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少年春衫薄 ...
-
初春的江南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
春草绿茸云色白,溪水初醒,岸柳未匀,桃花两三点在碧蓝的天下。
齐谙谙一到田埂上就像换了个人,跑来跑去不停歇。几人跟在她后面想追都追不上。
朝姿看着齐谙谙渐远撒欢的背影,匪夷所思:“…她什么时候这么有精力了?之前不是跑两步就喘吗?”
解九辰:“她从开始学武之后体力就越来越好了,而且就是在之前也没有一步三喘吧。”
席休补充:“我们当中体力不好会一步三喘的只有你,温扬都不会。”
齐究跟着点点头。
“……”朝姿轻哼一声,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朝齐谙谙走去。
体力不好怎么了,赚钱的不还是她!
齐谙谙刚在看一只蝴蝶。白蝶落在草尖,蝶翅轻摇,似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她屏气凝神,缓缓靠近,即将要抓住——
“在干什么呢?”
蝴蝶骤惊,擦着她的指尖腾空而起。
“……”齐谙谙收回手,“在抓蝴蝶。”
“蝴蝶呢?”朝姿好奇地左看右看。
齐谙谙幽怨道:“…被你吓走了。”
朝姿心虚的轻咳一声。好在齐谙谙很快就不在意了,她随手扯了根草:“这个可以斗草吗!”
朝姿笑着点点头:“可以啊,来!”
两草相交,齐谙谙小心翼翼,反观朝姿气定神闲。一拉,齐谙谙的断了。她不服,又拔了根草,结果又是毫不意外,又断了。
来了四五次,齐谙谙大败而归。
齐谙谙不可置信地拿着断掉的草,不可置信:“这对吗?”
朝姿笑出来,她拍了拍齐谙谙脑袋:“你找的草不行,我教你。”
席休对斗草没兴趣,他转头,看见齐究蹲在不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齐究就塞了什么东西进他嘴里,指尖抵着他的嘴唇。
清润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席休下意识舔了舔。
抵在唇上的指尖顿了顿,很快如常撤开,齐究笑道:“好吃吗?”
席休咽下嘴里的东西,缓缓点了点头:“很甜。”
齐究露出掌心里握着的几粒红果:“这种树莓我在书里见过,叫蓬蘽。”
席休盯着那几粒果子看了半天:“所以你在这蹲了半天,就是在摘这个果子?”
齐究点点头。
席休叹了口气,站起来:“好吧,我和你一起摘。”
解九辰没跟着他们,自己顺着溪水向前走了走,惠风和畅,春风拂面,心情好不畅快。等她自己逛够了再回来时,齐谙谙已经放弃了和朝姿斗草,转而凑着脑袋,鬼鬼祟祟地不知说些什么。
解九辰好奇凑过去:“干什么呢?”
齐谙谙被吓了一跳,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齐究和席休,没有注意到这边,赶紧拉了解九辰一起蹲下。
朝姿稍微伸了伸蹲麻的腿,无奈:“齐谙谙说要给齐究和席休簪花,编个花环。”
齐谙谙:“哥哥和席哥簪花肯定很好看!”
解九辰:“那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
齐谙谙撇嘴:“他们知道肯定不乐意,我们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解九辰明白了:“那你们现在是在…?找花?”
朝姿点点头:“准确来说,正要去。”
“谙谙说这儿的花太少了,要去远些的地方找些其他花儿。”
“正是如此!”齐谙谙兴奋道:“正好你回来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就去南边,我和朝姿去其他地方找。”
解九辰看着齐谙谙指挥着,没一会就悄悄跑远,还不忘时不时回头观察席休和齐究。她笑了笑,但总归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边找花边看风景,反正她刚才逛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顺着齐谙谙指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
她心情颇好,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周围稀稀落落有几株桃树,粉白的花夹在嫩绿的叶里,柔软的风拂过脸庞,掀起额前碎发。她恍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才想起似乎在多年前,她与齐究齐谙谙相遇的那晚,她便是这样哼着歌,沿着小径,来到一处梅林,还碰见了席休,再后面就结识了如今常伴左右的至交好友。
她轻笑一声,那这次小路的尽头会不会也给她惊喜呢,她不免期待。
小路通向不知何处的远方。随着渐渐深入,路旁的桃花多了起来,不再是东一株西一株,逐渐变成了三五株密密的挤在一起,粉红的花瓣落在草丛里,像谁随后撒了一把碎胭脂。
那夜的小路通往梅林,这次不会尽头是桃林吧?
小路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象忽的不一样了。
桃花连成片,密密匝匝地开在两旁,枝桠交错着,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只余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落下。花瓣落了一地,落英缤纷,厚厚一层艳丽的桃粉。
解九辰好奇又惊诧地继续往前,小路弯弯曲曲,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桃林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田野铺在眼前,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铺至远方。远处几间白墙黛瓦的屋子,错落分布在田野间,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了。
最显眼的却是村尽头的一颗巨大的桃树。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树冠撑开,遮住了半片天空,枝条沉甸甸地垂下,枝桠上缀满了花,几乎将天际都染成粉色。每一阵风过,都有无法计数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解九辰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不对吧,我成渔人了?
正当她愣神不知所措之时,声后蓦然出现一道清朗的声音,
“喂,你谁?”
解九辰转身,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粗布麻衣,模样清秀,算不上显眼,唯独那双清亮的眼睛很漂亮,眼尾上翘,无端带着三分笑意。这少年此刻眼里带着警惕。
解九辰沉默半响,诚实道:“我迷路了,误入这里的。”
少年警惕的眼神稍松,但还是没有放弃戒备:“你这衣服看起来不像寻常百姓啊?怎么会迷路到我们这偏僻地方。”
解九辰摸摸鼻子:“和友人出来踏青摘花,沿着小路进来的。”
少年对上她的眼睛,似乎是觉得可信,于是松了口气:“这样?那我带你出去吧。”
解九辰连忙点头。
少年转身重新钻进桃花林里,冲解九辰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解九辰跟着少年,他看起来对这片桃花林很熟悉,没有带解九辰原路返回,而是左拐右拐,进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道。
解九辰看着周围稠密的桃花林,又看看前面灵敏地少年,率先开口:“那个…你叫什么?”
少年脚步慢下来,瞥了她眼,随后一笑,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叫我阿念吧,你呢?”
“解九辰。”她谨慎地开口试探:“你们这桃树挺多啊?”
阿念点点头:“是村里人种的,好看吧。”
解九辰:“好看好看,不过你们村里的人不会是因为战乱才来这的吧…你们平常会不会出去啊?”
阿念奇怪的看她一眼,不明白她叽里咕噜说啥呢:“什么战乱的,我们当然会出去啊,要不然我怎么带你出去?”
解九辰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失望,还以为真桃花源呢…
她放松了许多,随口问:“那你刚刚是在?”
阿念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家里人正忙,我在桃树上躲懒呢,”他顿了顿,“就是那棵很大很大的桃树,我当时一眼就看见你从林子里钻出来,就过来看看。”
解九辰点点头,她看向前方,被密集的桃树遮住了,完全看不见能出去的路,不免担心:“这能出去吗?”
阿念好笑:“可以的,你跟着我就是了。不过我要绕点路。”
“去年我在这边埋了坛桃花酒,正好挖出来喝了。”
解九辰眼前一亮,或许少年人天生就是对酒有些兴趣吧,解九辰也不能免俗:“我可以喝一点吗?”
她怕阿念不答应,又承诺道:“只喝一点点!”
阿念倒是很爽快地答应。桃林的各个方向毫无差别,也不知道阿念是怎么找到路的,总之他们又在桃林里穿梭了会,来到了一处桃树下。
这株桃树看起来和其他桃树无甚差别,开得同样艳丽,昭昭灼灼。
阿念熟稔地拍了拍树干,像对待一个相识已久的故友:“就是这了。”
解九辰好奇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阿念弯起眼睛,虎牙若隐若现:“这是我的树,我当然认得。”
他蹲下:“我们村里每个人出生,大人都会在这林子里找个地方种下一株桃树,这就是我的桃树。”
阿念动作很利落,没一会就将一个酒坛子挖出来了。
他拍掉坛身的泥土:“就是这个了。”
酒坛开封,桃香纠缠着酒香飘散出来,清甜却又凛冽的味道。
解九辰迫不及待抿了口,没有她过年时和席休喝的剑南烧春那样醇厚。但入口很清冽,先有一丝涩,随后又被回甘盖过,只一小口,花香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惊艳:“好酒!”
阿念骄傲道:“我酿酒可是村里最好的。”
他在解九辰旁边坐下,慢悠悠道:“算你走运,村里那群小屁孩缠我多久了我都没给他们喝,今日给你喝到了。”
解九辰狡黠一笑:“那便谢过你了。”
阿念让解九辰尝了够才带她离开。不再绕路后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就出了桃林,解九辰看着眼前莺飞草长的田野,心情舒畅,她看向身后的阿念:“那我走了,多谢你了。”
“等等,”阿念叫住她,“你不是说是来摘花的吗?”
解九辰一愣,阿念不说她都快忘了这回事了。阿念看她这样就明白了。
他四处看了看,找了枝最灼丽的桃花,这了下来递给解九辰:“喏,你拿这支去吧。”
解九辰接过桃花,却又有些可惜:“开得正好呢,摘了不可惜嘛。”
阿念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可惜什么。”
解九辰:“可你不是说你们这出生时要种树嘛,万一你摘了别人的花怎么办?”
阿念:“…这树主人我认识行了吧。”
解九辰:“真的假的?”
假的,就算我真认识树主人也不认识他的树啊。
他没说话,朝解九辰招了招手,算作告别,就又转身进了桃林,转眼不见。
解九辰捧着花枝看着阿念消失得无影无踪,轻笑一声,朝他离开的方向挥了挥花枝,便回去找齐谙谙和朝姿去了。
等她回到原处时,齐谙谙和朝姿早回来了,窝在一处地方低头捣鼓什么。
她凑过去,拿花枝分别碰了碰两人的脸。她们吓了一跳,抬头。
齐谙谙:“你怎么才回来?快快,我们都快编好了。”
解九辰看了看已经成型的两个花环。花环上大多都是不知名的野花,齐究那顶以浅色为主,大多都是一些清透素净的花,偶有几朵红色缀在其间做点缀。席休那顶则以深色为主,正红深紫簇成一团,张扬又艳丽。
她拿出那支桃花,摘了两朵插进两人的花环里,欣赏了下:“好看!”
齐谙谙拿着那两顶花环找到席休齐究的时候,两人在溪水旁洗刚摘下来的果子。席休趁齐究不注意边洗边吃。齐究看着手边的果子越洗越少,不免沉默。
“席休。”
“嗯?”
“想吃直说,我不会拦着你的。”
齐谙谙听到这几乎没忍住笑出声。她尽力忍住,却还是漏出两声气音,在两人回头的瞬间将花环扣在他们头顶上。
齐究只感觉头顶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要向下坠,他迅速扶住,掌心传来花瓣特有的柔软触感,带着初春的露珠。
“这…花环?”
他转头,果不其然看见席休头上也有一顶,那些灼灼逼人的花朵在他头顶上毫不违和,只衬得他的秾丽脸更加冶艳。
齐谙谙一脸惊艳:“我就知道好看!”
席休被突袭,有些不满,但余光触及齐究时不满的话又停住了。平日里齐究的气质太出众了,以至于旁人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脸。如今在花环下,精致的面庞便成了聚焦之处。他眨了眨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解九辰看见席休时忍不住感叹:“他性格实在恶劣…”
“但他的脸很好的弥补了这点。”朝姿补充。
他们陪着齐究和席休在溪边坐下,就着那些被摘下的果子闲聊起来。
不久便暮色四合,初春的傍晚还是稍冷的,一阵风吹过,齐谙谙打了个哆嗦,他们才想起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