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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来了 林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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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灯光,是阳光。温热的、带着灰尘味道的、从旧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斑驳的天花板。
白色的漆皮翘起边角,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愈合后又裂开的疤。墙角有一张蜘蛛网,蛛丝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主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间宿舍他认识。
A大老校区的六人间,床板会吱呀响,窗户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在这里住了两年,直到沈迟渡出现,把他从那间逼仄的宿舍里捞出去,放进宽敞明亮的别墅。
林深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会发现这是一场梦。他怕一眨眼,就又回到那个白色的病房里,听见心电仪刺耳的蜂鸣声,看见沈迟渡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怕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只是死前的幻觉。
林深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还在。蛛网还在。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鼾声又响起来。
活的。
都是活的。
林深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瘦,但健康的瘦。不是那种被三年委屈掏空了身体的瘦。手腕上的骨头没有那么凸出,指甲是健康的粉色,不是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里的苍白。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认得这双手。
十九岁的手。还没有给沈迟渡煮过一碗醒酒汤的手。还没有学会谢辞的笑容、还没有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手。
干干净净的手。
“林深?你咋了?”
下铺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是方小东。他大学时期唯一的室友,后来因为他搬去沈迟渡那里,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上一世,方小东给他发过很多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沈迟渡不喜欢他和“那些人”来往。
后来方小东就不发了。
再后来,林深的通讯录里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没事。”林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做了个梦。”
“哦。”方小东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梦见啥了,叫得那么惨……”
林深没有回答。
他坐在上铺,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一小块金色的光斑,暖暖的。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鸟在叫,远处传来食堂阿姨推车的声音,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哐啷哐啷的。
这些声音他太久没有听到了。
别墅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沈迟渡偶尔路过门口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林深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宿舍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泡面、臭袜子、洗衣粉、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不好闻,但真实。
真实的、活着的、属于十九岁的味道。
他活过来了。
十九岁。大二,秋天,刚开学。沈迟渡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林深猛地抬起头。
沈迟渡。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不深,但足够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血。干的。凉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整的。没有碎。没有断裂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他还活着。
而沈迟渡——那个十八岁的、还没有把他当成替身的沈迟渡——应该还在A大的另一栋教学楼里,读他的大一。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年级,如果不是那场话剧社的演出,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不去了。
这辈子,再也不去话剧社了。
不当替身了。
不爱沈迟渡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靠近,从来不需要你的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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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起床了!要迟到了!”方小东的声音从下面炸起来,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穿衣声,“第一节是老周的课!老周!那个点名点三次不到直接挂科的老周!”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
老周的课。他差点忘了。上一世他为了准备话剧社的面试,翘了老周的课,结果被记了名字,期末平时分扣了一大截。后来沈迟渡知道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种课上了也没什么用”。
他就信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认真上过任何一堂课。
“来了。”林深说。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他低头找鞋,看见方小东已经背好了书包,嘴里叼着一片面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豆浆。
“你的。”方小东把豆浆塞到他手里,“快点快点快点——”
林深接过豆浆,温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东西了。别墅里的早餐是阿姨准备的,鲜榨果汁、现磨咖啡、三明治切掉面包边,摆盘精致得像酒店自助餐。
但他最怀念的,其实是这种两块钱一袋的豆浆。烫嘴,甜得发腻,塑料袋的味道渗进豆浆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吸到空气,发出“呲”的一声。
“走了走了走了!”方小东拽着他往外跑。
林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脚上的鞋带还没系好,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弯腰去系,差点撞上门框。
方小东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睡傻了?”
林深也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在别墅里,他走路都是轻轻的,怕发出声音打扰到沈迟渡。步子要小,呼吸要轻,开门的时候要先听一听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
他活得像一个影子。
但现在,他在跑。鞋带散着,豆浆洒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黏糊糊的。风从走廊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活着。
十九岁,大二,秋天,老周的课要迟到了。
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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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课果然已经开始了。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老周站在讲台上,正用他标志性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讲着什么。林深和方小东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深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
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侧脸轮廓很深,下颌线紧绷,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迟渡。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大一的教学楼吗?老周的课是大二的专业课,他一个大一的来干什么?
然后林深想起来了。上一世,他也是在老周的课上第一次见到沈迟渡的。沈迟渡是来旁听的——他虽然是新生,但对建筑史特别感兴趣,老周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他慕名来蹭课。
上一世,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后排坐了一个人。
但沈迟渡注意到了他。
后来沈迟渡告诉他:“你当时坐在第三排,阳光照在你脸上,你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猫。”
那时候林深以为这是情话。甜得他心脏发酸。
现在想想,也许沈迟渡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是因为那个画面才注意到林深的。
但那又怎样呢?
注意到,和喜欢,是两回事。
注意到一张和谢辞有七分像的脸,然后像发现了一个好用的替代品一样,把他捡回去,养三年,用完了就扔掉。
注意到,不过如此。
林深低下头,把视线从沈迟渡身上移开。
有些人,上一世你求他看你一眼都难。
这一世,你只求他别再看你。
他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醒来发现还活着;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结果那个人就坐在十米之外,你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林深?林深!”方小东用笔戳他的胳膊,“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林深扯出一个笑,“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方小东二话不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他:“吃。”
林深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上一世,他拒绝了所有人递过来的善意,因为沈迟渡说“你不需要那些人的关心”。他信了。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最后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
“谢了。”林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冷的,皮有点硬,馅儿也不怎么好吃。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这是一个人主动递给他的。
不是施舍,不是补偿,只是单纯地、怕他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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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深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他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很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他想停的。是那个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从背后穿过来,钩住了他的脊椎,让他动弹不得。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下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上一世,这个声音说过“你可以走了”,也说过“对不起”,还说过“求你”。
但现在,这个声音还很年轻。十八岁,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失去,所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沈迟渡走到他面前。
白衬衫,干净的少年气,眉眼之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让人窒息的冷淡。他比林深小一岁,但已经比林深高了半个头,站在林深面前的时候,林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就像上一世一样。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烫过的人看见火,手会自己缩回去。
“有事吗?”林深问。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他甚至在末尾加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体面。
沈迟渡看着他的笑,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是沈迟渡。”他说,伸出手,“大一建筑系的。来旁听老周的课。”
林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上一世握过他,抱过他,也递过那张五百万的支票。
林深没有伸手。
“我知道你。”林深说,“沈家二少,开学典礼上台发过言,谁不认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是一个普通学长对风云学弟该有的态度。
沈迟渡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好像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你……”沈迟渡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林深笑了笑,“沈迟渡,我真的要走了,下节课要迟到了。”
他故意没有加“学弟”两个字。叫“学弟”太亲昵了,叫“沈迟渡”正好,不远不近,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学弟。
沈迟渡听到他直接叫自己的全名,眼神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开学典礼上你发过言。”林深说,“我说了,谁不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住沈迟渡。
“迟渡!走了!磨蹭什么呢!”
是沈迟渡的朋友。林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沈迟渡的大学室友,上一世见过几次,每次都用一种暧昧不清的眼神打量他,好像在说“哦,你就是那个替身啊”。
林深加快了脚步。
拐过走廊的转角,确认沈迟渡看不见他了,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害怕。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在沈迟渡一个眼神、一句话里土崩瓦解。他怕自己又会变成上一世那个卑微的、讨好的、把自己活成替身的林深。
他怕自己又爱上他。
上一世,他用三年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这一世,他要用多久学会不爱?
“不会的。”林深小声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许一个不太自信的愿望。
“这辈子,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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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深回到宿舍,方小东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
“林深,今天那个沈迟渡找你干嘛?”
“没干嘛。认错人了。”
“认错人?”方小东从床上探出头来,一脸不信,“他喊的是你的名字,又不是别人的名字。”
“他记错了。”林深随口敷衍,爬到上铺,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看不清表情。昵称只有一个字:渡。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沈迟渡。今天在走廊上忘了加你微信。”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世,沈迟渡加他微信的时候,验证消息写的是:“你很特别。”
那时候他心脏跳得快要死掉,以为自己真的被看见了。
现在想想,那三个字可能只是沈迟渡对每一个长得像谢辞的人都会说的话。
林深的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方。
只要轻轻一点,这个人就会从这一世的生命里消失。
干干净净地消失。
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
如果拒绝了,沈迟渡会换一种方式找上来。上一世就是这样。沈迟渡想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拒绝只会让他更感兴趣。
林深点了“通过”。
然后他打开沈迟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迟渡,我是林深。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抱歉。”
没有“学弟”,没有“学长”,只有名字。
礼貌的、疏离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像一个普通的、对风云学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学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看。
第三下。
林深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沈迟渡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没事。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第二条:“明天老周的课你还去吗?我请你喝奶茶。”
第三条:“[图片]”
他点开图片,是一杯拿铁的照片,上面拉了一个心形的花。
林深看着那个心形,忽然想笑。
上一世,他等了三年才等到沈迟渡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
这一世,第一天就等到了。
可他知道,这一世沈迟渡的“主动”,和上一世没有区别。
都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和谢辞有七分像的脸。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用了。我不喝奶茶。”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他放弃了。
因为他数的每一只羊,都穿着白衬衫。
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
他拒绝沈迟渡的奶茶,不是不想喝。
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喝,就会想起上一世,沈迟渡也给他买过同一家店的奶茶。
那时候他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后来才知道,沈迟渡给谢辞买的,也是同一家店,同一款,同一种甜度。
他从来就不是独一无二。
他只是一个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