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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暑假 七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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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温行之果然说到做到,每天都往沈寂家跑。
早上九点多出门,骑车二十分钟,敲响沈寂家的门。沈寂每次开门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你怎么又这么早?”沈寂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不早了,都九点了。”温行之挤进门,把早餐放在桌上,“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稀饭?”
“随便。”
“昨天吃的豆浆油条,今天吃包子稀饭吧。”温行之自顾自地决定了,把袋子打开,把东西摆好。
沈寂看了他一眼,去厨房拿了两个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温行之一边吃一边说话,从昨晚看的电影说到今天天气真热,从班群里的笑话说到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沈寂安静地吃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早餐,两个人坐在桌前看书。温行之做数学卷子,沈寂看他的法律书。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持续不了一会儿——温行之总会找各种理由打破沉默。
“寂哥,这道题怎么做?”
沈寂接过去看一眼:“设未知数的时候多设了一个,消掉就行。”
“哦。”温行之拿回去算了五分钟,“还是不对。”
沈寂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书,坐到他旁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温行之闻到沈寂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豆浆的甜味。
“懂了?”沈寂写完,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行之能看见沈寂睫毛的弧度。
“懂了。”温行之赶紧低下头,耳朵红了。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看书。
中午,温行之负责做饭。
经过一个学期的练习,他的厨艺已经从“蛋炒饭”进化到了“能做三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但至少熟了,而且不难吃。
“今天吃什么?”沈寂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个凉拌黄瓜。”
“你每天在这儿吃饭,你妈不说你?”
“她说省粮食了。”
沈寂嘴角动了一下。
温行之切菜的时候,沈寂就站在旁边看。不是帮忙——他试过帮忙,切出来的土豆丝跟薯条一样粗,被温行之笑着赶出了厨房。
“你就站着看吧,别动手。”温行之说。
于是沈寂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温行之在厨房里忙活。
温行之穿着围裙,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切菜的姿势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你小心手。”沈寂说。
“知道——啊!”温行之叫了一声,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
沈寂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
“我说了小心手。”他的语气不太好听,但动作很轻,拉着温行之的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
“没事,就破了一点——”
“别动。”
沈寂关掉水龙头,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裹在他手指上。
还是那样,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行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快得不行。
“好了。”沈寂松开他的手,“你去歇着,我来炒。”
“你会炒吗?”
“看了一个月了,应该会。”
沈寂拿起锅铲,动作生硬但认真地炒完了那盘青椒肉丝。虽然有点糊了,但温行之吃得特别香。
“好吃吗?”沈寂问。
“好吃!”温行之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寂哥你做什么都好吃。”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温行之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两个人偶尔会出去走走。
沈寂家附近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傍晚的时候特别凉快。温行之喜欢拉着沈寂去河边散步,踩着夕阳的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寂哥,你说河水往哪里流?”
“海里。”
“流到海里之后呢?”
“蒸发,变成云,下雨,流回河里。”
“那不是循环吗?永远都在这里?”
“嗯。”
“那你说人会不会也这样?”温行之看着河面上的夕阳,“死了之后,变成别的东西,再回来?”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那我希望我变成这河边的柳树。”温行之指了指旁边那棵,“就长在这里,每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秃秃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你家近啊。”温行之笑着说,“你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我。”
沈寂停下脚步,看着他。
夕阳的光打在温行之脸上,他的笑容很亮,眼睛弯弯的,像河面上的碎金。
“你要是变成柳树,”沈寂说,“我每天给你浇水。”
“真的?”
“嗯。”
“那你不能忘了啊。”
“不会忘。”
温行之笑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沈寂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温行之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沈寂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别来了。”
温行之一下子坐起来:“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别问了。”
温行之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打电话过去问清楚,但又想起上次沈寂说“你能不能别问了”时的语气。
“好。”他打字,“那你忙完了告诉我。”
“嗯。”
第二天,温行之哪儿都没去。他坐在家里做题,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亮起来看一下。
没有消息。
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发了一条:“寂哥,吃了吗?”
没回。
五点又发了一条:“忙完了吗?”
没回。
晚上八点,他正要打电话过去,手机震了。
“忙完了。”
温行之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寂哥?你没事吧?”温行之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沈寂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点疲惫。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爸回来了。”
温行之愣了一下。沈寂很少提他爸。他只说过初二那年的事,只说“在外地打工”。温行之从来没有多问过。
“他……回来干嘛?”
“看我妈。”沈寂顿了顿,“拿了钱回来。”
“那不是好事吗?”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嗯,是好事。”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高兴。
温行之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寂哥。”
“嗯。”
“你还好吗?”
沈寂沉默了很久。
“还行。”他说。
温行之知道,“还行”就是“不好”的意思。
“我明天去找你。”
“不用——”
“我不是去找你,我是去找阿姨。好久没去看她了。”
沈寂没说话。
“就这么说定了。”温行之说,“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温行之买了水果和牛奶,骑车去沈寂家。
沈寂开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他昨晚肯定没睡好。
“阿姨呢?”温行之问。
“上班去了。”
“那你爸呢?”
“走了。早上走的。”
温行之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寂哥,今天不看书了,打牌。”
沈寂看着那副扑克牌,愣了一下。
“我不会打。”
“我教你!很简单!”
温行之拉着沈寂坐到桌前,把牌摊开,教他斗地主。沈寂学得很快,第三把就赢了温行之。
“你作弊了吧?”温行之瞪大眼睛。
“没有。你牌太烂了。”
“再来!”
第五把,沈寂又赢了。
第八把,还是沈寂赢。
“不玩了!”温行之把牌一推,趴在桌上,“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比我强?学习比我强,打牌也比我强,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沈寂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篮球不会。”
“对!篮球你不会!”温行之来了精神,“走!我教你打篮球!”
“现在?外面三十八度。”
“那等凉快了去!”
“好。”
温行之笑了,重新把牌捡起来:“再打一把,这次我肯定赢。”
沈寂没说话,开始发牌。
那把温行之还是输了。但他笑得特别开心,因为他看见沈寂笑了。
不是那种浅得像风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温行之看见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
八月初,温行之的爸妈出差了几天,留他一个人在家。
他一个人待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寂哥,我来你家住几天行不行?”他在微信上问。
“你家没人?”
“嗯,爸妈出差了,我一个人害怕。”
“你十八岁了还害怕?”
“十八岁怎么了?十八岁就不能怕黑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来吧。”
温行之用了二十分钟收拾好行李,骑车到了沈寂家。
沈寂帮他铺了床——是他自己的床,他睡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沈寂说。
“不行,这是你的床,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
“你是我哥,你睡床。”
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决定都睡床——沈寂的床虽然不大,但一米五宽,两个人挤挤也能睡。
“你睡里面,靠墙。”沈寂说。
“好。”
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温行之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行。他从来没跟沈寂离得这么近过——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寂哥,你睡着了吗?”他小声问。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
“寂哥,你说以后我们上了大学,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哪样?”
“就是……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书。”
沈寂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温行之翻了个身,面朝沈寂的方向。月光照在沈寂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希望会。”温行之说,声音很轻。
沈寂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温行之感觉被子动了一下——沈寂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凉的。
但握得很紧。
温行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躺着,感受着沈寂手心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寂的手松开了。
他睡着了。
温行之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沈寂的睡脸。
睡着的沈寂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
温行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寂哥,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沈寂没有醒。
温行之转回去,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嘴角翘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