十二点了。温爸爸去阳台上准备放鞭炮，温妈妈拿着手机准备拍。温行之拉着沈寂站到阳台上。

　　“你有烟花吗？”沈寂问。

　　“有。我爸买了。”

　　温爸爸点着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夜空，红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也有人家在放鞭炮，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响。

　　温行之捂着耳朵，转头看沈寂。沈寂没有捂耳朵，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的烟火。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鞭炮声停了。

　　十二点到了。

　　“新年快乐，寂哥。”温行之说。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夜幕下，路灯下，烟火的光里。

　　“新年快乐，温行之。”沈寂说。

　　温行之笑了，伸出手。沈寂看着那只手，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冬夜的冷风中握在一起。

　　凉凉的，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