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暖 实凉》桜偆

25、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的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清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温行之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以军训级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不吃早饭了？”温妈妈在身后喊。

　　“不吃了！”

　　“你着什么急？雪又不会化——”

　　门已经关上了。

　　温行之骑车到学校，一路上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他顾不上掸。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寂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那条藏青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寂哥！”温行之跑过去，喘着白气，“下雪了！”

　　“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骗人，你头发上都是雪。”

　　沈寂抬手掸了掸头发，把豆浆递给温行之。“趁热喝。”

　　温行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味的，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果然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下雪了，多穿点”。

　　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攒了十几张便签了，他一张都没扔过。

　　“走吧。”沈寂转身往校门口走。

　　温行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温行之偷偷看了一眼沈寂的侧脸——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他忍住没笑。

　　“你笑什么？”沈寂头也没回。

　　“我没笑。”

　　“你呼吸节奏变了。”

　　“……你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沈寂没回答，但温行之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铮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全班。

　　“下雪了，我知道你们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但是——”他顿了顿，“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你们自己看着办。”

　　全班哀嚎。

　　温行之没哀嚎。他转身看了一眼沈寂，沈寂正低头翻书，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温行之注意到，他翻的是下个月才学的内容。

　　他已经在预习期末了。

　　温行之转回去，翻开课本，也往后翻了几页。

　　不能让沈寂一个人卷。

　　中午，雪停了。温行之拉着沈寂去操场。

　　“去操场干嘛？”沈寂皱眉。

　　“堆雪人！”

　　“你几岁？”

　　“十八。”温行之已经蹲下来开始团雪球了，“十八岁也可以堆雪人。”

　　操场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不算厚，但够用了。温行之蹲在地上，手套很快就湿了，他索性把手套脱了，直接用手团。

　　“手不冷吗？”沈寂站在旁边。

　　“冷，但这样好团。”温行之把雪球压实，放在地上开始滚，“寂哥你帮我滚一个大的！”

　　沈寂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滚雪球。动作还是那么生疏，雪球滚到一半又散开了。

　　温行之笑出了声：“寂哥你去年就不会滚，今年还是不会？”

　　沈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教你。”温行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你看，要这样压紧一点，再滚的时候慢一点。”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凉凉的。但谁都没缩回去。

　　沈寂这次学得快，雪球滚得比去年圆多了。温行之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时间倒流了，回到了去年冬天。同样的操场，同样的雪，同样的人。但不一样的是，去年他只能偷偷看沈寂的侧脸，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看什么？”沈寂头也没抬。

　　“看你。”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寂没说话，但滚雪球的速度慢了下来。

　　最后雪人堆好了。比去年那个圆了不少，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温行之找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一根小树枝当鼻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比去年的好看。”

　　“去年的太丑了。”沈寂说。

　　“去年的也很可爱好吗？”温行之掏出手机拍照，“来，寂哥，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不拍。”

　　“来嘛！”

　　沈寂不情不愿地站到雪人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温行之按了好几张，每一张沈寂的表情都一样——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笑一个？”

　　“不能。”

　　“为什么？”

　　“不想笑。”

　　温行之放下手机，走过去，伸手戳了戳沈寂的脸。

　　沈寂愣了一下。

　　“你干嘛？”

　　“帮你笑。”温行之戳着他的嘴角往上提。

　　沈寂拍开他的手，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温行之眼疾手快，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删掉。”沈寂说。

　　“不删。”温行之把手机藏到身后，“这张太好看了。”

　　沈寂伸手去抢，温行之转身就跑。两个人在雪地里追了几步，温行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沈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站定了，离得很近。沈寂的手还抓着温行之的胳膊，温行之的手抓着沈寂的袖子。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睫毛上。

　　“松手。”沈寂说。

　　“你先松。”

　　沈寂没松，温行之也没松。

　　过了好几秒，沈寂先松开了，退后一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该上课了。”

　　温行之跟在后面，看着沈寂泛红的耳朵尖，笑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行之做完了卷子，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比上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裹成了白色。

　　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

　　“看窗外。”

　　温行之转头看窗外——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没什么特别的。他又看了一眼纸条，翻到背面。

　　“雪停了去堆雪人。”

　　温行之笑了，在纸条上写：“刚才不是堆过了吗？”

　　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传过来：“那个太丑了。堆个好看的。”

　　温行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沈寂说“堆个好看的”——意思是想跟他再待一会儿。

　　他转身看了一眼沈寂。沈寂低着头做题，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

　　温行之转回去，在纸条上写：“好。放学后，老地方。”

　　放学后，两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那里的雪比操场上厚，没人踩过，白得发亮。温行之蹲下来开始团雪球，沈寂也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滚雪球，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雪球滚动的声音。

　　温行之滚了一个圆圆的脑袋，沈寂滚了一个圆圆的身子。两个人把雪球摞在一起，温行之找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沈寂折了一根小树枝当鼻子。

　　“好看吗？”温行之问。

　　“还行。”

　　“比上午那个好看？”

　　“嗯。”

　　温行之笑了，站在雪人旁边，伸出一只手。“寂哥，过来，拍张合照。”

　　沈寂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温行之举起手机，镜头里两个人挨在一起，身后是歪歪扭扭的雪人，背景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沈寂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温行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咔嚓。

　　温行之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我要洗出来。”

　　“随便你。”

　　“你也想要吗？我洗两张，给你一张。”

　　沈寂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走。雪落在围巾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温行之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着沈寂。

　　“寂哥。”

　　“嗯。”

　　“明年还堆吗？”

　　“嗯。”

　　“后年呢？”

　　“嗯。”

　　“大后年呢？”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

　　“每年。”他说。

　　温行之笑了，伸手握住了沈寂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心跳加速。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感受着那点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但温行之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