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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八月 八月的前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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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前半个月,温行之几乎住在了沈寂家。
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敲门,晚上吃过晚饭才走。有时候温妈妈出差回来得晚,他就干脆在沈寂家过夜。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宽的床上,从一开始的僵硬不自在,到后来渐渐习惯。
温行之甚至开始觉得,每天早上在沈寂的呼吸声中醒来,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
“你是不是该回家住几天了?”沈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温行之煎鸡蛋。
“为什么?你烦我了?”
“你妈不会想你吗?”
“她最近忙得很,没空想我。”温行之把煎蛋翻了个面,“再说了,我在这儿还能给你做饭,省得你天天吃面。”
“我以前也天天吃面,没饿死。”
“但没营养啊。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温行之:“你也没比我胖多少。”
“我这是精瘦,有肌肉的。”温行之弯起胳膊秀了秀肱二头肌。
沈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你怎么走了!你还没看我肌肉呢!”
“看了。没有。”
“什么叫没有!明明有!”
温行之端着煎蛋追出去,沈寂已经坐在桌前翻开书了。他把盘子放在沈寂面前,气鼓鼓地坐下来。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我。”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温行之被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开始吃面包。
“吃你的蛋。”他含糊地说。
沈寂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开始吃煎蛋。
下午,两个人偶尔会去河边散步。
八月的河边比城里凉快不少,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摇晃。温行之喜欢走在靠水的那一边,沈寂走在靠路的那一边。有一次温行之走得太靠边,脚下一滑,沈寂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看着路走?”
“有你在旁边拽着我嘛。”温行之笑嘻嘻地说。
沈寂没松手,就这样拽着他的胳膊走完了整条河岸。
温行之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寂的侧脸——沈寂看着前方,表情很淡,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行之没有挣开,沈寂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温行之躺在床上给沈寂发消息——虽然他就在隔壁房间。
“寂哥,你睡了吗?”
“没有。”
“今天你为什么拽着我走了那么久?”
“怕你掉河里。”
“那你可以松开了啊,过了那段路就不危险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沈寂回。
温行之盯着这两个字笑了五分钟。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在河边遇到了沈芸。
沈芸下班回来,拎着菜篮子,看见他们两个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妈?”沈寂站起来。
“阿姨好!”温行之也赶紧站起来。
沈芸笑了笑:“行之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
“我这阵子经常来,可能跟阿姨的时间错开了。”
“沈寂这孩子,也不知道留你在家吃饭。”沈芸看了一眼沈寂,语气里带着嗔怪。
“阿姨,是我自己要来的。”温行之赶紧说,“沈寂每次都留我吃饭,是我赖着不走。”
沈芸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今天晚上别走了,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阿姨!”
沈芸笑着走了。沈寂重新坐下来,看着河面。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说话?”他问。
“我没替你说话啊,我说的是实话。”
“你赖着不走?”
“对啊,我就是赖着不走。”温行之理直气壮地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寂哥,你妈做饭好吃吗?”
“好吃。”
“比你做的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
“那我今天晚上要吃三碗饭。”
“你吃不了三碗。”
“你看着吧。”
那天晚上,温行之果然吃了三碗饭。沈芸做的红烧排骨太好吃了,他吃了一块又一块,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动不了。
“好吃吗?”沈芸笑着问。
“超级好吃!”温行之真诚地说,“阿姨,您以后能不能教我做这道菜?”
“你喜欢吃,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好!”
沈寂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温行之帮沈芸收拾碗筷。沈芸拦了好几次,他都不肯停手。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阿姨,您做饭已经够辛苦了,洗碗就交给我吧。”
沈芸笑着摇头,没有再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温行之笨手笨脚地洗碗,忽然说:“行之,你跟沈寂认识快一年了吧?”
“嗯,去年九月认识的。”
“这一年,沈寂变了不少。”
温行之转过头:“哪里变了?”
沈芸想了想:“话比以前多了一点,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偶尔会笑了,以前从来不会笑。”她顿了顿,“他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我还担心他在学校会孤单。后来他跟我说,交了一个朋友。”
“是我吗?”温行之问。
“是他主动说的。”沈芸笑了笑,“他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学校的事,那次回来突然说‘妈,我交了个朋友’。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温行之’。”
温行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盘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他从来不会主动跟人亲近。”沈芸看着温行之,“你是第一个。”
温行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洗碗,但手在发抖。
沈芸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之,谢谢你。”
“阿姨,我什么都没做——”
“你陪着他,就够了。”沈芸笑了笑,转身走了。
温行之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的水流,鼻子酸酸的。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走到客厅。
沈寂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洗完了?”
“嗯。”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的事。”
“什么?”
“说你小时候尿床。”
沈寂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温行之。”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温行之举起双手投降,“阿姨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怕你在学校交不到朋友。”
沈寂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还说,”温行之坐在他旁边,“你主动跟她提过我。”
沈寂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是第一个。”温行之的声音很轻。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她话太多了。”他说。
温行之笑了,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寂哥。”
“嗯。”
“你也是我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温行之想了想,“第一个让我想赖着不走的人。”
沈寂没有回答。
但温行之看见,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很久都没有翻回来。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温行之在沈寂家收拾东西——暑假要结束了,他得把课本和卷子搬回去。
“这套卷子放你这儿吧,我做完了,你还没做。”温行之把一沓卷子放在沈寂桌上。
“这套我做过了。”
“什么时候做的?”
“你昨天回家的时候。”
“你一晚上做了一套卷子?”
“嗯。”
“你不睡觉的吗?”
“睡了。四个小时。”
温行之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气。
“沈寂,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沈寂抬起头,看着温行之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你别老说习惯了!习惯熬夜、习惯吃面、习惯一个人——你能不能习惯一下对自己好一点?”
沈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行之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我不是在凶你。”他小声说,“我就是……心疼。”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
温行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东西,温行之背上书包,站在门口。
“寂哥,明天开学了。”
“嗯。”
“暑假过得好快。”
“嗯。”
“我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
“好。”
温行之笑了笑,转身要走。
“温行之。”沈寂叫住他。
温行之回头。
沈寂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暑假,”沈寂顿了顿,“还不错。”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比八月的阳光还灿烂。
“不只是不错。”他说,“是最好。”
他转身走了,骑上自行车,迎着夕阳往家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八月末特有的燥热和蝉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温行之挥了挥手,沈寂没有挥手,但站在那里,一直到他拐过街角。
回到家,温行之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沈寂发了一条消息。
“寂哥,明天见。”
过了几秒,沈寂回了。
“明天见。”
温行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开学,又能每天看见沈寂了。
他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