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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心辞 金闺纵马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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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连绵半月的杏花雨歇了个彻底,十里秦淮的水色涨了三分,碧沉沉的波面映着两岸垂杨,烟絮随风漫卷,沾在画舫的朱栏上,落在临水的窗棂间,把六朝金粉的金陵城,揉成了一汪化不开的软碧。风从河面上卷过来,裹着水汽与花香,混着隐约的丝竹声,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一路吹进了街东的沈府深宅。
沈府是大靖数百年的世家望族,先祖随开国皇帝定天下,爵封文安侯,代代以文传世。到了沈敬之这一代,更是官拜太傅,执掌东宫讲席,三代帝师的名头压下来,满朝文武谁不敬重三分。朱红大门上嵌着鎏金兽首衔环,青瓦覆着流云纹样的檐角,门内两排百年古柏苍劲挺拔,连风穿过枝叶的声响,都带着世家规矩的沉肃。
府中西跨院唤作“逐风轩”,却是这深宅大院里最不合规矩的一处。
此刻辰光尚早,逐风轩的廊下挂着的鹦鹉架上,一只绿毛鹦鹉正歪着头打盹,阶前几株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可轩内既无寻常闺阁的脂粉香,也没有针线笸箩的细碎气,反倒飘着松烟墨的沉郁、新焙龙井的清鲜,混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市井坊间才有的糖炒栗子甜香,三种气息缠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紫檀木拔步床悬着月白暗纹纱帐,银质帐钩上坠着拇指大的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这本该是闺秀安坐描花、静习女红的所在,此刻却歪歪斜斜靠着一道纤细身影。
沈清辞支着左肘斜靠在引枕上,右手指尖捻着一枚刚剥好的糖炒栗子。栗仁剥得完整,金黄油亮,她却没往嘴里送,只指尖转着那枚栗仁,黑沉沉的眸子斜睨着桌案上摊开的两本书——《女诫》与《内训》,封皮簇新,连页脚都平平整整,显是翻都没翻过几页。
她眉梢微微挑着,眼尾天生上挑,不笑时便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气,此刻眼底漫出来的轻慢与不屑,更是半点没有世家嫡女该有的温婉柔顺。
一身月白撒花软缎襦裙被她扯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纤细好看的锁骨线条,裙摆下摆沾着几点浅褐色泥点,鞋尖上也蹭了些青苔痕迹——分明是方才翻墙回府时蹭上的。乌黑的长发未梳什么繁复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眉目如画,肤白胜雪。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浅樱色,偏偏眼神亮得惊人,像藏了一整个盛夏的星子,又带着山野长风的肆意洒脱,一眼望去,便知这姑娘绝不是肯困于方寸闺阁的性子。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一身熨得平整的杏色罗裙掀帘进来,看见榻上那副松松散散的模样,再瞥见裙摆上的泥点,眼圈瞬间就红了,急得脚步都乱了几分,“方才老夫人房里的周嬷嬷刚来过,说您今日该跟着李嬷嬷学针黹,还问《女诫》您抄得如何了。您这……您这又偷溜出去买糖炒栗子!若是被老爷知道,又要罚您禁足抄书了!”
沈清辞闻言,嗤笑一声,指尖一松,那枚金黄的栗仁便精准落进了嘴里。清甜粉糯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炒货特有的焦香,她漫不经心地抬眼,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撞在青石上,清脆又好听,却字字带着不服管的劲儿:
“禁足便禁足,难道我还怕了不成?”
她坐直了身子,随手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描淡写:“李嬷嬷的针黹?我沈清辞的手,是用来提笔写诗文、落子定棋局、纵马踏长街的,不是用来绣那些鸳鸯蝴蝶、瓶花如意的。绣得再好,也不过是绣品一件,能安天下,还是定乾坤?”
青禾急得跺脚,手里的罗裙都攥皱了:“姑娘!您怎么又说这话!女子讲究的就是德言容功,针黹女红是本分,您是太傅嫡女,日后是要嫁入高门世家做主母的,理中馈、侍公婆、相夫教子,哪一样离得了这些?”
“本分?”
沈清辞眉梢挑得更高,撑着榻沿纵身一跃,便轻巧地从拔步床上跳了下来。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径直走到雕花窗棂前,抬手推开了半扇窗。
窗外是逐风轩的小花园,牡丹开得热烈,蜂蝶绕着花丛翩跹,可沈清辞的目光却越过了院墙,看向了墙外的方向——墙外是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是秦淮河的流水画舫,是说书场的醒木声,是市井间的烟火气,是她心心念念、触手可及却又被重重规矩隔开的自由天地。
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柳絮吹进来,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沿,望着远方的目光亮得惊人,随口吟出一句诗来,声线清越,带着独属于她的桀骜与洒脱:
“不恋金闺绣榻香,自携长风踏八荒。”
青禾一怔,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姑娘出口成诗,早已是常态。
沈清辞自幼便是整个沈府的“异类”。她生得极好,是京中公认的绝色,偏生性子半点不似寻常闺秀。沈太傅中年得女,对这个嫡女疼宠得紧,不似寻常人家那般拘着女儿只读女诫、只学女红,反倒任由她遍览府中藏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自不必说,连杂记野史、兵法棋谱、山川游记,她皆来者不拒,过目成诵。
别家闺秀凑在一起,说的是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哪家公子才貌双全;沈清辞独坐逐风轩,看的是天下舆图、前朝战例、历朝兴衰得失。别家姑娘学描花绣朵,针脚越细密越受夸赞;她学的是吟诗作对、博弈论局、观天下大势,写出来的诗词从无半分闺阁柔媚之语,皆清奇高远,风骨凛然,连沈太傅看了都忍不住捻须赞叹,说“吾女有国士之风”。
可赞叹归赞叹,世家规矩摆在那里,老夫人又是最看重礼教体统的,总想着把这匹脱缰的小马驹掰回“正途”,今日学针黹,明日抄女诫,罚禁足更是家常便饭。可沈清辞是什么性子?越是管束,她越是要挣开,翻墙溜府是常事,怼得教习嬷嬷哑口无言也是常事,整个沈府都知道,这位嫡小姐是看着娇俏灵动,实则骨头里全是桀骜,谁也拘不住。
“女子的本分,从来不是困在深宅大院,做一只供人赏玩的笼中雀。”
沈清辞转过身来,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肆意,却又藏着几分灵俏古怪的笑意,“我沈清辞,要做就做执棋人,不做任人摆布的盘中子;要嫁就嫁懂我心意的陌玉公子,不是那些张口礼教、闭口门第的翩翩俗子。”
青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声道:“姑娘……您还在找三年前秦淮河畔,那位戴玉冠、着白衣的公子啊?”
三年前的暮春,也是这样一个柳絮纷飞的时节。
那时沈清辞才十三岁,趁着府里忙着接待宾客,带着青禾偷溜出府,雇了一叶小舟游秦淮河。那日河上画舫相连,丝竹不绝,两岸游人如织,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她站在小舟船头,听着邻船几个文人酸溜溜地议论“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听着几个世家公子品评京中闺秀,只论容貌家世,不论才情品性,一时心头不忿,扬声便说了那句:“世人皆以闺阁缚女子,我偏要以天下为棋,下一盘世人不敢下的局!”
话音落时,满船哗然。有人笑她年少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摇头说女子如此张扬,日后难嫁;还有人出言讥讽,说太傅家教出这样的女儿,实在失了体统。
沈清辞毫不在意,负手立在船头,迎着风,下巴微抬,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
就在那时,她瞥见了岸边柳下立着的一道身影。
男子身着素白长衫,腰悬一枚羊脂玉珮,头戴同色玉冠,身姿挺拔如松。他静静立在垂杨树下,看着河上流水,看着人间烟火,眉目温润清隽,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一般,周身无半分俗世浊气,连周围的喧嚣烟火,到了他身边都似静了几分。
听见她的话,他没有笑,也没有鄙夷,只是隔着朦胧的烟柳与流水,遥遥朝她颔首,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懂得。
没有惊艳,没有轻慢,没有世俗的评判,只有懂。懂她的狂妄,懂她的不甘,懂她不肯困于金闺、欲向天地展翅的心思。
只那遥遥一眼,沈清辞便记了整整三年。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家子弟,甚至连他是京中人还是过路客都不清楚。她只记得他陌上如玉的风姿,记得他眼底的懂得,记得那日春风拂柳,他立在烟光里,像一幅淡墨的仕女图——不,是君子图。
从此她便存了执念。
这世间翩翩公子万千,踏破沈府门槛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她一个都看不上。那些人看重的是沈氏的门第,是太傅嫡女的身份,是她的容貌才情,可他们不懂她。他们要的是一个符合礼教、温婉柔顺、能撑得起世家门面的主母,不是沈清辞这个人。
唯有那位陌玉公子,懂她的“不守规矩”,懂她的“狂妄悖逆”,懂她以天下为棋的心胸。
她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不是庇护,是势均力敌的懂得,是棋逢对手的爱意。
“自然要找。”
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指节白皙修长,眸底闪过一丝执拗,随即又漾开几分机灵古怪的笑意,“我沈清辞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想要自由,我便偷溜出府,踏遍京畿市井;想要诗词,我便遍览群书,出口成章;想要那位陌玉公子,我便寻遍大靖江山,总有一日,能再遇上他。”
她从不是被动等待的女子。
桀骜是她的骨,自由是她的魂,机灵狡黠是她的皮相,而那股“想要便千方百计到手”的执拗,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性子。
“青禾,”沈清辞忽然抬眼,灵眸一转,狡黠的笑意瞬间爬满眉梢,“今日天气这样好,秦淮画舫开得正盛,望淮楼的新茶也该上市了。我们再溜出去一趟。老夫人那边,我自有办法搪塞,就说我在逐风轩静读诗书,谁也查不到。”
青禾脸色“唰”地一白,差点把手里的罗裙掉在地上:“姑娘!您方才才翻墙回来,气都没喘匀,怎么又要出去?上次您偷溜出去逛庙会,被老爷抓到,罚您禁足一月抄《女诫》,您忘了?这次若是再被抓,老爷真要罚您禁足三月了!”
“禁足三月便三月,我在逐风轩里,照样能把天下棋谱翻遍,把山川游记看完,倒也清净。”沈清辞毫不在意,转身走到衣架旁,伸手扯过一件素色棉麻外衫披在身上,又随手拢了拢松松的发髻,动作利落,半点世家嫡女的端庄都没有,“走了走了,再晚些,望淮楼的临窗位置就被人占了。今日我要题诗,要听市井闲话,还要看看——能不能寻到我要找的人。”
她说走便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掀了帘子就往后院去。青禾拦也拦不住,只能慌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心里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佩服自家姑娘。
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沈清辞了。
能在金闺深宅里活成一阵长风,能在礼教束缚下活成自己的模样,能出口成清奇高远之诗,能与三教九流谈笑风生,能心怀天下,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敢下世人不敢下的局。
沈府的高墙深院,挡得住寻常闺秀,却挡不住一心要逐风的沈清辞。
她熟门熟路,带着青禾绕到逐风轩后墙根。墙下立着一棵百年老槐树,枝桠横斜,刚好探到墙头。这是她踩点了无数次的“秘密通道”,府里护院巡逻的时辰、换岗的间隙,她摸得一清二楚。
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沈清辞挽了挽裙摆,踩着粗糙的树干,借力攀上横斜的枝桠,动作利落得像只猫,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的娇弱。她翻身跃出墙外的瞬间,还顺手摘了一朵开在墙头上的粉蔷薇,随手别在了发间。
素衣黑发,一点粉花点缀,桀骜之中添了几分灵俏女儿态。
青禾跟在后面,费劲巴拉地爬上来,差点摔下去,被沈清辞伸手拉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墙外的小巷子,不过片刻,便融入了朱雀大街的人流之中。
景和三年的金陵城,正是太平盛世,物阜民丰。朱雀大街宽阔平整,青石板路被行人车马磨得发亮,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车马声、说书场的醒木声、青楼楚馆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沈清辞褪去世家嫡女的矜贵架子,一身素衣,长发松挽,走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非但没有违和感,反倒如鱼得水。
她不像寻常深闺女子,见了人便低头躲闪,对世间百态一无所知。她通三教九流,懂市井百态,知道什么样的布料耐穿,知道什么样的茶叶地道,知道街头混混的路数,知道底层百姓的辛苦。她的桀骜,从来只对着礼教束缚、对着迂腐之人;对着市井百姓、对着烟火人间,她反倒平和通透,懂得尊重,懂得倾听。
路过巷口的糖炒栗子摊,炒栗子的张阿婆正拿着铁铲翻炒,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沈清辞笑着走过去:“张阿婆,今日的栗子炒得比昨日还香。”
张阿婆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沈姑娘啊!今日来得早?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阿婆给你装两斤。”说着便拿纸包要装。
“不用不用,”沈清辞伸手拦住,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随手拿了两颗,“我就是路过,尝两颗就行。阿婆手艺越来越好,比我们府里厨娘做的糕点都对味。”
“你这姑娘,就会哄阿婆开心。”张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慈爱,“姑娘家家的,总往外跑,仔细家里人担心。”
“知道啦阿婆。”沈清辞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甜香软糯,她眯了眯眼,笑着挥挥手,带着青禾往前走。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姑娘,您连人家姓什么都告诉人家啊……”
“张阿婆人好,有什么不能说的。”沈清辞漫不经心,目光扫过街边的摊子,“再说,我沈清辞行得正坐得端,偷溜出府又不是作奸犯科,怕什么。”
往前走不远,便是街角的说书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前朝名将霍青北征匈奴的故事,周围围了一圈人,听得津津有味。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听了片刻。听到说书先生讲霍青率八百轻骑深入敌营、直捣王庭时,她微微蹙眉,开口插了一句:“霍将军此战虽险,却并非全凭勇力。他是算准了匈奴左贤王与右贤王不和,料定援兵不至,才敢孤军深入。若是换了别处,这般冒进,怕是要全军覆没。”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
周围人纷纷转头看过来,见是个年轻姑娘,都有些惊讶。说书先生也停了下来,看着沈清辞,有些不服气:“这位姑娘此话怎讲?霍将军那是天生神将,勇冠三军!”
“神将也需懂兵法,知韬略,光靠勇力成不了事。”沈清辞神色坦然,侃侃而谈,“《孙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霍将军此前派了三拨斥候探路,摸清了匈奴各部的布防与矛盾,才选了最薄弱的左贤王部下手。且他带的是轻骑,不带辎重,速战速决,打完就撤,根本不给对方合围的机会。这是险中求胜的阳谋,不是匹夫之勇。”
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连说书先生都听得愣住了,捋着胡子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呀!姑娘说得是!是老朽糊涂了,只讲了将军勇武,没讲这背后的兵法谋略!受教了,受教了!”
周围听众也纷纷点头,赞叹不已,再看沈清辞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佩服。没人觉得一个女子懂兵法有什么不妥,反倒觉得这姑娘见识不凡。
沈清辞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青禾挤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路过茶商铺子,她进去和老板辨了半刻茶。老板拿出今年新到的西湖龙井,她只掀开盖子闻了闻,便说:“这是雨前二采的,火候稍过了些,豆香重了,清鲜感差了些。明前那批是不是卖完了?”
老板惊得眼睛都直了,连声道:“姑娘好舌头!明前茶三天前就抢光了,剩下的都是雨前的。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这儿还有点私藏的碧螺春,姑娘尝尝?”
“不了,多谢老板。”沈清辞笑着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改日再来叨扰。”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停。路过街头杂耍的,她能看出耍枪汉子招式里的破绽,随口提点一句,汉子抱拳称谢;路过打铁的铺子,她能和匠人聊两句淬火的火候,说得出不同铁器的用处;路过卖花的小姑娘,她会多买两枝花,让小姑娘早点回家。
她就像一阵风,穿梭在市井烟火里,自在,鲜活,浑身都带着生命力。
“姑娘,您慢点,这么多人,仔细挤着了。”青禾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被来往的车马碰到。
沈清辞咬着刚买的麦芽糖,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笑着回头:“怕什么?这市井人间,可比金闺深宅有趣多了。深宅大院里,只有规矩、教条、门第、是非,这里才有活气,有烟火,有真正的天下。”
她边走边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则在细细搜寻。
搜寻那个三年前,立在秦淮河畔柳下的陌玉身影。
三年寻觅,杳无音信。有人说她傻,为了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蹉跎岁月;有人说她异想天开,堂堂太傅嫡女,什么样的公子找不到,偏要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可沈清辞不在乎。
她认定的事,就不会回头。她想要的人,就一定要找到。
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秦淮河畔的望淮楼前。
这望淮楼是京畿最负盛名的茶楼,临着秦淮河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三层楼高,站在顶层能将十里秦淮风光尽收眼底。一楼大堂是散座,市井百姓、落魄文人都能来,价格亲民;二楼是雅间,多是世家子弟、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三楼则是顶级雅间,非富即贵才能进去,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
这楼最出名的,除了茶好景好,便是二楼大堂那面题诗壁。雪白的粉壁上,任由往来文人墨客题诗留名,写得好的,便会被店家保护起来,流传京畿。无数才子以能在望淮楼题诗留名为荣,也常有佳人在此留下诗句,传为美谈。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望淮楼的牌匾,“望淮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名家的手笔。她抬手一指,语气轻快:“走,上去坐坐。今日新茶上市,正好尝尝。”
她既未裹头纱,也未遮容貌,一身素衣,气质却清隽桀骜,不似寻常扭捏的世家闺秀,反倒像哪家不拘小节的书香门第女子。来往的人虽会惊艳于她的容貌,却也没过多留意。
两人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推开雕花窗,秦淮流水尽收眼底,河面上画舫凌波,丝竹声顺着风飘上来,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水。岸畔垂杨依依,柳絮漫天飞舞,暮春的风光,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美得让人心头一静。
“小二,上一壶龙井,再配两碟点心。”沈清辞落座,随口吩咐道。
“好嘞!姑娘稍等!”店小二麻利地应着,不多时便端了茶和点心上来。青瓷茶杯里,茶汤清碧,茶香袅袅。
沈清辞指尖轻叩桌面,看着窗外的流水画舫,眸底闪过一丝清辉。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眯眼,随口又吟出一句,声音清越,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了邻座几人的耳中:
“柳拖烟水秦淮碧,一棹春风破六朝。”
邻座坐着四位年轻公子,皆是锦衣华服,气质翩翩,一看便是京中世家子弟。几人原本正在饮酒论诗,品评今年春闱的策论,听见这句诗,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正是吏部尚书之子李云澜。他今年刚中了进士,素有才名,生得也俊朗,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京中年轻一辈的才子翘楚。他转头看见沈清辞,先是被她的容貌惊艳了一瞬,随即又被那句诗打动,只觉得这女子不仅容貌绝美,才情更是不凡。
他整了整衣襟,起身走过来,温文尔雅地拱手一礼,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完美的笑意:“这位姑娘好才情!一句‘一棹春风破六朝’,意境高远,不落俗套,实在难得。在下李云澜,吏部尚书之子,敢问姑娘芳名?是哪家书香闺秀?”
他身后的几位公子也跟着起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皆是惊艳与爱慕。
大靖女子,多以温婉柔顺为美,像沈清辞这般,容貌绝色,气质桀骜清冽,出口成诗,才情卓绝的,实在罕见。
若是寻常闺秀,被李云澜这样的世家才子当众搭话,早已羞得低头红脸,柔声细语地应答了。
可沈清辞是谁?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盖,杯盖与杯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语气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桀骜的疏离,字字直白:
“诗词是我写,与你何干?芳名是我名,与你何干?”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李云澜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僵住,伸出去的手都忘了收回来。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女子主动凑上来,何时被人这般冷淡直白地怼过?还是在这么多友人面前,简直是颜面扫地。
其余几位公子也面露错愕,没想到这位看着娇美的女子,性子竟如此桀骜,半点情面都不给。
李云澜面色微讪,僵了片刻,才勉强维持住翩翩公子的姿态,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是见姑娘才情过人,心生敬佩,并无他意。姑娘既来望淮楼,想必也是爱诗之人,不如与我等同坐,一同吟诗作对,切磋才情,岂不美哉?”
在他看来,自己屈尊相邀,已是给了天大的体面。这女子再傲气,也该顺着台阶下,答应下来才是。
可沈清辞偏偏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她缓缓抬眼,眼尾微微上挑,桀骜的笑意漫过眼底,灵俏又带着几分刻薄,看着李云澜,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与你吟诗作对?你配吗?”
掷地有声。
整个二楼大堂瞬间静了一瞬。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闻声看了过来,目光在沈清辞和李云澜之间打转,有惊讶,有看热闹,也有暗自点头的。
李云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额头,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他引以为傲的才名,他珍视的世家体面,被这女子一句话狠狠踩在了脚下。
“你!你这女子,怎的如此狂妄无礼!”他身后一位公子忍不住怒声开口,“李兄可是今年新科进士,才名满京畿,你一个女子,竟敢口出狂言!”
“狂妄?”
沈清辞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她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自有一股桀骜风骨。她目光扫过李云澜几人,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二楼大堂:
“你们口中的诗词,不过是堆砌辞藻,吟风弄月,无病呻吟。写春便是伤春,写秋便是悲秋,写女子便是闺怨相思,满篇都是脂粉气、世俗气、功利气,毫无风骨,毫无格局。”
“你们口中的才情,不过是读了几本圣贤书,背了几首前人诗,便自诩翩翩公子,眼高于顶。你们知道民间疾苦吗?知道边关战事吗?知道天下漕运利弊吗?什么都不知道,只困于门第礼教,困于方寸之间,也配谈才情?”
“我沈清辞的诗,写的是长风,是天下,是自由,是世间不平事。不是用来与你们这些俗子切磋应酬、沽名钓誉的。”
她说话直白,毫不留情,桀骜之气尽显,可偏偏字字在理。她的才情,她的格局,她的眼界,远超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
满座寂静。
有人面露怒色,却又被她的气势所慑,无人敢上前辩驳。有人面露思索,暗自点头,觉得这女子说得虽狂,却有几分道理。
青禾吓得手心全是汗,连忙拉了拉沈清辞的衣袖,小声急道:“姑娘!您少说两句吧!这可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咱们得罪不起的!”
沈清辞甩开她的手,毫不在意。
得罪不起?她沈清辞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三个字。太傅嫡女的身份,不是让她趋炎附势的,是让她有底气做自己的。
她瞥了李云澜等人一眼,见他们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便不再理会,转身径直走向大堂正中的题诗壁。
那面雪白的粉壁上,写满了各色字迹,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工整娟秀,有名有姓,也有无名氏的。诗句有好有坏,大多是些伤春悲秋、应酬唱和之作,真正有风骨的寥寥无几。
店小二见状,连忙递上一支狼毫笔,又端来砚台。他在这望淮楼做了多年,见过的文人墨客多了,一眼便知这位姑娘不是寻常人。
沈清辞接过笔,蘸满松烟墨。狼毫笔锋饱满,墨汁欲滴。她站在题诗壁前,目光落在雪白的墙面上,眸底清辉流转。
三年寻觅,踏遍京畿,杳无音信。可她从未后悔,从未放弃。
她想起三年前秦淮河畔的惊鸿一瞥,想起那双懂得的眼眸;想起自己不肯困于金闺的执念,想起以天下为棋的志向;想起世间万千公子,皆非良人,唯有那位陌玉公子,是心之所向。
思绪翻涌,落笔却稳。
她手腕轻抬,笔走龙蛇,清隽飘逸的字迹便落在了雪白的粉壁上。一笔一划,皆带风骨,既有女子的灵动,又有君子的疏朗,桀骜之气藏于笔锋,高远意境蕴于字间。
全诗八句,一气呵成。
《逐棋行》
不恋金闺锁翠蛾,自携棋枰踏山河。
陌上逢玉心初定,天下为局意如何?
长风解我不羁骨,流水知我自在歌。
世间公子皆俗粉,唯觅知音共一柯。
最后一笔落下,她随手将笔掷回笔架,墨汁溅起几点,落在宣纸上,像落了几颗星子。
墨香四溢,漫开在整个二楼大堂。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怒目而视的公子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壁上的诗句,满脸震撼,再也无半分怒意。
周围的文人墨客也纷纷围了过来,仰着头看那首诗,有人低声念诵,有人捋须赞叹,有人面露愧色。
这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写的诗?
不恋金闺,自踏山河,以天下为棋局,以知音为归宿。长风为骨,流水为歌,视世间公子如俗粉,只寻一人懂心意。
才情,风骨,格局,心意,尽数藏在这八句诗里。没有半分脂粉气,没有半分柔媚态,有的是挣脱束缚的野气,是心怀天下的大气,是寻觅知音的执念。
这哪里是闺阁女子,这分明是个身披女子衣、心怀国士风的奇人!
李云澜站在原地,看着壁上的诗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满心羞愧。他自诩才高八斗,可与这首诗相比,他那些堆砌辞藻的诗作,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确实不配。
别说切磋才情,他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好诗!好一句‘天下为局意如何’!”
人群里,一位白发老秀才忍不住高声赞叹,捋着胡子,满眼激动,“老朽活了六十岁,从未见过女子有此等格局风骨!姑娘大才,老朽佩服!”
有人带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先前觉得沈清辞狂妄的人,此刻也都心服口服。有这样的才情与格局,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
沈清辞站在题诗壁前,听着周围的赞叹,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她看着壁上那句“陌上逢玉心初定”,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灵俏又执拗。
陌上逢玉心初定,天下为局意如何。
她写这首诗,不是为了博赞叹,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抒心意,也是为了——寻人。
她知道那位陌玉公子若在京中,若懂诗,定会看见这首诗。她以诗为信,以棋为约,等他来赴。
世间翩翩公子万千,皆入不了她的眼。唯有陌玉,是她心之所向,势在必得。
就在满室赞叹、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温润清和的声音,从楼梯口缓缓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像玉石相击,又像春风拂柳,温和却有穿透力,字字清晰,越过喧闹,稳稳地落在了沈清辞耳中。
“姑娘此诗,清奇小众,格局高远。‘陌上逢玉心初定,天下为局意如何’一句,道尽心怀,道尽风骨,世间万千女子,无人能及。”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声音……
太熟悉了。
像是刻在记忆深处,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回响。
她几乎是瞬间,猛地转过身去。
楼梯口,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着。
暮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身着素白长衫,面料是极素净的杭绸,无半分繁复纹饰,只袖口绣了极淡的暗纹,低调却考究。腰悬一枚羊脂玉珮,玉质温润通透,光洁无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头戴同色玉冠,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眉目清隽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柔和,一双眼眸漆黑温润,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玉,眉眼弯弯,自带三分温和笑意。周身无半分世家公子的矜傲,无半分世俗浊气,静静立在那里,便如陌上花开,温润如玉,连周围的喧嚣都似因他而静了几分。
是他。
真的是他。
三年寻觅,杳无音信,踏遍京畿街巷,寻遍市井茶楼,她以为还要等很久,还要找很久。没想到,竟在这望淮楼,在她刚题完诗的这一刻,蓦然相逢。
沈清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桀骜的眉眼微微怔住,灵俏的眸子紧紧锁住那道身影,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像三年前一样,消失在烟柳深处。三年的执念,三年的寻觅,三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胸腔。
她想要的,终于出现了。
她想要的,必定要到手。
谢珩缓步走来,步伐从容不迫,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站在题诗壁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衫上,落在她发间别着的那朵粉蔷薇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最后,落在她写的那首《逐棋行》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随从,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目光却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沈清辞。自家公子素来清冷疏离,不近女色,京中多少贵女示好都视而不见,今日竟会主动开口夸赞一个女子,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珩走到题诗壁前,目光缓缓扫过壁上的诗句,眸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赞叹。随即他转过头,看向沈清辞,温润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没有惊艳,没有爱慕,没有世俗的打量与评判。
只有懂。
懂她的桀骜,懂她的自由,懂她诗词里的风骨,懂她棋心里的丘壑,懂她以天下为棋的志向,懂她寻觅知音的执念。
就像三年前,秦淮河畔,那遥遥一眼的懂得。
一模一样。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玉般的容颜,看着他眼底熟悉的懂得,桀骜了十几年的心,竟在此刻微微软了几分。可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回过神来,灵眸一转,狡黠的笑意瞬间爬满眉梢,骨子里的执拗与势在必得,尽数显露出来。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涩低头,反而抬步,径直走到他面前。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距离极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梅香。她清凌凌的声音里,带着桀骜,带着灵俏,带着直白的试探:
“你懂我的诗?”
谢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像藏了星子一样的光芒,看着她毫不躲闪的、直白坦荡的眼神,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温润从容。他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声音清和:
“自然懂。”
“姑娘不恋金闺,心向自由,以天下为棋枰,以众生为棋子,欲下一盘世人不敢下的局,寻觅一位懂你心意的知音。此心此意,皆在诗中,我怎会不懂?”
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了她的本心。
沈清辞眸底瞬间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懂。
是真的懂。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不是见色起意的讨好,是真正看透了她的本心,看透了她的格局,看透了她藏在桀骜之下的执念。
世间万千翩翩公子,皆不懂她。唯有他,一语道破。
她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看着他陌玉般的容颜,机灵古怪的心思瞬间转了千百回。
她想要他。
想要这位陌玉公子,想要这位懂她心意的知音,想要与他共执天下棋,博弈一场势均力敌、无人能及的爱意。
她沈清辞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清辞抬眼,桀骜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灵俏的挑衅,她开口,直白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你既懂我,那你可知——我寻了你三年?”
谢珩温润的眼眸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像春风化开了冰雪。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她桀骜灵动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从容,只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低沉,却带着与她势均力敌的博弈感:
“姑娘寻我三年,我等姑娘,又何尝不是三年?”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等她?
三年前秦淮河畔那一眼,他竟也记了三年,等了三年?
她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寻觅,以为是自己单向的执念,原来……他也在等。
原来这场相逢,从来不是偶然。是双向的寻觅,是双向的等待,是跨越了三年时光的、命中注定的相遇。
博弈的爱意,势均力敌的懂得,在此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温柔与了然,桀骜的笑意彻底绽开,像春风里盛放的花,灵俏又执拗,直白又坦荡:
“我叫沈清辞,太傅沈敬之嫡女。我寻你,不是为了门第,不是为了家世,不是为了世间寻常情爱。我要的,是与你共执天下棋,懂我不羁心,博弈一场,无人能及的爱意。”
她自报家门,坦荡磊落,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她沈清辞,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不是她的性子。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太傅嫡女?
那个传说中才名满京畿、却性子桀骜、连世家公子都不放在眼里的沈清辞?
难怪有如此才情,难怪有如此风骨!
可她竟当众对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珩身上,好奇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沈清辞如此另眼相待,主动表明心意。
谢珩看着眼前少女坦荡桀骜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温润的眼底笑意愈浓。他缓缓拱手,身姿挺拔,从容不迫,清和的声音如玉石落盘,字字清晰:
“在下谢珩,字韫之。”
谢珩。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温润的气息。谢珩,谢韫之,陌玉公子,懂她心意,与她势均力敌,是她寻觅三年的知音,是她想要穷尽办法、留在身边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羊脂玉珮上,又落在他的玉冠上,唇角的笑意更深。
天下为棋,她执白子,他执黑子。博弈天下,也博弈爱意。
世间公子皆俗粉,唯此陌玉,入她心尖。
谢珩看着她眼底势在必得的光芒,看着她灵俏狡黠的模样,温润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他看似翩翩温润,与世无争,实则胸有丘壑,腹有乾坤。他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也早已对她,心生执念。
三年前秦淮河畔,那道站在画舫船头,桀骜扬言“以天下为棋”的少女身影,早已刻入他的心底。
他等了三年,寻了三年,布局了三年,终于等到她主动走向他。
这场相遇,从来不是偶然。是他步步为营,是她心之所向,是双向的奔赴,是势均力敌的博弈,是懂得彼此的爱意。
沈清辞抬眼,看着谢珩温润的眉眼,灵俏一笑,桀骜之气尽显,开口便是博弈之语:
“谢珩,你既懂我天下为棋的心思,那敢不敢与我对弈一局?”
“以秦淮为枰,以春风为子,先赌这眼前风光,再赌这天下山河。”
她语气轻快,却字字认真。她要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情爱,是棋逢对手,是并肩而立,是你懂我、我懂你的势均力敌。
谢珩温润一笑,从容颔首,无半分退缩,无半分畏惧,周身的气场与她针锋相对,又完美契合,当真称得上势均力敌:
“姑娘有此雅兴,在下奉陪到底。”
“只是姑娘,赌局之上,无父女,无门第,无男女,只有执棋人。你我对弈,博弈天下,也博弈心意。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也带着试探。
沈清辞眸底精光一闪,机灵古怪的笑意爬上眉梢。她微微踮脚,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霸道,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俏,只有两人能听见:
“赢了,你归我。”
“输了,我归你。”
“横竖,你我皆是彼此的囊中物。这局棋,你我注定,要下一生一世。”
一语落定。
窗外,秦淮流水潺潺,春风拂过柳梢,卷起漫天柳絮,飘进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望淮楼内,墨香依旧,诗句清奇。周围的议论声仿佛都远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人。
金闺桀骜女,寻遍人间,终逢陌玉公子;
陌上温润客,等待三年,终遇知心执棋人。
以天下为棋,下世人不敢下之局;
以心意为注,博世间无双之爱意。
她桀骜自由,出口成诗,通三教九流,想要的必定到手;
他温润如玉,胸有丘壑,懂她不羁心,与她势均力敌。
这场始于陌上相逢、定于天下棋局的爱意,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岁月,金闺纵马,陌上逢玉,诗词为媒,博弈为情。以天下为枰,以一生为子,下一场,无人能及的千古棋局。
沈清辞看着谢珩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笑意,知道这场博弈,她开局便赢了一半,也输了一半。
可她心甘情愿。
因为对手是他。
因为懂她的人,是他。
春风十里,秦淮水碧,望淮楼上,初遇定局。
一生一世的棋局,自此,落子无悔。
第二折棋逢对手意难平
望淮楼二楼的喧闹,因两人的对话而短暂凝滞,随即又炸开了锅。
“太傅嫡女沈清辞?难怪有如此才情!”
“那位谢公子是谁?瞧着气度不凡,怎么从没听过京中有这号人物?”
“以天下为棋,赌一生一世……我的天,这沈小姐也太大胆了!”
“你懂什么,这叫才子佳人,惺惺相惜!没听见人家说,互相寻了三年吗?这是天赐良缘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艳羡,有不解,也有暗自摇头说不合礼教的。可场中两人,谁都没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
沈清辞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了浅粉。方才话说得大胆,真说完了,心头还是忍不住有点发颤。
可她不后悔。
谢珩看着她耳尖的淡粉,眼底笑意更深,却不点破,只温润道:“姑娘既想对弈,不知是此刻便开局,还是另择时日?”
“择日不如撞日。”沈清辞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似的,“就今日,就在这望淮楼。我倒要看看,你这懂我棋心的人,棋艺到底如何。”
她自幼随沈太傅学棋,后来又遍览天下棋谱,连宫里的国手都夸她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有国手之风。京中世家子弟,没人能赢得了她。她倒要看看,这位陌玉公子,是不是真的配做她的对手。
“好。”谢珩颔首,转头对身后的青衣随从吩咐,“墨书,去取棋具来。”
“是,公子。”叫墨书的随从应声,转身下楼,不多时便捧着一副紫檀木棋匣回来,匣子古朴雅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店小二连忙引着两人进了一间临湖雅间。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推开窗便能看见秦淮全景,河风拂面,甚是惬意。
青禾跟在沈清辞身后,一脸的恍惚。她家姑娘寻了三年的人,就这么找到了?还当场定下了赌约?这进展,也太快了些吧?可看着自家姑娘眼底藏不住的亮光,她又由衷地替姑娘高兴。
墨书将棋匣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黑白两色棋子。黑子是墨玉的,温润沉郁;白子是羊脂玉的,洁白通透,触手生温,竟是一副难得的玉棋。
沈清辞挑了挑眉:“谢公子倒是讲究。”
“不过是顺手带着罢了。”谢珩淡淡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先请。”
“我执白。”沈清辞毫不客气,伸手取过白子棋罐,指尖捏起一枚白子,温润细腻的触感传来。她抬眼看向谢珩,“你就不怕我先手占了便宜?”
“姑娘先手,理所应当。”谢珩语气从容,取过黑子棋罐,“何况,棋局胜负,不在先后,在于执棋人。”
“口气不小。”沈清辞嗤笑一声,指尖落下,白子稳稳落在天元位置。
起手天元。
这是极霸道、极自信的下法,放眼天下棋坛,敢起手天元的人寥寥无几。这一步,便尽显沈清辞桀骜不驯、掌控全局的性子。
谢珩眸底闪过一丝赞赏,随即指尖夹起一枚黑子,不急不缓,落在了右上角星位。
中规中矩,却暗藏锋芒。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沈清辞棋风凌厉,攻势如潮,白子像一把把尖刀,步步紧逼,处处争先,尽显桀骜强势的本性。她布局开阔,天马行空,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招,险中求胜,大开大合。
谢珩则恰恰相反,棋风温润沉稳,黑子步步为营,看似防守,实则绵里藏针,于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他不急不躁,任凭沈清辞攻势如何猛烈,都能一一化解,还能不动声色地蚕食对方的地盘,后发制人。
一时间,棋盘上刀光剑影,硝烟弥漫。
沈清辞越下越心惊。
她自认棋艺高超,同辈之中难逢敌手,可眼前这个谢珩,棋力竟深不可测。她的每一步奇招,都被他轻易化解;她的每一次攻势,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全消,还反被他缠住。
这人看着温润无害,下起棋来,竟如此老谋深算,步步为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沈清辞眸底的亮光越来越盛,像找到了最好玩的玩具,又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她好久没有下得这么畅快了,棋逢对手的快感,让她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
谢珩心中也同样惊叹。
他自幼习棋,师从国手,这些年行走天下,与无数高手对弈,从未输过。可眼前这个少女,年纪轻轻,棋力竟如此强悍,棋风凌厉,奇招迭出,若不是他经验老道,怕是早已落了下风。
更难得的是,她的棋里,有风骨,有格局,有她本人的性子。每一步棋,都像她这个人一样,桀骜,自由,不甘束缚,欲掌控全局。
果然,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像一幅疏密有致的画。
沈清辞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她眉头微蹙,盯着棋盘,唇瓣微微抿着,认真思索的模样,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专注的娇憨。
谢珩也不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沈清辞终于落下白子,随即抬眼,看着谢珩,挑眉道:“我输了。”
输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的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看似还有活路,实则早已是死局。谢珩的布局太深,从一开始便步步为营,引着她往圈套里钻,等她反应过来时,已是无力回天。
“承让了。”谢珩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并无半分得意。
“少来这套。”沈清辞撇撇嘴,伸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你棋力确实比我高,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这只是第一局,不算数。”
“哦?”谢珩挑眉,“姑娘想耍赖?”
“谁耍赖了!”沈清辞瞪他一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娇嗔,“方才说的是‘先赌眼前风光,再赌天下山河’,这第一局,不过是赌眼前风光。我输了,这望淮楼的茶钱我付便是。至于天下山河,至于你我……那是以后的局,不算完。”
她说得理直气壮,灵俏的眸子转了转,带着几分狡黠。
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像泉水叮咚,好听得很。
“好。”他顺着她的话说,“姑娘说不算完,便不算完。这局,只当是初见之礼。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下。”
慢慢下,下一生一世。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两人都懂。
沈清辞耳尖又热了热,连忙错开目光,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再晚些,家里该发现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谢珩开口叫住她。
沈清辞回头,挑眉:“怎么?谢公子还有事?”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珮。玉珮通体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他递到沈清辞面前,语气认真:
“这枚玉佩,权当信物。你若寻我,便拿着它,到城南谢宅找我。或者……你留个地址,我寻你也行。”
沈清辞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他认真的眉眼,心头微动。
她没有立刻接,反而挑眉笑道:“怎么?怕我跑了?”
“怕我找不到你。”谢珩看着她,眼神真挚,“三年前错过一次,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一句话,说得沈清辞心头一颤。
她看着他温润的眼眸,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三年的寻觅,三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她伸手,接过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像一份郑重的承诺。
“放心,我沈清辞认准的人,不会跑。”她将玉佩收进袖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里却暖暖的,“我住在沈府,你想来便来。不过……我爹管得严,你若是贸然上门求亲,怕是会被他打出来。”
沈太傅疼女儿是真的,可对女儿的婚事也看得极重。那些世家公子上门求亲,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说要等女儿自己中意。若是知道女儿找了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的人,怕是真的要动怒。
“无妨。”谢珩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
他既然敢等她三年,敢一步步引她相遇,自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沈太傅那边,他自有办法应对。
沈清辞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多问。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份从容不迫,万事皆在掌握的沉稳。
“那我走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灵俏一笑,“谢珩,下次见面,我一定赢你。”
“我等着。”谢珩站在原地,温润一笑,目送她离开。
沈清辞带着青禾,快步离开了望淮楼。
走在朱雀大街上,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袖袋里的玉佩微凉,可她的心头却像揣了一团火,热烘烘的。
三年寻觅,终得相逢。
她找到了她的陌玉公子,找到了懂她的人。
“姑娘!姑娘您慢点!”青禾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您怎么走这么快啊?”
“不快不行啊,再不回去,真要被发现了。”沈清辞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青禾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忍不住打趣:“姑娘,您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开心?寻了三年的人,终于找到了。”
“那是自然。”沈清辞扬着下巴,一脸得意,“也不看是谁出马,我沈清辞想要的,还能跑了不成?”
“是是是,姑娘最厉害了。”青禾笑着附和,又有些担忧,“可是姑娘,这位谢公子,咱们对他一无所知啊。只知道名字,连他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万一……”
“万一什么?”沈清辞打断她,语气笃定,“他的眼睛不会骗人。他懂我,这就够了。至于家世背景,我沈清辞选夫婿,看的是人,不是门第。他就算是布衣百姓,我也认了。”
她看重的从来不是身外之物,是灵魂的契合,是势均力敌的懂得。
青禾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家姑娘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熟门熟路地绕回沈府后墙,依旧是那棵老槐树。沈清辞先翻进去,回头拉青禾,动作利落,半点没有大家小姐的样子。
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沈清辞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月亮门旁,站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胡须微白,正是当朝太傅——沈敬之。
他负手站在那里,脸色沉沉,看着沈清辞裙摆上的泥点,看着她发间乱了的发丝,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恼。
“爹……”沈清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个被抓包的小贼,方才在望淮楼的桀骜劲儿瞬间没了大半。
青禾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发颤:“老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姑娘……”
“起来吧。”沈敬之摆摆手,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沉沉,“清辞,你跟我来书房。”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沈清辞吐了吐舌头,冲青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没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乖乖地跟了上去。
沈府的书房在正院东侧,名曰“观云斋”。里面藏书万卷,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满室都是书香。沈敬之平日里处理公务、读书写字都在这里。
进了书房,沈敬之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站在下面的女儿,语气严肃:
“说吧,今日又去哪儿野了?”
“没去哪儿啊,”沈清辞眨眨眼,开始装傻,“就在府里待着,读了会儿书。”
“读了会儿书?”沈敬之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读得裙摆上都是泥点?读得头发上都沾了柳絮?读得一身糖炒栗子味?沈清辞,你当你爹老糊涂了?”
被当场拆穿,沈清辞也不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扬起下巴:“是,我是出府了。我去逛了逛市井,去了望淮楼。整日待在府里,学那些女诫针黹,我都快闷死了。”
“你还敢说!”沈敬之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一个大家闺秀,整日翻墙出府,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今日若不是我提前回府,撞见你翻墙,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
“爹,”沈清辞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女儿知道错了。可您也知道,女儿不是那种困在深闺里的性子。您从小教女儿读经史、看天下,不就是希望女儿有眼界、有格局吗?总不能读了万卷书,却不走半步路吧?”
她最懂怎么对付这位严父。沈敬之吃软不吃硬,只要她撒撒娇,说几句道理,他的心就软了。
果然,沈敬之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板着脸:“歪理邪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是让你一个姑娘家翻墙溜府、抛头露面的。你若是想出去,跟我说一声,带足了下人护卫,光明正大地出去,不行吗?”
“那哪一样啊。”沈清辞撇嘴,“带着一堆人,前呼后拥的,逛着还有什么意思?市井百姓都躲着走,什么都看不到。”
“你啊……”沈敬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她,“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你娘去得早,我又忙于公务,没好好管教你,把你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起亡妻,沈敬之眼神柔和了些。沈清辞的性子,其实最像她娘,当年也是个桀骜不驯的奇女子,才会被他一眼看中。
“爹,女儿知道您疼我。”沈清辞靠在他身边,语气认真,“女儿也知道,世家规矩大,女儿这般行事,会让人说闲话。可女儿不想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女儿想活成自己。”
沈敬之看着女儿眼底的光芒,心中叹息。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他教她读书,教她下棋,教她观天下大势,本就没打算把她养成一个只会针黹女红的寻常闺秀。可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他怕她太过锋芒毕露,会受伤害。
“罢了罢了,”沈敬之摆摆手,“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下不为例。再让我抓到你翻墙出府,定罚你禁足三月,抄百遍《女诫》。”
“知道了爹!”沈清辞立刻笑开了,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就知道爹最疼我了!”
“少贫嘴。”沈敬之瞪她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说今日去了望淮楼?在那儿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啊,就是喝了杯茶,题了首诗。”沈清辞随口道。
“哦?题了首什么诗?念来听听。”沈敬之来了兴致。他最喜女儿的诗词,风骨独特,意境高远。
沈清辞也不扭捏,当即便将那首《逐棋行》念了一遍。
沈敬之听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诗!风骨俱佳,格局也够。‘天下为局意如何’,有气魄!只是……‘陌上逢玉心初定’‘唯觅知音共一柯’……清辞,你这诗里,有心事啊。”
他看着女儿,眼神锐利。女儿长大了,有心事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爹想多了,不过是随手写的,抒发一下情怀罢了。什么逢玉知音的,都是虚的。”
她暂时还不想告诉爹谢珩的事。一来两人刚相遇,前路未定;二来,她也想看看,谢珩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过了她爹这关。
沈敬之看着女儿闪烁的眼神,哪里猜不到她有心事。但女儿不愿说,他也不逼问。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秘密。
“你心里有数就好。”沈敬之淡淡道,“你是我沈敬之的女儿,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但有一条,必须是品行端正、真心待你的人。那些只看重门第家世的,爹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爹。”沈清辞心头一暖。
她就知道,爹最懂她。
“行了,回去吧。”沈敬之摆摆手,“老夫人那边,我去说。就说你在我这儿读书,耽误了时辰。”
“谢谢爹!”沈清辞喜出望外,连忙福了一礼,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看着女儿轻快的背影,沈敬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随即,他又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深沉。
陌上逢玉……
他这个女儿,心比天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希望……是个值得的人吧。
沈清辞回到逐风轩,青禾连忙迎上来:“姑娘,老爷没罚您吧?”
“没有,爹最疼我了。”沈清辞笑着摆摆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取下发间的蔷薇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妆台上。
她从袖袋里取出那枚羊脂玉珮,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玉珮质地温润,雕工古朴,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玉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
谢珩。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姑娘,您都看了半天了。”青禾端着水进来,笑着打趣,“这玉佩就这么好看?比您那些珠宝首饰还宝贝?”
“你不懂。”沈清辞将玉佩收起来,放在贴身的锦袋里,“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是信物。”
是她和他,跨越三年时光的见证。
“对了姑娘,”青禾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在望淮楼,您题的那首诗,估计用不了多久,全京城都该传遍了。到时候,人人都知道太傅嫡女沈清辞,不恋金闺,要觅知音了。”
“传遍就传遍。”沈清辞毫不在意,“我沈清辞做的事,还怕人说吗?再说了,传得越广,他越容易看见。”
虽然已经相遇了,可她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清辞的心意。
青禾无奈地摇摇头。她家姑娘,从来都是这么敢作敢当。
第二日,望淮楼题诗的事,果然传遍了京畿。
“听说了吗?太傅家的沈小姐,昨日在望淮楼题了一首诗,写得极好!”
“什么诗?快念念!”
“‘不恋金闺锁翠蛾,自携棋枰踏山河。陌上逢玉心初定,天下为局意如何’……我的天,这格局,也太大了!”
“难怪沈小姐看不上那些世家公子,原来人家心里有人了,还是个‘陌玉公子’!”
“听说昨日李尚书家的公子,还上去搭话,被沈小姐怼得下不来台,说他不配谈诗呢!”
“哈哈哈,活该!李云澜那副自命清高的样子,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一时之间,沈清辞的《逐棋行》传遍了京城的文人圈,人人都赞叹太傅之女才情高绝,风骨不凡。也有人议论她太过张扬,不守妇道,可这些议论,都被沈清辞自动忽略了。
她坐在逐风轩里,手里捧着棋谱,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城南谢宅。
也不知道谢珩今日在做什么?会不会来找她?
正想着,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姑娘,门房递来的,说是城南谢宅送来的拜帖,找您的。”
沈清辞眼睛一亮,立刻扔下棋谱,接过拜帖。
拜帖是素白的,字迹清隽温润,和他的人一样。上面写着:“三月三,上巳节,秦淮修禊,盼与姑娘同游。谢珩敬上。”
三月三,上巳节。
就是后日。
沈清辞捏着拜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青禾,”她抬头,眉眼弯弯,“把我那件月白绣兰草的襦裙找出来,后日穿。”
“知道啦姑娘。”青禾笑着应下。
三月三,上巳节。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秦淮河畔游人如织,仕女云集,公子翩跹,皆是出来踏青修禊、游春赏景的。河岸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花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热闹非凡。
沈清辞今日没有翻墙,而是光明正大跟沈太傅说了一声,带着青禾,坐着马车出门的。沈太傅虽然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却也没拦着。
马车到了秦淮河畔,沈清辞下车,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柳下的那道素白身影。
谢珩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他站在垂杨树下,身边落着点点柳絮,温润如玉,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望着沈清辞来的方向。
四目相对。
谢珩温润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笑意,他缓步走过来,声音清和:“你来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今日的她,难得穿得规整了些,月白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清丽。可眼神依旧明亮,带着灵俏的笑意,“谢公子相邀,我怎敢不来?”
“叫我韫之便可。”谢珩看着她,眼底温柔,“或者,直接叫我名字。”
“谢珩。”沈清辞从善如流,笑着道,“那你也别叫我姑娘了,叫我清辞。”
“好,清辞。”谢珩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心尖。
两人并肩沿着秦淮河畔往前走,青禾和墨书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河畔游人如织,丝竹声声,画舫凌波,风光正好。
“今日修禊,可有什么打算?”沈清辞侧头问他。
“先沿河走走,看看风光。”谢珩道,“稍后画舫备好了,我们乘船游河。我听说,今日河上有诗会,不少文人雅士都会参加。”
“诗会?”沈清辞挑眉,“莫不是又是些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诗作?”
“或许吧。”谢珩笑,“但也说不定,能遇到几首有意思的。清辞若是有兴致,也可题诗一首,压过全场。”
“我才不凑那个热闹。”沈清辞撇撇嘴,“我的诗,只写给懂的人看。不懂的人,看了也是白看。”
她说着,转头看向谢珩,眉眼弯弯:“反正,有你懂就够了。”
谢珩心头一震,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等了三年的姑娘,终于站在了他身边,笑着对他说,有他懂就够了。
“好。”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懂。”
两人沿着河畔走了一路,从诗词歌赋聊到天下大势,从兵法棋谱聊到山川风物。越聊,沈清辞越是心惊。
谢珩的学识之渊博,眼界之开阔,远超她的想象。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还能提出独到的见解。论诗词,他能精准说出每首诗的优劣;论兵法,他能分析历朝战例的得失;论天下,他能点评各州府的利弊,甚至连漕运、盐铁这些国之大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普通世家公子,不会有如此眼界,不会有如此城府,更不会有这般深不可测的气度。
可沈清辞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份背景。
谢珩也在暗自惊叹。
沈清辞虽为女子,可眼界格局、才学见识,丝毫不输男子。她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对民生疾苦的了解,都精准独到。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深闺女子口中说出来的。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两人边走边聊,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走到一处临河的石阶旁,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的画舫,忽然道: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你的。”
谢珩一怔,随即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面波光粼粼,画舫穿梭,柳色依旧。
“嗯。”他低声应道,“我记得。那日你站在船头,说要以天下为棋,下一盘世人不敢下的局。”
“你都记得?”沈清辞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惊喜。
“当然记得。”谢珩看着她,眼神认真,“从那日起,就没忘过。”
三年前的那一眼,惊鸿一瞥,便刻入了心底。他见过无数世家贵女,温婉的、娇俏的、有才情的,可从未有人像她一样,像一阵狂风,撞进他的心里,搅乱了他一潭死水的人生。
他那时身负重任,身陷朝堂纷争,本不该有儿女情长。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始留意这个叫沈清辞的少女。知道她是太傅之女,知道她桀骜不驯,知道她才情高绝,知道她翻墙溜府,知道她的一切。
他等了三年,布局了三年,直到觉得时机成熟,才安排了望淮楼的相遇。
他步步为营,引她入局,却没想到,自己才是最先沉沦的那个。
“谢珩,”沈清辞看着他,轻声问,“三年前,你为什么会懂我?那时候,我们素不相识。”
谢珩沉默片刻,望着河面,声音低沉:“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被世俗束缚,也想下一盘自己的棋。只是,我比你多了些身不由己。”
他出身世家,却自幼卷入夺嫡纷争,背负着家族使命,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看似温润从容,实则步步惊心。
那日看见她站在船头,桀骜张扬,说出“以天下为棋”的话,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挣脱束缚、自由自在的自己。
所以他懂。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心头微紧。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道:“没关系,身不由己又如何?以后,你想下的棋,我陪你一起下。你想走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她说得认真,字字恳切。
谢珩转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与懂得。他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
有她这句话,足矣。
这时,墨书走过来,躬身道:“公子,画舫准备好了。”
“嗯。”谢珩点点头,对沈清辞道,“走吧,我们上船。”
两人走上画舫。画舫不大,却布置得雅致,舱内摆着琴棋书画,案上备着茶点。船娘撑着船,缓缓驶入河心。
推开窗,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柳色如烟,画舫相连,丝竹声不绝于耳,上巳节的热闹,尽在眼前。
“清辞,”谢珩坐在琴前,指尖拂过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弹首曲子给你听?”
“你还会弹琴?”沈清辞有些惊讶。
“略懂一二。”谢珩微微一笑,指尖落下,悠扬的琴声便流淌出来。
琴声清和温润,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流水淌过青石,舒缓又动听。曲子不是什么知名的古曲,调子清奇,意境高远,带着几分自由洒脱,又藏着几分温柔缱绻。
沈清辞听得入了神。
她听过很多名家弹琴,或激昂,或柔婉,或悲戚,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温润,包容,懂得,像一个温柔的拥抱,能安抚所有的桀骜与不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真好听。”沈清辞由衷赞叹,“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没听过?”
“是我自己写的。”谢珩看着她,眼底温柔,“叫《逐风》。”
逐风。
追逐长风,追逐自由,也追逐她。
沈清辞心头一颤,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自己这盘棋,怕是真的要输给他了。
输得心甘情愿。
画舫缓缓行驶在秦淮河上,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他们聊诗词,聊棋艺,聊天下,聊彼此的过去与未来。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金。
沈清辞靠在窗边,看着夕阳,忽然道:“谢珩,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谢珩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清辞,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是时机未到。你信我,待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的身份太过特殊,牵扯太多,现在告诉她,只会给她带来危险。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她信他的为人,信他的心意。他不说,必有他的苦衷。
谢珩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画舫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珩送沈清辞到马车旁,看着她,轻声道:“今日,我很开心。”
“我也是。”沈清辞笑着道,“谢珩,下次见面,我们再下棋。这次,我一定赢你。”
“好,我等着。”谢珩温润一笑,看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还站在原地,素白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他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墨书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我们也该回去了。那边……还等着您回话呢。”
“嗯。”谢珩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深邃,“走吧。”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险的棋要下。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了想守护的人,有了并肩同行的人。
这盘天下棋局,他赢定了。
马车里,沈清辞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的玉佩,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青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姑娘,您今日好像特别开心。”
“嗯。”沈清辞点点头,眉眼弯弯,“青禾,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不只是因为他懂她,不只是因为他棋艺高超,不只是因为他温润如玉。
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她可以完完全全做自己,不用伪装,不用束缚,不用在意世俗眼光。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奴婢看得出来,谢公子也很喜欢姑娘。”青禾笑着道,“他看姑娘的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
沈清辞脸上一热,扭过头去:“别瞎说。”
嘴上说着别瞎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马车回到沈府,沈清辞刚进府,就被老夫人叫去了。
寿安堂里,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沉。旁边站着周嬷嬷,还有教针黹的李嬷嬷。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给祖母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老夫人一拍桌子,语气严厉,“沈清辞!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先是翻墙溜府,又是在望淮楼抛头露面题诗,如今还敢私自出门与男子同游!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有没有礼教!”
果然,还是知道了。
沈清辞低着头,不说话。和老夫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在老人家眼里,女子就该待在深闺里,守着三从四德。
“说话!怎么不说话了?”老夫人更气了,“你自己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和陌生男子同游画舫,传出去像话吗?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们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祖母,”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坦荡,“他不是陌生男子。他是孙女儿心悦之人。”
“你!”老夫人气得手指发抖,“你你你……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心悦之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自己做主!”
“祖母,婚姻大事,自然该由自己做主。”沈清辞不卑不亢,“日子是我自己过,人是我自己选。若是选了个我不喜欢的,后半辈子都不开心,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沈府。”
“歪理!全是歪理!”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沈清辞,这事我不同意!一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的男子,也想娶我沈家嫡女?做梦!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在逐风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祖母!”沈清辞皱眉。
“怎么?你还敢不听?”老夫人瞪着她,“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胡来!”
“娘!”
这时,沈敬之匆匆走了进来。他刚下朝回来,就听说老夫人把清辞叫去了寿安堂,连忙赶过来。
“母亲,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沈敬之劝道。
“敬之,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老夫人指着沈清辞,气道,“都成什么样了!再不管管,天都要被她捅破了!”
“母亲,清辞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沈敬之道,“这事我会好好说她的,您先消消气。”
“你还护着她!就是你护着,她才越来越无法无天!”老夫人怒道,“我告诉你敬之,这孩子必须好好管教!从今日起,禁足三月,抄《女诫》百遍,李嬷嬷每日过去教她针黹,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解禁!”
沈敬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看着老夫人气得发白的脸,终究还是没反驳。老人家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清辞,还不快给祖母认错。”沈敬之看向女儿,使了个眼色。
沈清辞抿着唇,心里不服气,可看着老夫人气得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低头道:“孙女儿知错了,祖母息怒。”
“哼!”老夫人别过脸,“知道错就好!回去好好反省!”
沈清辞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逐风轩,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闷闷的。
禁足三月,倒是没什么。可老夫人这态度,明显是不认可谢珩。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姑娘,您别往心里去。”青禾安慰道,“老夫人就是一时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
“我知道。”沈清辞淡淡道,“可老夫人这关,怕是不好过。”
世家大族的规矩,门第观念,都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坎。
可那又如何?
她沈清辞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别说只是祖母反对,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要挣出一条路来。
“青禾,”沈清辞忽然抬头,眼神坚定,“笔墨伺候。”
“啊?姑娘,您要做什么?”
“写信。”沈清辞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禁足怕什么?禁得了我的人,禁不了我的心。我写封信给谢珩,告诉他这边的情况,也免得他担心。”
她总有办法的。
青禾无奈,只好取来笔墨纸砚。
沈清辞提笔,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字迹清隽飘逸,和她的人一样。
信上没有太多儿女情长,只简单说了被禁足的事,又聊了些诗词棋艺,最后约他三日后,在逐风轩后墙外相见——她翻墙出去见他。
写完,她将信折好,递给青禾:“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城南谢宅,交给谢珩。”
“姑娘,这……”青禾有些为难。府里门禁森严,她一个丫鬟,怎么出去送信啊。
“放心,我有办法。”沈清辞笑着道,“你去找门房的张大哥,就说是我让他帮忙送的,他会帮你的。”
张大哥是门房的护卫,为人仗义,以前受过沈清辞的恩惠,这点小事,他肯定会帮忙。
“好,奴婢这就去。”青禾点点头,拿着信出去了。
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禁足而已,难不倒她。
她和谢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止步于此。
三日后,深夜。
月色皎洁,洒在沈府的院墙上。
沈清辞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熟练地爬上老槐树,翻身跃出墙外。
墙外,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月色里,等着她。
“谢珩!”沈清辞笑着跑过去。
谢珩转身,看见她一身夜行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灵动的笑意,像只深夜出来觅食的小狐狸,忍不住失笑:“你呀,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这有什么。”沈清辞满不在乎,“区区一堵墙,还能拦得住我?”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信里说的,你都知道了?我祖母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我知道。”谢珩点点头,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动作温柔,“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你安心在府里待着,别总翻墙,仔细摔着。”
“交给你?”沈清辞挑眉,“你有办法?”
“嗯。”谢珩颔首,眼神深邃,“过几日,我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一切自有分晓。”
他已经准备好了。
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沈清辞的决心。
沈清辞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相信他。
“好,我等你。”她笑着道,“不过,你可别被我爹打出来。我爹棋艺可好了,你要是下不过他,他肯定不答应。”
沈太傅选女婿,别的都好说,棋艺必须过关。这是沈清辞从小就知道的。
谢珩低笑出声:“放心,你爹那里,我有把握。”
别说下棋,就算是论朝堂之事,论天下大势,他也有信心说服沈太傅。
两人站在月色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从府里的趣事,到朝堂的传闻,从棋谱的新解,到诗词的感悟,总有说不完的话。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温柔缱绻。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谢珩看着她,轻声道,“仔细被人发现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却没动,只是看着他。
月色下,他的眉眼温润如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心头一动,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谢珩猛地怔住了。
沈清辞亲完就后悔了,脸颊瞬间发烫,像火烧一样。她连忙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往墙上爬,动作慌乱,差点摔下来。
谢珩回过神,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他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这姑娘,看着桀骜大胆,原来也会害羞。
真是……可爱极了。
沈清辞翻回墙内,靠在墙上,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烫得厉害。
她刚才……居然主动亲了谢珩!
天啊,她都做了些什么!
沈清辞捂着脸,又羞又恼,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好像……也不亏。
墙外,谢珩站了许久,直到墙内没了动静,才转身离开。
月色如水,拉长了他的身影。
墨书跟在身后,忍不住偷偷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公子嘴角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看来,沈小姐在公子心里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重。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乖乖待在逐风轩里,读书、下棋、写诗,倒也安分。老夫人派人来看了几次,见她真的在认真抄《女诫》、学针黹,气也消了大半。
可只有青禾知道,她家姑娘抄的《女诫》,空白处全是兵法批注;学的针黹,绣出来的不是鸳鸯蝴蝶,是棋盘棋局。
反正,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这日上午,沈清辞正趴在桌案上研究棋谱,青禾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姑娘!姑娘!好消息!”
“什么事这么急?”沈清辞抬头,漫不经心地问。
“谢公子……谢公子来府上了!”青禾喘着气道,“现在正在前厅,和老爷、老夫人说话呢!”
沈清辞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
他来了?
这么快?
她心里又惊又喜,还有几分紧张。
“他……他一个人来的?带了什么东西?我爹和祖母是什么反应?”沈清辞连珠炮似的问道。
“带了好多聘礼,排场可大了!”青禾道,“还有……还有宫里的公公也来了!好像是传圣旨的!”
圣旨?
沈清辞愣住了。
谢珩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还有圣旨?
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不行,她得去看看。
“走,去前厅看看。”沈清辞站起身,就往外走。
“姑娘!老夫人不让您出门的!”青禾连忙拦住她。
“怕什么。”沈清辞挑眉,“他都上门了,我还能躲着不成?走,我们偷偷去看看。”
她说着,便带着青禾,绕到前厅侧面的廊柱后,偷偷往里看。
前厅里,果然站着一位传旨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沈敬之和老夫人都跪在地上,脸色凝重。
谢珩站在一旁,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只是此刻,他周身的气质不再是温润如玉,而是带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只听太监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谢珩,温润端方,才德兼备,多年来潜心治学,有功于社稷。今加封珩王,赐王府,食邑万户。另,太傅沈敬之嫡女清辞,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堪为王妃典范。特赐婚于珩王谢珩,择吉日完婚。钦此——”
珩王?
皇七子?
沈清辞怔怔地站在廊柱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珩……是皇子?
是当今皇帝的第七个儿子,珩王?
她寻了三年的陌玉公子,她心悦之人,居然是当朝王爷?
难怪他学识渊博,难怪他胸有丘壑,难怪他说自己身不由己,难怪他有圣旨赐婚。
原来如此。
前厅里,沈敬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老夫人也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谁能想到,那个和自家孙女同游的男子,居然是七皇子,如今的珩王殿下!
传旨太监宣完旨,笑着对谢珩道:“王爷,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下,您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谢珩微微颔首,语气淡淡:“有劳公公。”
他目光一转,看向廊柱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那里。
沈清辞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缩回身子,靠在廊柱上,心跳得飞快。
皇七子,珩王。
她的陌玉公子,居然是王爷。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姑娘!”青禾也惊呆了,小声道,“谢公子……不,珩王殿下居然是皇子!我的天,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沈清辞抿着唇,没说话。
她心里很乱。有惊讶,有疑惑,有几分被隐瞒的不悦,可更多的,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是觉得她会贪图他的身份,还是觉得她配不上?
这时,前厅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传旨太监先行离开,沈敬之陪着谢珩走出来,老夫人跟在后面,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拘谨。
“王爷,里面请,坐下喝杯茶。”沈敬之恭敬道。
“沈太傅客气了。”谢珩语气温润,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两样,“以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廊柱后。
沈清辞咬了咬唇,索性走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谢珩,眼神复杂。
谢珩看见她,眼底笑意更深,缓步走了过来。
沈敬之和老夫人也看了过来。老夫人连忙道:“清辞,快过来见过珩王殿下。”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谢珩,声音清冷:“你早就知道会有赐婚?”
谢珩看着她,知道她心里有气,轻声道:“清辞,我们单独谈谈。”
“好。”沈清辞点头。
两人并肩往逐风轩的方向走去。
沈敬之看着两人的背影,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老夫人则有些担忧:“敬之,你说清辞她……会不会闹脾气啊?那可是王爷殿下,可不能得罪了。”
“母亲放心。”沈敬之淡淡道,“清辞有分寸。再说,七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和谢珩聊过几句,这皇子虽年轻,却沉稳睿智,眼界格局都非同一般。更难得的是,他看女儿的眼神,是真心的。
女儿能嫁给他,是福气。
逐风轩内。
沈清辞坐在窗边,背对着谢珩,不说话。
谢珩站在她身后,沉默片刻,轻声道:“清辞,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谢珩,我以为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你是皇子也好,是布衣也罢,我都不在乎。可你不该瞒着我。”
她在意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隐瞒。
“我知道。”谢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我的身份特殊,之前身陷夺嫡之争,身边危机四伏。我若早早告诉你,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等了三年,布局了三年,直到我站稳了脚跟,扫清了障碍,能护你周全了,才敢出现在你面前。”
“清辞,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受伤害。”
他的眼神真挚,没有丝毫虚假。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的气渐渐消了。
她知道,朝堂争斗,凶险万分。他是皇子,身不由己。他瞒着她,是为了保护她。
“那……赐婚也是你安排的?”沈清辞小声问。
“嗯。”谢珩点头,“我向父皇求的赐婚。我知道你祖母看重规矩门第,有了圣旨,她便不会反对。清辞,我想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
他步步为营,苦心布局,不过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安稳,陪她一世棋局。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委屈和不悦,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谢珩,”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下次不许再瞒我了。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谢珩身子一僵,随即缓缓伸手,回抱住她。怀里的人纤细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是他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人。
“好。”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