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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深秋 十一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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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温行之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校服外套裹紧,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苏晚棠说他像只冬眠的仓鼠,他说仓鼠就仓鼠,暖和就行。
但今年冬天,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冷了。
不是因为体质变好了,而是因为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放着一杯热饮。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红枣茶。杯壁上永远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不同的字——
“趁热喝。”
“今天降温了。”
“别缩着,越缩越冷。”
温行之把这些便签一张一张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已经夹了厚厚一叠,从去年冬天的“别冻着了”到今年秋天的“趁热喝”,每一张都是沈寂的字。
“你这笔记本都快变成沈寂语录了。”苏晚棠有一次翻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别动!”温行之赶紧抢回来,“隐私懂不懂?”
“行行行,隐私。”苏晚棠举起双手,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温行之在家整理房间,翻出了去年冬天的照片。
有一张是下雪那天在公园拍的——雪人“团子”歪歪扭扭地站在雪地里,沈寂站在旁边,穿着黑色羽绒服,侧着脸看远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温行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沈寂给他手套他不敢戴,沈寂给他暖手他心跳加速,沈寂说“别冻着了”他高兴了一整天。
一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可以肩并肩坐在天台上看夕阳,可以在溪边互相泼水,可以在山路上手牵手走很长一段路。
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是怕。
怕沈寂只是把他当朋友,怕那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沈寂能给出的全部,怕一旦说破了,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温行之把照片夹进那个笔记本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十一月十五日,周五。
温行之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可可,还有一张便签。
“今天冷,多穿点。”
他笑了,把便签撕下来,正要夹进笔记本里,忽然注意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沈寂从来不在便签背面写字。
他翻过来,看见一行小字:
“放学等我。”
温行之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怎么了?”苏晚棠看着他忽然变红的脸。
“没什么。”温行之把便签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上课走神,做题出错,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发呆。
“你今天怎么了?”赵瀚文在食堂问他,“失魂落魄的。”
“没事。”温行之扒了一口饭,目光飘向食堂门口。
沈寂今天没来食堂吃饭。他说中午有事,让温行之自己吃。
什么事?为什么不让他一起?
下午的课更难熬了。温行之盯着黑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沈寂是不是要跟他说什么?好事还是坏事?会不会是——会不会是——
“温行之!”陈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道题怎么做?”
温行之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
陈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让他坐下了。
苏晚棠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温行之划掉那行字,没理她。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温行之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快速收拾好书包,转身看沈寂。
沈寂不紧不慢地把书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出校门。沈寂没有往平时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子。
温行之跟在他后面,心跳快得像打鼓。
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了那个小公园。
去年生日,沈寂带他来过的地方。
十一月的公园比六月安静多了。湖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远处的长椅空着,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两个人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寂哥,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沈寂没回答。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温行之。
“给你的。”
温行之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针织的,摸起来很软。不是店里买的那种,针脚不太均匀,有几处明显拆过重织的痕迹。
“你织的?”温行之的声音有点抖。
“嗯。”沈寂别过脸,耳朵红了,“织得不好。你不想戴就算了。”
温行之把围巾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深灰色的毛线,很厚实,两端各织了一道简单的花纹。针脚确实不太均匀,但能看出来织的人非常认真。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
“你晚上不是看书吗?”
沈寂没回答。
温行之想起这一个月,沈寂有时候白天会打哈欠,眼下偶尔有淡淡的青黑色。他问过几次,沈寂都说“没睡好”。他以为是学习太累,没想到——
“你每天晚上织围巾,所以没睡好?”
“织到十一点而已,不是每天。”
“那你织了多久?”
“一个月。”
温行之攥着那条围巾,手指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给我织围巾?”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怕冷吗。”他说,语气很淡,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行之看着他,鼻子酸得厉害。
“寂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太好了。”
沈寂没说话。
“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温行之的声音有点哑。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温行之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像冬天里的热可可,像秋天的阳光,像这条织了一个月的围巾。
“你戴上试试。”沈寂说。
温行之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深灰色的毛线贴着脸颊,很软,很暖。
“好看吗?”他问。
沈寂看了他三秒。
“好看。”他说。
温行之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温行之一点都不冷。
围巾很暖。
“寂哥。”
“嗯。”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沈寂转过头。
温行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去。
沈寂打开——里面是一条藏青色的围巾。
针脚也不太均匀,有一处明显织错了又拆开重织的痕迹。
“你也会织?”沈寂问。
“学的。”温行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妈教我的。织坏了好几次,拆了重织,拆了重织……这条是织得最好的一条了。”
沈寂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织的?”
“也是晚上。我妈说我房间的灯亮到十一二点,以为我在学习。”
沈寂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
藏青色衬得他的脸很白,很好看。
“好看吗?”温行之问。
“嗯。”
温行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人戴着一条围巾。深灰色和藏青色,并排靠着。
“寂哥,我们是不是想一块儿去了?”温行之问。
沈寂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温行之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说。
“寂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
温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寂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
温行之攥紧了围巾的边角,手心全是汗。
“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沈寂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温行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温行之以为他要拒绝了,久到温行之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
然后沈寂笑了。
不是那种浅得像风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冷冽的,但暖的。
“我知道。”沈寂说。
温行之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你转学来的第一天。”
温行之瞪大了眼睛:“第一天?我第一天就——”
“就盯着我看。”沈寂说,“上课看,下课看,以为我没发现。”
温行之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
“你有。”沈寂打断他,“你每次回头看我,我都知道。”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点急。
“你也没说。”
“我——”
“你说了。”沈寂看着他,“昨天晚上。你以为我睡着了。”
温行之整个人僵住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沈寂床上,以为沈寂已经睡着了,对着天花板说了那句“沈寂,我喜欢你”。
“你没睡着?”
“被你吵醒了。”
“那你——”
“我听见了。”
温行之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声音闷闷的。
“你说了就跑出去了。”
“我——”
温行之想起来,昨晚说完之后,他心跳快得受不了,直接冲出房间去喝了半杯凉水。回来的时候沈寂已经“睡着”了,他以为沈寂没听见。
“沈寂!你骗我!”
“没骗你。你跑出去的时候我才醒的。”
“那你今天才说!”
“想找个合适的地方。”
沈寂看着湖面,夕阳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金色。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过生日的地方。”他说,“适合说这种话。”
温行之看着他,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沈寂。”
“嗯。”
“你还没回答我。”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
温行之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但他忍不住。一年的喜欢,一年的心跳,一年的小心翼翼,全都化成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沈寂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哭。”温行之用袖子擦眼泪,“眼睛进沙子了。”
“十一月的湖边没有沙子。”
“那就是风太大了。”
沈寂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把温行之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温行之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攥着沈寂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沈寂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不热,但很暖。
“沈寂。”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骗人。”
“真的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很早很早,又好像是慢慢变成这样的。”
温行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不喜欢我。”
温行之愣住了。
“你也会怕?”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行之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温柔。
“怕。”沈寂说,“很怕。”
温行之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沈寂也在怕。怕他不喜欢,怕他拒绝,怕说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跟他一样。
“沈寂,你是个傻子。”温行之说。
“你才是傻子。”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夕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湖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围巾上毛线的味道。
温行之伸出手,握住了沈寂的手。
还是凉的。
但这次,温行之没有缩回去。
他把沈寂的手握紧,感受着那点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
“沈寂。”
“嗯。”
“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要一起过。”
“好。”
“每年的跨年,都要一起过。”
“好。”
“每年的冬天,都要给我织围巾。”
“你想得美。”
温行之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那每年冬天,我也给你织。”
沈寂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牵着手,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温行之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沈寂穿着黑色的外套,围着藏青色的围巾。
一深一浅,靠在一起。
“寂哥。”
“嗯。”
“我们今天算是……在一起了吗?”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温行之认真地说,“你要是觉得不算,我可以再说一遍。”
沈寂转过头看着他。
“不用。”他说。
“为什么?”
“我记性很好。”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靠在沈寂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一点都不冷。
围巾很暖。手很暖。身边这个人,很暖。
“沈寂。”
“嗯。”
“我喜欢你。”
“知道了。”
“你不说吗?”
“说什么?”
“你也喜欢我。”
沈寂沉默了三秒。
“我也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温行之听见了。
他笑了,把沈寂的手握得更紧。
路灯的光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色,像星星落在水里。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冬天的预告。
但温行之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