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三只脚的鸟

6、chapter6 未来

　　成绩很快出来了，阿花顺利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从这儿到市里要多久，阿花不知道。从村里到镇上坐摩托要一小时，从镇上到县里又要一个小时。阿公说从县里到市里要坐大巴，大巴从县道开到市道，又从市道开到省道，省道多宽呢？要开多久呢？我是不是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见到阿公阿婆，才能再见到宋医生。
　　听了阿花的疑惑，宋医生接道：“我当时来的时候坐车坐了六个小时。”去读书好辛苦啊。
　　“我会给你写信的。”阿花看着宋医生的眼睛，保证道，“两周一封。”
　　“这可太麻烦我们阿花了。”宋医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说到，“照顾好自己就好了。”
　　阿花看着宋医生淡笑的眼睛：“你相信我，本大侠言出必行。”
　　“我相信叶大侠无论走哪条路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阿花不应声，只看着他。
　　宋医生没办法，只得无奈地应道：“好。”

　　云竹翠绿，先知懒散。阿花没事逗逗先知，帮家里砍砍柴烧烧火，又跑去跟宋医生侃天说地。时间慢吞吞又轻快地呼哧飞过。转眼就要开学了。
　　在摩托上颠簸了两小时，又在大巴上起伏了四小时。阿花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师范学校。在学校里溜达了一圈，遗憾地发现并没有湖，但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是村里操场的两倍大，操场旁边还有个篮球场，尘土飞扬，却莫名让人觉得热血。
　　学校的生活紧锣密鼓。阿花在学校里上早课，上晚修，还要抽时间惦记着阿婆的茶树，阿公地里的菜，还有宋医生懒散的身影。
　　“宋医生：
　　见字如晤“
　　写下这两行，阿花就被迫停笔了，这还是第一次写信给别人，着实不知道写点什么好。“刚刚开学，老师们都很友好，功课也都跟得上，就是第一次住宿不太习惯。”
　　接下去要写什么呢？说说怎么不习惯么？会不会很罗嗦。
　　“舍友里有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但她拥有与她外貌不匹配的呼噜声。这可以和阿公媲美了，第一次听到除了阿公以外的呼噜声，好不习惯。但本大侠相信，本大侠一定会习惯的！
　　“还有在食堂吃饭，每次都需要早上把洗好的米交给食堂，这样中午食堂会把蒸好的米放在一个桌子上，有几天我忘了交了，中午我就没有饭吃！天知道，我从来没有那么饿过。”
　　还有啊…好想你啊。
　　阿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写上去。阿婆总说：女孩子家家，矜持一点。
　　好吧，矜持一点。
　　下次再写上去吧。

　　“阿花！门卫大爷说有人找你！”阿花的同桌就是那个打呼噜很响的可爱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很高兴，应该是刚和父母亲打过电话。
　　“谢谢燕子。你有见到是谁么？”
　　“高高大大的一个帅哥。”燕子眨了眨眼，“是不是你对象。”
　　阿花愣了一下，她以为是阿公呢。“不是。但我喜欢他。”
　　承载着燕子的注目礼，阿花三步一蹦地来到校门口。阿花没见宋医生穿得这么帅过，温文尔雅的白色毛衣，红围巾在脖子上随意地绕了两圈，一前一后地垂在身前，头发好像也倒腾过，整个人看着非常温暖。
　　“宋医生。你怎么来了。”
　　宋医生听见她这么问，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每次见到我都是这几句。宋医生，你怎么来了。宋医生，你怎么在这。”
　　阿花给自己听笑了：“这样每次见到你就不用纠结说什么了，多好。大侠从不做选择，大侠选择只说这一句开场白。”
　　“哈哈哈，有点像鸭先知小姐每次见到我都只会嘎嘎叫。”
　　“说明先知小姐聪明，鸭随主人，这说明我也聪明。”
　　宋医生惊叹于叶大侠的不要脸，却又觉得大侠行走江湖，要脸干什么。
　　啧啧，行走江湖。
　　“大侠外出游历这几个月辛苦了，这是给你带的围巾。”宋医生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淡黄色的围巾，用的毛线很细，跟阿婆织的不一样，阿婆岁数大了，太细的线晚上看不太清。
　　“你买的吗？”阿花犹豫地问。
　　“你猜？猜对了有奖励。”宋医生的眼睛弯弯，阳光从树的缝隙中透过来，温暖了渐渐寒凉的空气。
　　“一定是你织的。”阿花利索地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阿花没有过这么明媚的围巾，站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
　　“这么肯定啊，答错了奖励就没有了哟。”
　　“你都这么问了，那肯定是你织的啊。没有人会把买回来的围巾放在别人眼下显摆吧？”阿花肯定地点了点头。
　　宋医生故作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吗？”
　　阿花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宋医生顿时绷不住笑了，阿花气愤地踢了踢他的鞋：“不管怎么说，把奖励交出来。”
　　“哎哟，叶大侠欺负良民，打家劫舍，没有公德心咯。”边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阿花的第一反应是宋医生亲自给她送来了回信，那封她等了两个月的回信。但又不像，信封上盖有单位的章。“我以后在市里工作了，单位跟你们学校隔了两条街。”宋医生一本正经地说完，末了又眨眨眼睛，“以后可以一起吃饭了，不知道叶大侠赏不赏脸啊。”
　　“本大侠是不是应该矜持一下。”
　　“大侠嘛，你矜持一下就是谨慎，你一口答应下来就是洒脱。”
　　“那我就做个洒脱的大侠吧。”阿花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宋大侠初出江湖，还是需要我这个老前辈指点啊。我们可以在美食中精进我们的技艺。”
　　“前辈说的是。”宋医生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绷住笑。惊起了在他们脚边优雅踱步的鸟儿，鸟儿叽叽喳喳地又飞往天边。

　　房间里的灯映照着窗，宋医生站在窗前，只能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
　　从前他很不喜欢夜晚，夜晚会让孤独发酵，没有了灯，整个世界仿佛被黑暗吞没，漫无边际，无处可走。
　　但乾意村的风是凉快的，打开窗，山风带来夜里特有的凉意，它掀起屋里的桌布，掀起额前的刘海，云竹的影子在碾谷机上挥舞，他们告诉你，你不孤单。
　　恍然看着市里明亮的路灯，抬头看天，乾意村铺了漫天的星星在市里已经看不到了。
　　但星星一直都在。
　　靠在窗边，细细看着一封封信上字里行间的思念，被风掀地不断挣扎的纸张显得非常有生命力，就像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客，艰难地游走在正义与邪恶中找寻自己的意义。

　　阿花从信箱里取出一封来信，沿着掉灰的墙根走了一会，靠着墙。
　　男生们打球的欢呼声响在耳畔，是汗如雨下的青春。阿花轻轻的沿着封泥慢慢揭开，又把信封夹在书里收好，终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这封叠得整齐的信。
　　风带来青春的气息，淡淡的悸动在风中摇曳生长，呼啦呼啦，顿时漫山遍野。
　　“灯灭掉的时候星星会一下子出来吗？”
　　“谢谢你成为我的星星。”
　　阿花手忙脚乱地把信重新叠好塞到信封里，忍不住用手盖住脸，长长地深呼吸。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书吗？我之前写的都是什么狗东西。
　　不愧是做医生的人，写得比我们老师还好。
　　我的星星，我的星星，嘿嘿嘿嘿嘿。
　　阿花手舞足蹈地在操场上溜达了两圈，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理智，她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两枚硬币，买了个本子，把信夹在本子里，刚收起来，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遍。

　　“我希望你总是快乐
　　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呢？”

　　生活一步步走入正轨，阿花逐渐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老师。初上讲台的局促被慢慢磨平，变得严肃又亲切。阿花又在乾意村留了五年把一个个从小看到大的小萝卜头们送出大山，又嘱咐他们：“莫要忘了家乡。”
　　家乡啊。
　　阿花后来去了市里小学，这两个字仍旧盘旋在她心头。她和宋医生差不多每月都会回去一趟，村里赶上了乡村振兴的大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和沿着公路的桃花映衬着一个个美丽的春天。游客们前仆后继，旅游业发展起来了。
　　阿花每次看见张书记，都看见了越来越多的白发，但流氓头子满不在意：“我的责任就是让每个走出家乡的人心里仍有一份牵挂，不会觉得家里不好，也不会放心不下。”

　　每个诞生于大山的孩子都有走出大山的梦，但走出去了，又想她了。
　　山峦依旧连绵叠嶂，你不要怕，只管往前走，走累了，它也会温柔牵住你的手，给你一个温柔的吻。因为她是你的家乡啊。