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金玉其外 ...
-
温扬十一岁被人牙子卖进朝家时是个春天,他被推进后门,险些跪倒在地。
他已经走了太远的路。从南边一路北上,鞋底早就磨破了,脚上有数不清的血痕,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上还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也只是堪堪蔽体。
管家嫌他瘦,怕养不活,跟人牙子压价。人牙子讨价还价的声音格外尖利,温扬听他讨好的声音,一会说他会干活,一会扯他长得好,只为卖出个好价钱。
温扬听得一清二楚,却已没了力气抬头,光是站着就已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他心里模糊想道,如果这家人不要他,他大概也没有力气再走到下一家了。
朝姿就是这时候从门后跑出来的。五六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明艳动人,扒着门框偷偷看了他好一会,脸上带着好奇,然后回头朝院子喊:“爹,我要他!”
随后便是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愈近,是白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温扬终于抬了抬头,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眉眼温淡,脸色苍白,眼尾有几道浅纹。
白术看了看他破烂的衣裳和没有血色的脸庞,叹了口气,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温扬能读懂他眼里复杂的怜惜。
他听白术他扬声,和人牙子道:“把他留下吧。”
从那天之后,温扬就进了朝府,成了朝姿的玩伴。
说是玩伴,但在温扬住下之后的头半个月里,他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朝姿每日跑来找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不要出去玩,温扬一概不理,朝姿甚至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却还是锲而不舍。叽里呱啦一堆讲完跑了,第二天又来。
那时温扬只觉得这小孩烦。
入朝府的第一个月,他生了场大病,发热发得厉害,昏昏沉沉地烧了三天,白术守了他两天,夜里每隔一个时辰探一次额头,结果后来自己也心力不支病倒了。朝姿就只能两头跑,看着下人忙碌自己干着急。
等温扬醒来时,就看见朝姿正趴在他床边,眉头在睡梦中还轻轻蹙起。他垂下眼睫,慢慢伸出手,把她滑到肩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真烦。温扬心想。
等两人病稍微好了点,朝姿亲自下厨做了桌菜给他们。
家里平常是下人在忙,偶尔白术也会下厨。但朝姿别说做菜了,白术甚至都怀疑她能不能分清糖和盐,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白术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盘,正想着要怎么委婉的提醒一下朝姿,就听见温扬慢吞吞开了口。
“想谋杀我们直说,也不用这么浪费粮食吧。”
白术一顿,侧眼看了看他,少年眉眼还是蔫蔫的,眼底却第一次流露出鲜明的情绪。
朝姿一听快炸了,她转向白术告状:“爹!你看他!”
白术轻轻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不太容易入口呢。”
虽然他俩最后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朝姿还是气得三天没理他们。
熬过了倒春寒,温扬开始和朝姿一起上课。白术教朝姿认字算账,温扬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放课后白术还要朝姿写三页大字,朝姿才写几个就喊着手酸不想写了,心一动起了歪心思,把剩余的任务全扔给了温扬。
白术来检查时看着与朝姿歪歪扭扭不同,生涩却清隽的字陷入沉默,他召过温扬,拉着他的手问:“这字是你写的?”
温扬瞥了眼身后紧张的朝姿,摇摇头,在对上白术严肃的目光时,又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白术:“你从前会写字?”
温扬:“不会,但你教小姐,我看着看着就会了。”
白术放下书,看他不自然的垂下眼睛,叹了口气。那之后白术亲自教他,朝姿还在开蒙识字,温扬就已经开始学算术了。
这一学就是好几年。白术教他看账本、走商路、辨货色、谈价钱、打交道。他学得比白术预想的快得多,也比他果断得多。白术有时候要斟酌半天的事,温扬翻两页纸就有了主意。
白术后来和朝姿说,他很聪明,也远比我适合做商人。
一直到温扬十七岁,他从枯瘦的皮包骨长成了苍白清瘦的少年。出挑得厉害,眉眼冷淡,唇色清浅,往那一站就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病弱书生,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活不过明年春寒。朝姿没少嘲笑他,说你这样出门跑商,怕不是碰阵风就被刮跑了。
那年冬天白术病了一场,拖了两个月才好。朝姿急得团团转,积压的事情一下落在她身上,她却无从下手。最后是温扬接手,一件件处理妥当。等他做完,白术也好了,那些账目比他处理得还要干净利落。
温扬从此接手了朝家大半事务。一上来就将上上下下整治了一遍,该砍的线砍了,该换的人换了,该吞的铺子吞了。白术知道他做事狠厉,却也没想到狠厉到这种地步。
与此同时也越来越挑剔,茶不是新采的不喝,料子不是最柔软的不穿,菜火候过了淡了咸了都要撤下去重做到满意为止。
底下人开始议论他,说他一个奴仆摆少爷架子,比小姐还金贵,穿得用得比白术还好。让朝姿听见了,发了脾气,把传话最凶的几个人调到了最远的铺子。温扬本来没打算管,后来听有个人背后说他是“病野鸡成凤凰”,他就随便把人调去最僻远的商路走了一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回来后那人瘦了一大圈,从此闭了嘴。
温扬第一次和外头人打交道,是白术带他去谈一桩大买卖,对面是个老油条,见温扬跟在白术身后裹着狐裘苍白着脸的样子,调笑一声,满是轻视:“白掌柜带了个药罐子过来?这是谈生意还是看大夫?”
温扬笑了笑没接话,给对方倒了壶茶。
后来那笔生意谈下来,对方亏了整整三成利,最后也没想清楚自己栽在谁手里。温扬隔了两个月又摆了他一道,那人才终于回过味来,气得四处跟人说朝家那个温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长着一张好皮囊,内里全是烂心肠。又说他刻薄,做生意要绕着走。不明就里的人跟着信了,流言越传越广,说什么的都有。
传回朝家时温扬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后懒洋洋嗤笑:“金玉如何,败絮又如何?”
后来那人被温扬坑得本钱都折了一半,再见温扬都绕道走。
那之后温扬的“名声”越发坐实。外头提起朝家温扬,多半是“不好惹”“心眼多”“手段狠毒”,这些话传到他耳朵,他大多都一笑了之。他并不在乎外头人怎么看他,商人重利,外面传得再厉害,有钱赚就无所谓。
又是一年朝姿生辰。
今年其他人照样抽不开身,只有解九辰照例来陪朝姿玩了两天。两人疯玩了一通,解九辰原定计划是在江南待半月,中途却又想起想起巴蜀听雨,第二天下午就背起行囊走了。
朝姿在门口送她,说下次写信。温扬坐在檐下,看解九辰潇洒远去的背影,想她还真是闲不住。
晚上是家人相聚。白术坐在上首,瞧着与年轻时无甚差别,只是鬓边多了几抹白,还是笑得温柔。三人就这满院月色聊天喝酒,其实也就只有朝姿说不停,和温扬拌嘴,白术更多只是听着。
饭后白术扛不住,先回屋睡了。朝姿则照例拉着温扬上了屋顶,带上了没喝完的半坛酒。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朝姿说解九辰又去哪玩了,温扬说今年商路比去年好了两成。又聊到白术的身体,以后的规划。
朝姿抱着双腿,清冷的月色笼在她侧脸,看着多了几分温柔,她笑着,细数着以后:“等以后我老了,我就把铺子丢掉,带着你和老爹住进山里,还可以叫上解九辰他们来玩…”
风从檐角穿过,发出低低的声响,温扬余光忽然捕捉到廊下有一点暖光。他偏头看去,是白术披着外衣站在廊间,手里提着一盏灯,隔着院子望向屋顶。见温扬看过了,白术微微笑了笑,没多停留,转身消失在拐角。
朝姿还在天马行空着垂垂老矣,有风拂面,带着潮润的花香,月光清凌凌铺满屋瓦,远山连绵的山脊泛着粼粼的涟漪。
温扬伸手,将朝姿垂在脸旁的发丝挽回耳侧,轻轻应了声。
他一生精打细算,事事精明,算对错,算得失,算沉浮,却不愿去衡量“此刻”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